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云12周年祭

金柏松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3月19日,你走了整整12年了。自从送你去墓地后,我再也没有去看过你。我没有去看过你,也没有去过破产拍卖后的三喜。阴阳两隔,物是人非伤心地,我不愿面对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对我有知遇之恩。1990年初,二轻局派我去绢麻梳纺厂工作组,内定接任厂长。不想中途变卦,只得回原单位,可原来的岗位已经另有他人,我成了多余的人。赋闲之时,我去找你,一拍即合。其实你老早就关注着我,虽然在这之前我们接触很少。也是缘分,我去杭州大学读书的进修名额是你的。王寿元书记为你要来的名额,你放不下厂里工作不愿去,局里觉得名额废了可惜,因为年轻,我被选中送去读书。想不到我终究归了你所用,这不是缘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感激你给了我一个施展手脚的机会。在三喜的四年半时间,是我意气风发一展身手的四年半。当年我37岁,杭大学成归来又在机床附件厂干了三年副职,年龄、经验、知识都是干事业的黄金岁月,是你给了我一个国家二级企业的大舞台。你也真的能放手,除了采购、财务、生产我没管,其他我都分管过。蒸汽电熨斗出水不出汽,没辙了,你让我去看看 ,我到现场看了两个小时,找出原因,很快解决了问题。后来销售不行了,你干脆把这三喜天字第一号的重任压给了我。三喜四年半是我人生事业的巅峰,1991、1992年发表的论文就有二十来篇。管市场营销一炮打响,同事们刮目相看,始知姓金的不单单是舞文弄墨耍嘴皮的。经济上你也没有亏待我,我现在住的这个家就是那几年赚下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敬仰归敬仰,要说对你一点牢骚抱怨都没有过那是骗人。我平级调动到三喜任副总经理,到我离开时,成了家电分厂的营销部经理。虽然工作上你对我很放手倚重,但我从来没有进入过你的权力核心层,实际上,王书记离开后,你成了孤家寡人。我是推崇以家族式的集权管理来经营当代的小企业的。所以,过后我也理解和体谅你的苦衷。面对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和利益纠葛,你能信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你,我始终有一份内疚在心头。1995年4月,我揣着一颗忐忑之心,委婉地向你提出要离开三喜,没想到你竟然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幽幽地对我说:“有好地方,你们尽管走。只有我,是走不了的!”对自己,人生就那么几步棋,我必须离开。对企业,危难之际本应同舟共济,我却临阵脱逃,愧对你的倚重!你下葬那天,就在墓地,部分退休职工请我回三喜,说要组织人到局里请愿上访,我坚决地劝阻了。隔天,局党委决定要我回三喜,我抗命了。替自己着想,既然明知回天无术,干吗回去收尸背黑锅。但对你,我如回去,断不至于让三喜死的那么难看,连累你的英名。因为我对你心中有愧,所以三喜破产时,我甘冒矢石,担当起资产清算和职工安置的重任,在全厂职工的上访责骂声中,殚精竭虑地处理了股金、集资款、拖欠工资和医疗费等棘手难题,安置了职工,连72位被股份合作制改制逼走的临时工,我也为他们协调好续保手续。人家说我为老同事、老部下两肋插刀,其实,我是在弥补我内心的愧疚。我受不了因为股金集资款让你被人泼脏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和你并没有多少私交,同事圈不建立个人关系是我的处世原则。双方保持一定的心灵距离,反而能使对对方的尊重敬仰历久弥新。我一直敬佩你。12年后重读《你悄悄地走了……》,情感如初。写于1991的《三喜三步曲》,今天读来还是那么顺畅亲切。你是一座山,横亘在我心中的高山。因为山高,我感受你的雄峻巍峨;因为山高,我看不透你的全部。我不愿去墓地看你,除了负疚,还因为我反反复复拷问着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你为三喜鞠躬尽瘁值不值﹖你的17年奋斗成功还是失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走后才三年,三喜进入破产程序。股金、集资款、拖欠工资和医疗费等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问题,在职工对安置政策不满、对社会不满的心理阴影中迅速放大成为集体上访事件,一时间你成了攻击对象。