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记忆像一条弯弯曲曲长长的小河,泛着许许多多的浪花,沿着河流往上走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从前的风景,那些零零碎碎甚至有些模糊的片段就浮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那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是我学生时代的开端,念书的记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p><p class="ql-block">念书,真的是件艰辛的事。我念书是从一座破庙开始的。</p><p class="ql-block">西堡子的庙并不大,坐落在东西走向的城壕的土崖之上,看起来有些破旧,砖和墙混为一色,土黄之中夹着一些灰白。庙门已经看不出颜色,露出了原来木质的底色。房顶除了镂空的脊兽还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无根草,破破烂烂的样子仿佛随时都能倒塌一般,给人一种时间特别久远的感觉,心里凭空多了一种神秘色彩和莫名的敬畏。</p><p class="ql-block">这座庙暂时便成了我们念书的学堂。庙里刚刚能容纳不到二十人,“桌子”是用胡基扎起来的,底下窄且掏出一些空间供放腿之用,桌面较宽,表面则抹了一层薄薄的光滑的水泥,水泥之下是学生自行掏挖的洞洞,大小可以放得下一个煤油灯。</p><p class="ql-block">千万别小看这个洞,冬天可是会起大作用的。水泥墩墩冬天是很冷的,趴在上面写字手会被冻翘包,严重的话常常会起冻伤出脓。高年级的学生往往会将点着的煤油灯放在下面,煤油灯的火苗并不大,却依然能将冰冷的水泥桌面烤热,尽管洞洞里会被煤油灯火焰熏黑,但是取暖才是最现实的需要。</p><p class="ql-block">煤油灯不仅仅是用来取暖的,大部分时间是用来晨读的。那时候上学天都是黑愣愣的,学堂里甚至看不清人的脸,能看到的仅仅是一个人个模糊的影子。</p><p class="ql-block">当学堂里零零散散的煤油灯一个一个点着的时候,里面便逐渐明亮起来了。煤油灯发出轻微的不易觉察的声响,跳动着的微弱的灯光下,一张张稚嫩的脸被映照的红通通的,咿咿呀呀…念书的样子滑稽又可爱。</p><p class="ql-block">在缺吃少穿缺电无钱的年代,能念上书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是一种那时尚不懂得的很幸福的事情。这跳动着的微弱的灯光,就是一束束希望之光,是心底的渴望之光,是时代的进步之光,是农村娃日后踏出农门的初始之光。</p><p class="ql-block">之后我们的学堂换到了陈家村小学的东北角的大队的油坊。高大的柴房坐北朝南,里边榨油的东西放在一边,中间腾出了一些地方摆放桌椅,一个角落里盘着一口大锅,一个同学的父亲每天都会在这口锅里炒瓜子。</p><p class="ql-block">我们闻着生瓜子或者生花生被炒熟了的香味,上着课,听着讲,眼睛还时不时地偷着瞅几眼那口大锅以及大锅边上正挥动着铁锨翻炒瓜子的同学的父亲,心里不免馋着锅里香脆的瓜子。炒瓜子的时候要比炒花生的时候多,那一大锅瓜子要装好多袋麻沙袋。</p><p class="ql-block">这样想的时候,就看见身形细瘦高挑的同学父亲用洋瓷碗搲了一碗瓜子,笑着端给了我们的李雪凤老师。推脱不掉的李老师也开心地抓了几把瓜子放进了口袋……</p><p class="ql-block">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又搬进了南北有着对称的玻璃窗的宽敞明亮的教室的时候,我的心里是很激动也很开心的。陈家村小学可是有着很多教室的。木头做的窗子上镶着旧玻璃,有些玻璃已破碎,只剩下空框框,有些则钉了白色的塑料纸。学堂里摆放着破旧的长方形桌凳,是念书用的那种。桌面粗糙或者坑洼不平,桌腿凳腿高低不平,胳膊撑在上面咯噔咯噔响个不停。</p><p class="ql-block">尽管如此,但这已足够,娃娃们的心里了没有太多的杂念和奢望。只要能念书,只要有书念,就已经很不错了。</p><p class="ql-block">高大的房顶抬头能就看到檩和椽,钉在墙上的黑板虽然有些褪色,但丝毫不影响白色的粉笔在上面写出清晰的字体。</p><p class="ql-block">在别的同学都兴高采烈的时候,班主任给我说了一个不好的甚至让人有些沮丧的消息。</p><p class="ql-block">“班里没有多余的桌子和凳子了,你和某某暂时只能在教室后面立着听讲,放学回家给你屋里人说一下,搬一张桌子到教室。”我居然有些想哭,其他同学都分到了座位,都开开心心地坐在座位上听讲,只有我一个人耷拉着脑袋无助地立在教室后面,孤零零的像一棵被乱风吹弯的野草,无人搭理。就连那个和我一起没有分到座位的女同学,都被班主任关心地安插在坐有两个同学的桌凳之间,我也想像她一样暂时挤一挤,但那明显不可能,我没有和她一样在陈家村小学教书的父亲。</p><p class="ql-block">我的心里满是委屈和难过,还有一点点的愤怒。</p><p class="ql-block">在我把班主任的话捎给母亲和爷爷说了之后,爷爷二话没说便决定给我专门打一张桌子。打桌子是要花钱的,即使木料是用自家的,工费也并不便宜。</p><p class="ql-block">虽然爷爷是生于清末的人,但在念书的事情上,爷爷的思想和母亲一样是开明的,再穷都不能不让娃念书,再省也不能耽搁娃念书。