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的诗与大不列颠的潮汐

熊猫的宠爱

摄于莎士比亚故居

第一季：写在出发前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一句诗，曾经像一缕晨光，在无数人青春的迷雾里投下温暖的光芒；像划破天空的闪电，照亮无数人的精神夜空。

摄于逃婚小镇超市书刊角

　　1980年版江枫翻译的《雪莱诗选》是我阅读的第一部英国文学作品。那时候我十多岁，没有走出过离家两千多米的地方，不懂什么是大不列颠岛、什么是英吉利海峡。雪莱的诗像一幅画摆在我面前，他笔下的云雀活灵活现地展示着生命；西风雄劲又磅礴；夏与冬的更迭里有贫穷与衰老的卑微；低矮的含羞草在爱的供养里开放，在百花的拥挤中凋敝。诗人信手拈来一朵紫罗兰，礼赞生命的荣光。

雪莱笔下的海浪漫出纸页，引领我穿过家门口的小街小巷，在天空飘逸几百年的云在我的头顶化作绵绵小雨。我想象海与岛的样子，嗅到英国文学的芬芳。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读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白朗宁夫人抒情十四行诗集》、《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等等。那个岁数还不懂得什么是人权与平等，囫囵吞枣地读，看到爱情桥段就特别认真。白朗宁夫妇的爱情故事震撼了我，真挚的感情滋养着对方的肉体，让缠绵病榻的人获得重生。从此，他们琴瑟和谐，创造出辉煌的事业。这就是我的爱情启蒙。而我所处的时代环境禁锢情感。我在英国文学里看到忠诚的爱情，看到绅士。那些作家和他们笔下的主人公经过文艺复兴的淬炼、工业革命的洗礼，周身散发着文明的光辉。一部部英国文学作品教我看到别样的生活模式、不一样的文化传统，我向往昌明的岛国。

摄于牛津大学书店橱窗

　　1991购入《莎士比亚全集》十卷，通读了。之后，在不同的年龄段看过几部改编的舞台剧。读莎士比亚时，初入社会，以为生活该像戏剧一样有丰富多彩的章节，成长就是在一场雨中独白，在一片月光下顿悟。殊不知在岁月的打磨下，我最终选择安静地躺在生活的河床里，由衷叹一句：没有故事的人生最幸福。

摄于曼切斯特图书馆

　　在很多年里，我远离文学，它们不再是我的精神明灯，曾经让我震惊的罪孽与救赎在纸页中渐渐泛黄，四大悲剧在我脑子里逐渐淡化、分解，成为零散、连不起来、一晃而过的碎片。如今，我是花甲之年，生活转向悠长的余韵，我享用眼下的平淡，不会再读莎士比亚，就让那些凝重、沉甸甸的碎片归零吧。

庆幸在简单、纯粹的年纪读了伟大的作品。

第二季：砖石

　　英伦这块土地像一幅有年头的田园风景画，葱茏与黄色构成基色，一望无际。无数小块的农田用绿篱隔开，一边是深绿一边是浅绿，再连着另一道绿篱、一片土黄、一片鹅黄，如此一片连一片地铺展开去，形成广袤的田野。绿篱是一道独有的景致，它们整齐一致，高度、宽度相同，像花边被绣在田埂上，有的笔直延伸，有的曲折环绕，勾勒出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田园图案。有了精致的绿篱，农田显得规规整整、棱角分明。草地也镶了花边，打草后的留茬高度一致，草的密度均匀一致，绿草密实地覆盖了土壤，从坡峰到坡底柔顺地铺下来，不见一丢丢秃缺，不见一根枯草。

　　几条河湖穿过这片土地，翻出水花，闪亮地反射太阳光。它们像被某个舞者甩出的长绸，跳跃出音符。红色、白色的房子低矮又规整，像琴键一样排列有序。灰色调的教堂、庞大的公共建筑散落其中。这片土地上的种种合奏出一支田园牧曲。

　　英国的房子也是这片土地上独有的景观，它们（除开教堂、公共建筑）大多在三层楼以下，外观简洁，面材统一，或暗红或白或灰，鲜有其他色彩。每一栋房子都像一件精致的手工制品。墙面平整，灰缝均匀一致，没有雨痕污渍，没有破损。许多个墙角留有长过苔藓的绿色斑迹。阳光穿透每一块砖石，紧接着雨雪来浸润，砖石的肌理变得粗糙，红砖墙色泽变深，石灰岩墙纹理愈发清晰，白色的房子有了温润之感。它们老而不旧，拙朴结实，显出斑驳的质感

　　漫步在英国的乡村或城市街道，随处可见红砖房、石灰岩房和白房子。它们紧密相连，形成整齐的景观。 那些房子不仅是住所，更是历史的厚重、生活的诗意，英伦风情的诠释。1666年一场大火几乎烧掉伦敦全部建筑，80万人流离失所。国王下令此后建造房屋一律使用石头和砖瓦。几百年来，每一栋房子都在诉说着过去，它们是史书，是宏大的叙事，见证一个国家的发展，记录国民的烟火气息。

