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守望

江湖之远

　　题记：几年前，与朋友同游额济纳胡杨林，为其惊艳的景观所震撼，回来后写了一篇游记《

大漠胡杨：此生最不应错过的景观》发表在“美篇”，虽读者评价不错，但总自我感觉有些意犹未尽，差那么点意思却又不知差在何处。一直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终于近日写就，了却心愿。也许过几年又生出新的遗憾。

大漠，是我灵魂里长盛不衰的图腾。九十年代末初触网络时，我便给自己起了网名“大漠铁骑”，还在签名栏写下：“向往大漠一望无际的空旷，崇尚边关将士一骑绝尘的坚守。”这个名字伴我二十余载，那句话在QQ资料卡上晒了二十度春秋。而“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的大漠胡杨，既是我魂牵梦绕的风景，更是我心向往之的精神丰碑。

此前几次赴大西北，深秋时节偶见公路边几株胡杨，便忙不迭停车按快门。即便在网上见过无数美图，总觉隔靴搔痒——饱览胡杨林，始终是我未竟的夙愿。

2021年十月八日，我们一行十人乘成都至额济纳旅游专列北上，昼夜兼程。首站沙波头沙漠平平无奇，唯在王维观景台见黄河S弯，方悟“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妙处，千年之前的诗心与此刻的风沙，竟在这片黄土地上悄然共振。

第二站抵达额济纳旗胡杨林小镇。未至时，我不知这里有源自祁连山的额济纳河（古称弱水），更不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典故便诞生于此，河畔胡杨依水而立，自有一番风骨；亦不知居延海曾因断流干涸，直到站在湖边，才从导游口中得知它重获生机的艰辛。

深秋的胡杨，是天地间最炽烈的诗行。寒风中，一树树金黄是对阳光雨露的谢礼，亦是与荒芜抗争的旗帜。那日晴空如洗，晨辉里的胡杨林金灿灿一片，景区内红裙翻飞、纱巾飘舞，红蓝黄三色碰撞出生命的热辣。导游说，胡杨最美不过二十五天，日均五万游客奔赴这场金色之约。

首日游八道桥，二道桥最动人心魄。水面如镜，将金黄胡杨与湛蓝天空收进怀中，水天一色处，恍若仙境。同行女伴在三五度的寒风中更衣拍照，脱、换、摆姿势，快门声此起彼伏，似与胡杨竞放芳华。偶遇摄影家协会采风，长枪短炮对着古装模特狂拍，却不及我们这群“老妮儿”笑得鲜活生动。

次日再访，油画林、黑水河虽美，却难敌二道桥先入为主的惊艳。行至最后一站“怪树林”，方知何为震撼。这片高地沙地上，胡杨死而不倒、倒而不朽，枯干如刀刻斧凿，写满千年沧桑：有的昂首问天，似在控诉命运；有的俯身贴地，如在亲吻故土；有的两两依偎，仿佛诉说情话；有的独立沙原，守望远方。脚下残枝狼藉，躯干却似战死的武士，在夕阳与朔风中肃立，悲壮苍凉，触目惊心。

我忽然想起，胡杨不仅是“沙漠卫士”，更有着惊人的生存智慧。它的根系深扎地下二十米，汲取水分的同时，更能将体内多余的盐分凝成晶莹的“胡杨泪”，顺着皲裂的树皮缓缓滴落，在黄沙中结成白色的星芒。这是它与盐碱地的和解之道，亦是生命对苦难的庄严回应——那些凝结的盐晶，何尝不是岁月的勋章？

难以想象，在零下五十度的极寒中，在年蒸发量数千毫米的干旱里，胡杨如何以血肉之躯对抗天地不仁。它们是活着的化石，在亿万年时光里站成倔强的剪影，用“生而不死一千年”的蓬勃，“死而不倒一千年”的坚守，“倒而不朽一千年”的悲壮，诠释着生命的极限。当目光掠过怪树林中某株枯木上的盐晶，我忽然听懂了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回响——那是抗争的音符，是不屈的旋律，是凝固在沙原上的精神史诗。

世人赞胡杨坚韧，我却为其悲悯。它们的死亡，何尝不是生态恶化的警钟？据查，我国荒漠化面积达174.3万平方公里，阿拉善盟85%土地沙化，专家预言额济纳或成“第二个罗布泊”。两千年前，罗布泊吞噬了楼兰；如今，过度放牧、砍伐、垦殖，正让胡杨陷入绝境。车窗外，远山灰蒙，近沙无垠，即便铁路公路沿线有治沙成果，更远处仍是一片荒芜。“地球上最后一滴水，是人类的眼泪”，这句警示忽然在耳畔轰鸣。

胡杨啊，你活着，是防风固沙的绿盾，是金色的风景；你死了，是不倒的脊梁，是精神的坐标；你倒了，是不朽的传奇，是对天地的叩问。那日告别时，我轻抚某株胡杨树干上的盐晶，仿佛触到了岁月的泪痕。三千年守望，终换得我片刻驻足——你已刻进我的灵魂，若有来生，愿化身为你，在大漠深处，与风沙共舞，与日月同辉。

别了，胡杨林。此去经年，若有机缘，我定当携一捧清泉，再赴这场千年之约。愿那时，你的根系仍能触到湿润的沙土，你的枝头仍能绽放金色的希望，而人间，不再有“胡杨泪”凝结的哀伤。

2025.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