<span style="font-size:18px;">爷爷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即使再苦再穷,也从来没有中断我们的学业。</span></p><p class="ql-block">家里倒是有一张四方桌,桌面厚重桌腿粗壮,并且烟熏火燎的擦都擦不干净,压根就没办法抬到学校去用,所以必须打一张新的轻便的长方形带三个桌兜的桌子来当做课桌。凳子倒不用做,家里有几个现成的长条凳。</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村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工,流行的叫法是“匠人”。爷爷最终选了一个张姓匠人来打桌子。我清楚地记得,属于我的课桌一共打了七八天,而且是淅淅沥沥的下雨天。每天张姓匠人来到家里,选择好木料,在尺子和墨斗的作用下,锯、割、推、凿、楔、砍,终于在我满怀期待的目光中顺利完工。</p><p class="ql-block">爷爷和母亲用架子车给我拉到了学校,搬进了教室。当然,按照班主任的安排,桌子放在了教室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位置,那个有着教师父亲的女生和我共用。后来我的桌子,还被女同学在中间用刀子划了一条明显的界线,原因是嫌我的胳膊侵占了属于她的地盘。</p><p class="ql-block">唉!念书的难肠,又何至于此!</p><p class="ql-block">每到下雨天气,我常常是戴着用麻沙袋折成长三角做成的雨披,或者是戴着割麦时常戴的旧草帽,穿一双大人穿的浇地用的高腰或者中腰的雨鞋,走在雨里“扑通扑通”的,相当费力气。家里是没有碎娃的雨鞋的,也没有低腰的雨鞋。伞是有些奢侈的,家里只有一把破旧的还有些撑起来不易收起来的黑伞,那是家里唯一的一把伞,即便破损严重也是有大用处的,所以雨天我常常是头戴着麻沙袋,双手拽着袋子的边沿,很笨拙地穿行在雨天湿滑的泥泞里,要遮住身子不被淋湿,显然是不可能的,草帽也是一样。</p><p class="ql-block">除过雨天上学难,就要属冬天上学了。当卧在院子桑树枝上的公鸡开始打鸣时,就到母亲叫我起床的时候了—该穿衣服上学了。后来父亲给家里捎回了一个闹钟,母亲就上了闹铃靠闹钟来叫我。</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冬天,可是出了名的冷。那时候,似乎要比现在冷很多,就连下得雪都要比现在厚好多。那时候最直观的认知就是手上脸上被冻得通红,伴有肿胀的疙瘩,痒得人光想用手挖。有时候,手指也会被冻成黄黄馍,甚至烂得溢出脓水。</p><p class="ql-block">不管学习好不好,母亲总是一如既往的照管我。北方冬天刮着凛冽的寒风,寒气常常会从破旧的门缝隙渗进来,即使钻进烧炕的被窝里,依然能感觉到冬的寒意。</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村里人都穿着棉褂褂和棉裤,脚上则是穿着厚厚的棉毡鞋。最怕的就是清晨起床的时候,光溜溜的身子穿上褂褂和棉裤的那一瞬间,冰冷如铁。</p><p class="ql-block">母亲知道我怕冷,往往会早起来一阵子,先在灶火拢起一摊火,把褂褂用双手支起来烤热,在叫我从炕上坐起的同时,迅速地给我套上棉褂褂。然后再把棉裤拿到灶火,提起裤腿来烤,等到烤得暖烘烘的时候给我穿上。</p><p class="ql-block">每年冬天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母亲常常还带着笑声,“我家娃乖,赶紧起来给咱念书去。”</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母亲,还很年轻,我也才是个念小学的碎娃娃。除过农活,母亲就是照顾爷爷和操持家务,更多的是照顾我和哥哥的一日三餐,那时候都是走读,吃饭和午休也都是在家里。</p><p class="ql-block">母亲总是想着法儿给我们做饭,样数顿顿不一样。糊涂、米汤、豆儿糁糁,米饭、炒菜、汤面、饺子、搅团鱼鱼,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麦饭、滋卷,我最爱吃的确是母亲窝的浆水菜和糁糁。</p><p class="ql-block">每次我放学归来,母亲都是提前在家里做好了饭等着,很少有误了饭时的时候。即使是在地里活很多的时候,也没有耽搁我们在家吃饭。我喜欢看着母亲在家等我放学归来的样子;喜欢看着母亲坐着板凳倚在门上衲底子的样子;喜欢母亲头戴香色头巾在镜子前抹雪花膏的样子;喜欢听着母亲轻声叫喊着我的名字……</p><p class="ql-block">自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年我们学校都要参加乡上组织的“六一”儿童节的活动,连续四年我都被选上参加节目活动。当然,对于木讷的我来说一般都是几十人的集体节目,像扭秧歌、舞花环等。</p><p class="ql-block">排练的时候心里还是很紧张的,老是怕被老师说。排练是从五月初开始的,一般都是在放学后,在学校北边的小操场练习,排练的差不多的时候,几个班抽调的人就一起合练,力求达到动作熟练整齐划一,其他班则是在东边的大操场。</p><p class="ql-block">最要命是正式比赛的时候都要穿一样的衣服,借也罢,买也罢。家长们都着急上火的,能借来大小合身颜色款式一样的衣服是幸运的也是开心的!