梦回谷水

鲍璨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梦回谷水</p><p class="ql-block">我和弟弟翻过八步校的北墙,沿着一条蛇形土路北行。两边是庄稼地,沉甸甸垂头丧气的是谷子,细高个昂着头的是高粱。依稀可见有乱坟岗子,坟头上长满了浑身坚刺的酸枣棵子;通过一段下坡,可直插到谷水庙会。右侧下面是下沉式的四合院,类似陕北的窑洞式建筑,院当中钻出一棵伞状的大枣树;快到收枣的季节了,硕果累累,像无数只红色溜圆明亮的眼睛在树叶间瞟着我们,洋溢着淡淡的甜香味道。有一枝胳臂粗细的枝条探出了庭院顶端,我试了试能驮动我们,哥俩顺着枝干爬到了茂密的树中间对枣子开始了朵颐!</p><p class="ql-block">大约到了中午,院中的主人劳作回来了,树荫下的方桌上摆上食物,这是要吃午饭了。我们屏住气息,枣子也不敢吃了。忽然一位长者抬起头向上一指,吓得我差点从树下掉下来;恍然一梦!在一个不太光彩的梦中惊险穿越回到了谷水。这个时间段我刚上小学,弟弟小我两岁;而谷水庙会最令我梦魂牵绕的是……</p><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洛阳谷水庙会是豫西地区重要的民间集会,每月农历初四、十四、廿四在涧西区谷水镇举行,绵延数里的市集涵盖生产资料、生活百货、农副产品等,成为计划经济时期物资流通的重要补充。庙会上糖画、吹糖人等传统手工艺吸引孩童,卤肉、麻花等小吃香气四溢,形成独特的市井文化图景。</p><p class="ql-block">庙会的西头南面是一座简陋的戏台子,大红砖的三面墙,飞檐翘角的顶子上铺着细灰瓦,边缘有云纹样圆圆的瓦当。台面一米多高,七、八米宽,纵深四、五米。演出时板子梆梆一响,锣鼓锵锵即刻杀出一彪人马,长长的犄角翎子,举着大刀长矛绕场一周,为首英姿飒爽浓眉大眼者一定是“穆桂英”,常香玉饰演过,马金凤也唱过。</p><p class="ql-block">戏台对面过了马路边,扎着一个棚子,下面支着一口大铁锅,烟云缭绕;锅中翻腾着金黄色的“油茶”;炒的喷香的小米面、芝麻、花生及其它我说不出来的配料加水熬制而成,香气四溢!儿时的味道,梦中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油茶五分钱一碗,便宜吗?五分钱当时可买一个鸡蛋,半个西瓜!小孩哪里有五分钱?眼睁睁瞪着锅里的油茶,鼻子呼哧呼哧吸着香味;卖油茶胖乎乎慈祥的掌柜看破了我们的心事:“去找牙膏皮!”对啊,当时的牙膏皮都是铅锡制作的,恰值五分钱。</p><p class="ql-block">家里的牙膏们倒霉了,半筒的牙膏挤成皮,新牙膏也挤成皮去换油茶。大人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把牙膏都锁了起来!孔子曰:“办法总比困难多!”打靶场靶墙上的子弹头里面填充物就是铅锡,照样可以换油茶。从靶墙抠出子弹头,用铁丝套住,放到火炉上高温将里面的锡烧融化了,反手倒进小碗里,大概够一个牙膏皮分量,马上去换油茶。也存有风险,有个弹头屁股被泥土堵住了,烧了半天化不出来,拿到眼前细看,突然化了的铅锡突破了泥土的阻挡呲到了我的眉间,至今还有疤痕;偏一点就成瞎子了!还有一次偷拿了我爸的手枪子弹,拿钳子锤子卸弹头,三弄两弄呯的一声子弹响了,弹头擦着头皮穿过玻璃飞出了窗外!都是为了一碗油茶!</p><p class="ql-block">谷水镇因依谷水起名;谷水古称涧水。从八步校北门出门沿着两丈宽的土路北行大约两里远,路突然下沉至冲积河床,中间有约五十米宽的河流,河水最深处约两米多。穿过河上窄窄的木桥再往北可通至洛阳火车西站。</p><p class="ql-block">每一个春节父母会带着童年的我和弟弟,乘坐缓慢喘着粗气鸣着长笛的绿皮火车,驶往豫北太行深处我的老家,火车冒的黑烟飘得很远很远。返回时依然是这样的火车,因是下坡不喘粗气了。西站下车正是半夜,寒冷的冬天将若干星星冻在天空纹丝不动;父亲背着家乡的土特产,牵着我的小手,母亲怀抱着刚满周岁的弟弟,一家人步行穿过小桥沿原路步行返回。大都顺利,仅一次意外,过桥时我母亲被木桥的缝隙别到脚失手了,襁褓和弟弟嗖的一声钻到了桥下湍急的水中,父亲也嗖的一声跳入水中将弟弟救起。我母亲是裹脚。</p><p class="ql-block">“宜阳城下草萋萋,</p><p class="ql-block">涧水东流复向西。</p><p class="ql-block">芳树无人花自落,</p><p class="ql-block">春山一路鸟空啼。”</p><p class="ql-block">李华诗中的宜阳正是现在洛阳西边的宜阳县。“涧水”就是“涧河”,即我说的“谷水”。天上有水禽,河中有鱼虾,河边有花草,河畔是谷水村庄,“涧河”是我童年的伊甸园……</p><p class="ql-block">我们经常在河里游泳戏水、摸鱼捉蟹。周日父亲带着我们打老鳖;父亲趴在几十米高的悬崖上瞄准在河中渚石上晒太阳毫无防备的老鳖们,一枪一个,中弹的老鳖翻滚着掉到了河中,白肚皮朝上漂向下游等着我们捡拾。</p><p class="ql-block">河边有许多工业垃圾;冶炼厂、耐火材料厂等企业定期会倾倒在河床上。冶炼厂的垃圾最受青睐,细心翻找会收获到五颜六色的“宝贝”,紫色、白色的水晶石,红色、蓝色、绿色的锆石,虽然大的也只有两三公分长短,残碎不全,但于我们而言是无价之宝,也是我们的一个秘密!</p><p class="ql-block">涧河与我及八步校四楼的部分男孩有生死之交;记不清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我们正在河中戏耍,距离我们不足百米的上游出现了崩崖,半个山头坍塌了下来,两三米高的巨浪呼啸而下,我们连滚带爬上了岸,顾不得穿衣服,光着腚往岸边高处跑;瞬间在巨浪的冲撞下,我们刚才戏水之侧的悬崖也发生了坍塌,轰的一声埋葬了我们刚才戏水的地方,幸亏我们跑得快!</p><p class="ql-block">美国作家安·兹温格在《奔腾的河流》中说过:“当一条河伴随着你成长时,或许它的水声会陪伴你一生。”</p><p class="ql-block">乙巳小满于结网斋</p><p class="ql-block">鲍璨 记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