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六七年的冬天如期而至,但比往年来得更凌厉一些;天空阴沉,仿佛被巨大的灰色幕布所笼罩;北风如一头沉睡的猛兽,每一次的呼吸都能让枯黄的草地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南方鲜有看到过的白霜。地处广西边陲的国营先锋农场,那一望无际的橡胶林,寒风吹过,落叶早已铺满地,千棵万棵光秃秃的橡胶树显得萧瑟苍凉,却无意中给大地平添了几分冷峻之美。</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场部平时偶有附近村民摆卖自家产新鲜蔬果的十字路口,近日忽而热闹起来,道路上,扛着红旗,打着背包,手臂上戴着红底黄字“红卫兵”袖章的队伍络绎不绝,为寂寥冬日增添了生机。细看队伍中几乎是些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的青少年,他们清一色身穿洗得稍微泛黄的草绿色布军装,头上戴布军帽,帽檐上方别着一枚纽扣大小红艳艳亮闪闪的主席像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军装,是那个时代最流行最时髦的着装,年轻人拥有一套正统的军装是何等的骄傲与自豪。记得当年我们家兄妹几个的小军装,是母亲亲自用白坯布染成军绿色后给我们缝制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四兄妹岁数相差不大,就我一个女孩子,仨男孩,我哥、大弟、小弟。男孩们比较顽皮常常在家里嬉闹玩耍,他们在父母的大床上你来我往,他猛地扑过去双腿绞住他的腰,他双手拼命掰他的腿,几人扭打着滚进被窝,笑声闷在棉絮里,像闷住的鼓点,突然又探出头来“哈哈”地喘气;床板都摇摇欲坠了,男孩们却浑然不觉,继续玩耍,一个拽着床单当战旗,一个抱着枕头当盾牌,你来我往,闹腾的气氛仿佛能把屋顶掀翻。兄弟几个不仅在家能玩,在外面也一样,特别是大弟成天不是上树掏鸟窝,就是下河摸鱼虾,以至于兄弟几个衣服特别易扯烂,这苦了母亲,几兄弟破烂的衣服,就是连夜缝也缝补不过来,而母亲是个爱体面、好面子的人就是破旧的衣服她也要缝补得妥妥贴贴整整齐齐的,绝对不能容忍我们穿着有破洞的衣服去上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家里小孩子多,穿的衣服新三年,旧三年,大的不合身了小的接着穿,缝缝补补又三年。母亲每天干完繁琐的家务活,夜已深沉,我们早已在温暖的被窝里进入了无忧无虑的美梦之中,而她依然坐在那盏昏黄灯光下,给我们织毛衣、缝补衣裳。灯光把她的身影拉长,投影在那斑驳的墙面上,那专注的眼神,身影,仿佛有部时光刻录机时常在我的脑海里回放;尽管岁月已渐行渐远,但母亲那一针一线的细腻,却永远定格在我的心中,成为了最温暖的记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也有为难的时候,家里有四个小孩子,每天有忙不完的家务活,时间、精力对一个人来说是有限的,实在忙不过来母亲会拉下脸面,去为数不多有缝纫机的邻居家里缝补,但去多了自然有诸多的不便和不好意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年代不论是国家经济还是个人收入都比较窘迫。彼时父亲被关进了所谓的牛棚,不仅仅被剥夺人身自由,还被停发了工资(停发一年左右,后已补发)。一大家子靠父亲稳定的工资维持生计,突然被停发,让本就拮据不太宽裕的生活,又添变故,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期正值兄妹几个长身体、长知识的阶段,如同田地里的幼苗需要阳光、水分与养分。为了我们的一日三餐,母亲煞费苦心,因为它关乎我们骨骼的强健、智力的发育和免疫力的提升。夜幕降临,操劳了一天的母亲坐在灯下,双手不停歇织着毛衣,沉默寡言眉头紧锁,心中盘算着一大家子明天柴米油盐的开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我母亲是个特别会过日子的女人,早期因子女多她辞职回家做了一名家庭主妇,仅靠父亲一份工资养活一大家子。平日里勤俭节约、持家有道的母亲,总能在紧巴巴的日常费用中抠出零星碎银,日积月累终是存下了一笔小钱,以备不时之需。本来这笔小钱正好可以救急,让我们渡过困难时期,不成想母亲的一念之差竟把费尽心思积攒下的备用金,在最困难最需要的节骨眼上,化为了泡影。原来这笔小钱母亲一直小心翼翼存放在家里, 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那时期常常有红卫兵、民兵来家翻箱倒柜抄家,弄得母亲心惶惶唯恐被他们发现弄走。左思右想后母亲还是决定取出,悄悄交给一个特别要好信得过的朋友,托她帮忙保管。