</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就是规定上身为白色的确良的短袖,母亲也东家西家到处借了,最后直接让张家门的岁毛爷家的婆给我量身做了一套。婆的年龄和母亲差不多,但是辈分却高了一些,她做的衣服很稀样,做工精美,样式时兴,母亲在婆那里给我做过很多件衣服,基本上小学到初中阶段都有。</p><p class="ql-block">不知道是哪一年,我们的小学要翻新老旧教室,每个学生都要给学校交木料或者石头,这是报名的硬性规定。那时大哥好像已经去了城里,不用交。我和二哥交的是石头,拉了几架子车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确实把爷爷攒了好多年的放在后院的石头拉的差不多了,把爷爷心疼坏了,那可是留着为以后家里盖新房用的。</p><p class="ql-block">念书有附加条件的在那个年月还不仅仅只是这些。考上初中的时候,正赶上乡里修柏油马路,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会接到一个通知报名时每个学生要有交石子的票据,一个学生得交几方石子。那时候还不知道“方”是个啥概念,一方有多少石子,害得爷爷哥哥和我暑假里天天去沙河里捡石头,拉回去再坐在院子里用斧头去敲碎石头,敲成比较小的石子。那是修路要用的,那个炎热的暑假我就是在捡石头拉石头砸石头中度过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就去了乡上的中学念书,开始了三年的走读生活。每天天不亮就出发了,来来回回差不多要走六七里路,回来母亲已经早早做好了早饭等我们。出发时母亲又送我们到院子门口,老是叮嘱我好好学习,不惹事也不准打捶。即便我学得不好,母亲也没有过多的责备过我,只是静静地陪着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p><p class="ql-block">初中几年下来,把母亲折腾的也够呛!地里家里的活少不了,在务劳庄稼和操持家务之间,母亲还要赶着时间给我做饭,很少有误了时间的时候!自然初中的花费要更多一些,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合计的,反正把我和哥哥的生活和学习料理得井井有条,把我们养得是健健康康。</p><p class="ql-block">可怜天下父母心。寒来暑往,无数个黑夜,母亲就那样坐在煤油灯前或者昏黄暗淡的白炽灯下,不知疲倦地陪着我,安静地望着我熬着夜做作业。也许,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学有所成,将来能谋份好的工作好的前程。</p><p class="ql-block">念书的日子,是幸福的日子;念书的日子,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念书的日子,是自由自在的日子;念书的日子,也是艰辛难忘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念书的日子,虽然也有为作业为分数为学不懂而愁眉苦脸的时候,也有偶尔不想上学而结伴逃学的经历,虽然懵懵懂懂少不更事,但大多数时候我们是怀揣着梦想走进学堂的,是带着求知欲望进的学堂的,是单纯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我常常回想年幼时念书的情景。那时候家境贫苦,生活不易。父亲在城里没日没夜地挣着下苦钱,母亲在家里辛辛苦苦地操持着家务,伺候着家里的老老少少,爷爷更是在杖朝之年务劳着地里的庄稼。我和哥哥们每天挎着布兜兜踏着上课下课的铃声上学放学,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念书,那时候也从不去想学杂费、班费一类的事情,觉得那都是大人要想的事情。</p><p class="ql-block">母亲常常在秋季开学的时候,也会为了学费发愁,都是提前和父亲商量,给我们留够交学费的钱,她自己则紧一些,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从来都是按时报名。有些家长则更为困难一些,要借钱给娃娃报名,所以报名、注册要晚一点。那时候小学相对来说少一些,几十块钱,初中则要高一些,一二百块。但这对于穷苦家庭来说,还是相当困难的。</p><p class="ql-block">事实上,爷爷和母亲支持我们念书,是希望我们有更好的将来,是期望我们长大了更有出息,出人投地,光耀门楣,而不愿看到我们和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栓在庄稼地里,即便我们跳不出龙门也要做一个有追求有学识的人。</p><p class="ql-block">其实,父辈们已经做出了榜样,知书达礼,宽厚仁善,勤于稼穑,正如我家门楣上题写的家风家训一样,读暨耕。</p><p class="ql-block">念书的岁月真好,一路有着亲人的陪伴和爱护,他们忍受着生活的苦难,尽着最大的努力,供我们念书学习,只为了我们健康快乐地成长。只是那时的我们不知道珍惜,虚度了那么多年的光阴!</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们在念书的岁月里慢慢长大,亲人却在我们长大的过程中渐渐老去,念书的日子虽然已经远去,但念书的点点滴滴却值得我永远铭记。</span></p><p class="ql-block">可惜啊,时光永远不会倒流,人生也永远不会有再重来的那一天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