我替你抱不平,可我无法也不能为你解辨。苍天,有谁知道你的苦衷!1996年正月二轻厂长年会,在二轻招待所餐厅,你征求我对股份合作制改造的意见,我说股份合作制解决不了大锅饭的根本性问题,但有二个好处,一是可以在短期内筹集到一笔资金,不过这钱不能用没了,连本带息要还的,否则后果很可怕;二是能减员,减员的多少,取决于股金的多少。你听后不无酸楚地对我说:“94年局里第一次推行股份合作制时我是坚决反对的。现在看来这是最后一贴药了,不改,三喜死定了,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死马当作活马医。人太多了,养不起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在操作层面上我会尽力帮助你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的最后几年,不能说没有失误:用人不当,伤了我等可用之人的心;交友不当,代集了不该代集的职工集资款;最要命的是股份合作制的失败,把自己推向了职工的对立面,把17年建立起来的威信毁了。但这些失误,如果股份合作制成功了,如果企业依旧红火,又算得了什么呢!要说失误,你最大的失误,在于明知三喜没救,就是不肯撒手,你不是没有体面离开的机会——这是你的性格悲剧所在,也是你的人格魅力所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太执着了,你把自己完全融入到了三喜之中,模糊了人生和事业的边界。这种执着成就了你的事业,却也使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如果说你的死是悲剧,那是时代的悲剧。改革开放三十年,属于你的也就那么一二十年风云。改革开放前期,步鑫生、马胜利们叱咤风云,不过是搅局打头阵的,昙花一现。1990前后的十来年,是二轻集体企业这一代老总的时代,属攻坚克难撑大局的。改革的必然,把第三个十年的荣耀让位给了民营企业家。回头看看,和你同时出道的风云人物,除了冯根生、鲁冠球等个别异数,不都已消失在遥远的星空了。想当初,东阳二轻何等风光。时过境迁,俱往唉,东阳二轻破产关闭了32家,剩下13家还能喘气的,一夜之间改姓(产权转让)成了别人家的儿子。你有什么可以不撒手的!尽管你雄心万丈且韬略战术都堪称英明,“三喜三步曲”百年经典,“以量取胜”你游刃有余,“以质取胜”你水到渠成,可到了“以新取胜”你就力不从心了,不是你的战略战术有问题,是外部环境星转斗移轮到民营经济唱主角了,体制性的内耗使三喜撑不过这一关了。我都老早看明白的时局,你不会不明白,可你就是不撒手!因为你和我不同,三喜是你的一生心血所在,是你的全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2年了,三喜招待所你和马师傅他们做气功的情景历历在目;你家门口狭窄小巷的花圈缝隙中被绵绵春雨所溅发出来的潮湿阴冷的悲苍久久弥漫在心头;挤满了市二轻局会议室、办公室、过道和楼梯的上访职工的责骂声言犹在耳,转眼12年过去了,12年过去了,说你的少了,骂你的没了。见到三喜人,笑盈盈地告诉我:退休了,社保医保都有了,日子舒心啦!我说得谢谢泼云,“是的是的,我们这些家属工,要不是泼云把我们转为局临时工,哪有今天的退休工资可拿,全厂都享泼云的福啊!”你听见了吗!你说他们骂过你,可他们都说没有,因为他们真的记不得了。12年了,说你的少了,骂你的没了,可该记得你的不会因为时光的消磨而忘却,我记得你,那些家属工和家属工的家属更会记得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无法评说你的人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和你比,我不如你:你是巍山屏上空的一颗流星,虽然短暂,却实实在在地有过17年耀眼的光芒。而我,即使再活100年,也终究不过是歌山大桥下的一颗沙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到了淫雨霏霏的相思季节,对你的思念闷在心头堵在胸口。虽然我没有去墓地看过你,可我想对你说:你虽然走的非常无奈和不甘,但愿时间已经熨平你心中的皱褶。现在,于公于私你都不必揪心了:三喜没了,可三喜人大都过得还好。你把老母亲接走了,应老师也开始了新生活,俩孩子,很争气,口碑极佳,为人处事不比你差,应鹏高看我,见面特亲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2009年3月 金柏松写于吴宁迎晖新村25幢2—401室)</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