未曾想到的是母亲这个亲密朋友,见我父亲被打成所谓的牛鬼蛇神,挨批挨斗关进了牛棚,生怕连累自己第一时间便慌慌张张把这笔钱交出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突然间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和储蓄,让母亲深刻地认识到生活的不可预测和命运的无常,她将要面对残酷的现实,要独自支撑起这个家,她知道每一步前行都会变得异常艰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是一个非常坚强有主见的女人,无论日子过得多么艰难,为了孩子她会想尽办法坚持下去的。有句经典话语是这样说的:“至暗时刻即是机会之门,只要你能坚韧不拔,毅然继续当前的前进,相信奇迹就会发生。” 母亲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她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一贯的生活哲学是“物尽其用”,每一样物品在她手中都能焕发出它的光彩。在厨房,从地头田尾采摘的野菜,剁得细碎混进粥里;荒地里捡来的原木薯,经蒸煮泡水去毒素,巧妙地转为美味的菜肴,不仅没花一分一毫,还丰富了家人的餐桌,给我们增加了成长必需的营养元素。旧床单、旧衣物在母亲那双灵巧手上,经过一番染色、剪裁改造成了我们的吊带裤、小背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兄妹几个小时候)</b><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还牵头召集几个同样是军转家属,失业在家的阿姨们走出家门,开荒种菜、搭棚养蚕,去采石场打石仔,希望用她那勤劳的双手、辛苦的汗水,换取低微的收入,让我们兄妹几个不至于吃不饱饭,成天饥肠辘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依靠母亲入不敷出微薄的收入,过着分斤掰两紧巴巴的日子。然而就在此时母亲还是希望购买一台缝纫机,一大家子真的是很需要有一台缝纫机。但处在如此贫困潦倒时期,是否有点异想天开?不是的,我母亲做事情有自己清晰的思路与见解,她胸有成竹无望之事是不会轻易去做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为了买一直心心念念的缝纫机,母亲很早就参加了熟人凑份子的活动,(凑份子是一种传统的民间习俗,就是在要好的熟人圈子里,大家一起凑钱以小博大,轮流实现独自难于购买的物品。在那个年代里,由于个人的收入或经济上的窘迫,使得人们常用这种方法解决一些凭个人能力无法解决的问题。) 有了这笔轮侯了好久才轮到自己的份子钱,加上在桂林广西师范学院当老师的何恩钦叔叔知道后资助了部分,母亲终是凑齐了买一台缝纫机的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找到同样被打上牛鬼蛇神家属烙印的欧玉君阿姨帮忙,她俩的关系既是无话不谈多年相知的老闺蜜,也是同病相怜所谓坏分子的家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黎明时分,天刚蒙蒙亮,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柔和白色的轻纱所笼罩,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母亲和欧阿姨约好在场部十字路口碰头,俩人一番寒暄后便沿着铺着沙子的公路,往边关古城——龙州县城走去。大清早,路上看不见一辆车,连个人影也没有。路边的树林里除了早起的鸟儿轻轻啼鸣,其余静悄悄,只有母亲和欧阿姨俩人的喁喁私语和走在沙子路上沙沙的脚步声。(来回十三公里)半个时辰左右母亲她们来到了龙州县城的利民街,她们抄近路沿着一条一米多宽蜿蜒的石阶小道,走到丽江河古老的渡口。因为河的对岸才是主城区,如果选择从刚落成不久的新大桥过河需要转个大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河岸停泊几条摆渡的小船,宽阔的河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微风吹来,船儿在水中轻轻地摇摆;不远处古塔矗立于绿水河畔,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风景如画。渡口路边的草地上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乘船过河的人随意往篮子丢三五分钱,便可登上摆渡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龙州丽江河畔的古塔) </b><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对岸的码头,沿着石头阶梯拾级而上,石阶经过无数人的踩踏,早已变得光滑如镜,它记录着过往人们的足迹与故事。