　　漫步在英伦这片土地上，不需仰头，只需稍稍上挑一下眼皮，就能看见无遮无拦的天空，就会有一眼万里的感觉。

第三季：凝固的手势

　　西敏寺的彩色玻璃窗把阳光绞碎，零碎的光簇在幽暗中跳跃，闪烁在雕塑、墓碑上，照亮一个又一个被封存在时光里的故事。

　　教堂的幽谧处，安放着15世纪至16世纪英王朝王室成员的静卧石像，每一尊都是以真实的遗体做模型雕刻而成。几尊卧像手握权杖或手持象征身份的物件，好似在挽留生前的尊贵与荣光，而冰凉的石材凝固了过往。另几尊卧像双手空空，合掌于胸前，指尖微曲向上，似在承接来自天国的福祉。此时，穿透彩色玻璃窗的阳光强度减弱，一缕缕细如发丝的光线散落在这些手上，石材的肌理在光影中细腻入微，被照亮的石手仿佛蛰伏着生命的温度。手指关节隆起，十指指骨毕现，掌根肌肉张弛有度，仿佛还能看到一层紧致的皮肤包裹在外。熟悉的转折顿挫、凸起凹陷，我好像翻开一本熟读过的旧书，沉醉了。

　　一尊大理石卧像有着层层叠叠的衣褶，用凿刀雕刻出的线条“起笔如露珠坠荷，行笔似游丝牵风”；以短促而顿挫有力的线条雕刻出的手搭在胸口。挨着它安放的另一尊大理石卧像服饰宛如唐装，或虚灵或流畅的线条雕刻出宽扩的袖口，翻转的袖边雕刻着精致的花卉；手搁在书上，线条简洁、寥寥数笔，以一种抽象而写意的方式传达出神韵与姿态。细碎的阳光跳跃在指尖、衣褶上，石材泛出温润的米黄，像一叠浸了茶渍的宣纸。石像的每一根线条都与我在宣纸上画过的白描稿有着相似的顿挫、起合转承。先贤说：“执最细的笔，方见最真的骨”。原来，最细的笔尖既能勾勒华夏大地的草木人杰，也能刻划英伦这片土地的传奇。恍若看见吴道子、孙其峰、陈子奋的白描稿穿过纸面、穿过时空轻落于此。

　　我像一名温习功课的学生，在这片展区观看了两遍。

第二天在威斯敏斯特宫仰望木梁，抬头瞬间，呼吸一滞：都铎玫瑰正以我熟悉的韵律绽放，繁复的花瓣、温润的弧度或急转，舒展时的力，含苞时的内敛——均与我画过的牡丹线稿别无二致。

　　线影的流转、木石上的刻痕、宣纸上的墨迹都是人类对美的诠释，笔尖与凿刀的起落是文化的交融与和解，执鼠须笔的手与握凿刀的手在时间的长卷上，共同写下美的史诗。

　　第四季：铁艺与彩色窗的对话

　　踏入爱丁堡圣吉尔斯教堂，我的目光瞬间被两组矛盾又和谐的景像吸引：垂直、窄长的彩色玻璃窗与黑漆漆的低矮铁艺栏杆。

　　无从考证铁艺栏杆是何时被悄然安置于此，它的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层层叠叠的扭转、涡旋一般的卷曲交织成精美的数学图形，它是静止的，却又似在缓缓旋转。我绕道栏杆背后，抬头仰望彩色玻璃窗：阳光散漫地透进来，《圣经》故事被熔铸在绚烂的色彩里，耶稣受难的悲壮肃穆、圣母领报的温柔静谧虚实相生。窗子是凝固的，却在讲叙创世与救赎的故事；而我听见游客经过铁艺栏杆时的呼吸声、脚步声。

　　这是一个超越时空的空间。不同时期建成的彩色玻璃窗、铁艺栏杆是世俗与神圣的界限，共同守护着教堂的静谧与庄严，见证无数的祈祷、忏悔与感恩。我沉醉于铁艺栏杆的美丽，那些柔顺的曲曲折折像蜿蜒在空间里的肌理，融于圣光。

　　在这里，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无数个璀璨时代的重叠与回响。这座始建于1120年的教堂，跨越九个世纪，经过多次修缮与重建，是宗教改革、政治与文化变迁的见证者。那些镶嵌在石墙上的玻璃画，每一幅都是时光淬炼的诗篇，天使的羽翼泛着光晕，圣徒的衣袂在飘动，一代代的虔诚信徒透过彩色玻璃与现世对话。20世纪中叶在修缮中引入冰岛艺术家的现代抽象作品为教堂注入新鲜活力。铁艺栏杆是美的延伸——每一道曲线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处拼接都藏着匠心，实用的栏杆已然成为艺术杰作。在这里，铁艺栏杆的机械美学与彩色玻璃的神秘主义达成微妙平衡，工业技术与宗教艺术握手言和，共同将历史的厚重与艺术的精妙娓娓道来。这是文艺复兴的匠心与工业革命的严谨的生动传承。

　　那些关于信仰的坚守，在教堂的彩色玻璃中代代相传；那些关于执着的故事，在工匠的手中持续；而艺术的星火，在每个人的态度里。

英伦这片土地始终与过去的辉煌并肩而行，却又不停止地书写着新的篇章。

碎片季

摄于牛津大学

摄于丘吉尔庄园

摄于爱丁堡

摄于威斯敏斯特教堂

摄于威斯敏斯特教堂

摄于威斯敏斯特教堂

摄于威斯敏斯特宫

摄于曼切斯特

摄于莎士比亚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