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瓦如舟

兰草花

《老瓦如舟，泊在时光的褶皱里》

作者：冯光平

拍摄：冯光平

二官寨的三角老瓦屋，像一本被风雨翻旧的家谱，梁柱编织出老屋的筋骨，如同老人手背上蜿蜒的血管。檐角蛛网兜住蝉蜕与残阳，瓦楞间的狗尾草摇晃着几十年前的炊烟——那时嘎嘎的蓝布围裙兜着新摘的杨桃，甜涩汁水在木桌裂缝里蜿蜒成琥珀色的小溪。木蛀洞已沉默成镂空的印章。

右边天井青石板上的雨痕盛着月光的碎银。夏夜木板床上，蒲扇摇出的传说里游着楠木梁柱的往事：暴雨时能听见先人隔着瓦片咳嗽，燕巢里藏着避雷的铜钱卦。而今门环爬满铜绿，穿堂风将关公年画的髯须吹得簌簌作响，空荡的燕巢如干涸的墨点。

后院的白果树仍结果，熟透的白果砸在瓦片上迸裂成叹息。缠树的枯藤里蜷着半截红绳，许是小幺妹遗落的头绳，与杂草缠成解不开的结。木窗外的水田，将老屋的影切碎在了水波里——那里曾埋着儿时的玻璃弹珠、父亲的烟斗，以及母亲出嫁时摔碎的镜。

暮色漫过门坎时，如舟的房影恍惚晃动：胶鞋货郎卸担歇脚，戴斗笠的村民讨口水，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偷看维修电路的小师傅，芭蕉叶里的山泉水洒成银河。旧事如檐角风铃，叮咚一响便碎在外出打工的人群中。

离乡人将老屋叠进行李箱，却在梅雨季听见砖缝渗水的呜咽。当推土机的光刺破夜幕，瓦砾堆里翻出的半片青花碗底，盛着最后一抔带草籽的泥土，像未说完的俚语，悬在拆迁公告的句号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