及至高处抬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县城唯一的电影院,当初人们最向往的地方,因为在这座电影院里每观看一部电影,都会沉浸在别人跌宕起伏的故事里,收获一份自己的感动与感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和欧阿姨沿着龙州最繁华最著名的南街,走过古老斑驳沧桑的青龙桥、最美味大锦盅米粉店,往右拐个弯就到了当时龙州县城最大的国营百货商店,在店里母亲终于买到了那台期待已久的上海牌缝纫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交通运输仍然十分落后,公路上来往的车辆稀稀落落。母亲和欧阿姨守着那台崭新的上海牌缝纫机,在路边等了很久也没遇到一辆能让她们搭上顺路的车子。正当她们望眼欲穿,心情渐渐沮丧之时,竟然看到农场那辆解放牌汽车迎面而来,母亲很兴奋暗自庆幸自己运气不错,终于可以搭上农场的顺风车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抱多大的希望就有多大的失望,汽车驾驶室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司机同志(熟人),竟然漠视了母亲俩人用力摇摆的双手,汽车在她们的眼前疾驶而过,任凭她们声嘶力竭地叫喊、奋力追赶……。然后只留下了一阵风声、尘土与落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声,那声音中饱含着无尽的失望与愤怒,她想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平日里母亲总是用真诚和善意来待人处事,也是这份真诚与善良让她拥有众多的朋友,他们互相以礼相待,一团和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在世事弄人的特殊历史时期,道德准则还是遭到了某些人的肆意践踏,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羞耻感和责任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很快,现实和理智让母亲安静了下来。她设身处地地去理解他人的难处,在这个特殊时期,从前的朋友、熟人已然走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变成了所谓的敌我关系。但母亲始终相信人性的本真——善良,她认为从前的朋友、熟人对所谓的牛鬼蛇神,对所谓牛鬼蛇神的家属,心怀敌意不理睬不同情,其实并非其本意,时势使然而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顺风车没有搭上,母亲和欧阿姨俩人肩挑手抬,走走歇歇,硬是把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重约30公斤的上海牌缝纫机,走了七公里路把它弄回了家。</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母亲当年肩挑手抬回家的缝纫机,整整过去了58个年头,如今尚能使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一个母亲的力量,她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克服一切困难。无论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是心理上的压力,我的母亲总是能面对困难想出办法克服之。我只想说母爱是人间最圣洁、最崇高、最无私的爱,在那个混沌特殊的年代里,用她那瘦弱而坚韧的双手,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湛蓝的天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家里有了缝纫机,母亲给我们兄妹每人缝制一套随大流所谓小军装的问题迎刃而解。实际上母亲缝缝补补旧衣服尚可,但做新衣服裁剪是个技术活,她并不在行。为了给我们兄妹几个缝制合身的所谓的小军装,母亲购买当时最便宜的白坯布,经煮熬染色、漂洗晾干,最后煞费苦心照葫芦画瓢,拿我们兄妹几个的旧衣服拋大尺寸裁剪缝制,终是如愿以偿给我们兄妹几个每人做了一套军装,让我们兄妹几个与其他小孩子一样,穿上了流行、时髦、帅气、威风的小军服。可衣服穿在身上,颜色、样式我觉得有点怪怪的,我老担心被同学们笑话,因为大部分同学合身帅气的小军装,都是家长从商店购买绿军色的布料,拿去裁缝店请老师傅给缝制的。他们小军装穿在身上,扎上腰带,手臂上再套上个红艳艳的“红小兵”或“红卫兵”袖章,又帅又飒令我好生羡慕。因属“黑五类”子女,无权加入组织,我既不是红小兵也不是红卫兵,但穿上这套不伦不类母亲亲手一针一线缝制的小军装,感觉也是紧紧跟上革命潮流了,知足。虽内心深处仍有稍许难以名状的自卑与不自信,但总是聊胜于无吧……。</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未完待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