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赵家山大庙疙瘩《重修神庙碑记》

惠风和畅

　　整理者按：

岁在乙巳孟夏，乡贤雒君小平作《迎碑记》，述故乡显圣庙古碑归复之事。余虽未亲临其境，然闻其事，慨然兴怀。碑乃道光旧物，记两村重修神庙始末，载神祇名位、捐施者芳名、百工姓氏，素为乡里所重。道光三十年碑载“复为一方巨观”，且庙基所在，旧称“大庙疙瘩”。观其名，考其文，盖知斯庙规制宏敞，为一方胜迹，足证当时规模之盛。忆童稚时，闻诸族老言：庙中藏龙，机关既启，龙头倏垂，俯察四方。其制独异，环宇诸刹，未之有也。溯其往昔，庙毁于兵燹，碑仆于浩劫，辗转流离，或为坐石，或作基石，竟湮没于尘埃者久矣。雒君归里偶见之于道左，拂拭辨识，始知为显圣庙故物，遂告诸乡众。今岁纠首集议，迎碑归庙，饰以红绫，礼以鼓乐，乡老咸叹：“此诚斯文之幸也！”

余与雒君念及古碑历经沧桑，字迹漶漫，恐久而失考，乃共执校勘之役：旁征典册，互参印证，辨字析疑，补遗纠谬，今始成斯文。其间据语境及旧史推断者十之一二，阙疑待考者识以方框。盖以文物之兴废，系乎世运；典籍之存佚，赖乎人力。虽竭心尽力，然才识有限，或有疏失，不妥之处，伏惟博雅君子批评指正。

后之来者，当知先民敬神之诚、修庙之艰，亦鉴吾辈追远之心、存史之愿也。

碑文：

永郡治北、临邑治南之八十里曰呼赵家山，两村接壤同祀显圣、风神、虸蚄焉。其庙创于有明嘉靖，重修于清康熙年间；迄嘉庆之末，倾圮几尽矣。道光初年，平地基、修砖窑、塑神像、施丹雘，焕乎其新，复为一方巨观。是役也，两社按户派丁，量力输赀，又（广）疏募化，而雒依珍募银尤多，（奈）（惜）其布施账簿都已失亡，不能逐名详记耳。越二十余年，乐楼功竣，董事者议并勒石，而嘱予为记。

予曰风神，不详其人。书曰：星有好风。解之者曰箕星好风，意者其取星象乎？虸蚄害稼，蟲名司；是蟲者，即虸蚄神也。（穉）田之诗曰：“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穉。”田祖有神，秉畀炎火，则其为田祖无疑。田祖者，所谓先啬先农也，世或以战国时魏高士田子方当之，则因其字音之同，又冠以田字而讹之也。

显圣神像有三，据马头山显圣庙有元至元四年碑记云：并州刺史刘琨、豫州刺史祖逖、平州刺史慕容廆。而招贤镇显圣庙有嘉庆二十年碑记，内亦云据马头山至元碑，而却以司马腾易慕容廆。（按）《晋书》：刘琨，字越石，中山人；祖逖，字士雅，范阳人。少相友善，俱为司州主簿。中夜闻鸡鸣，祖蹴刘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剑。刘每谓人：“常恐祖生先我执鞭。”其后，刘刺并州，立功河朔，加司空太尉，卒守正而遇害。祖刺豫州，收复河南，进镇西将军，惜感激而发病。二公志事相当，并祀固宜矣。慕容廆，鲜卑人，武帝时为鲜卑都督，愍帝蒙尘，中宗南渡，拜龙骧将军、昌黎公、公使长史王济浮海诣建康，劝进。《纲目》大书：刘琨、慕容廆皆遣使劝进，嘉其尊（王）知义，夷而进于中国也。大兴二年，公败宇文氏，取（辽）东，获皇帝玉玺，遣长史裴嶷献捷，拜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四年，拜车骑将军、平州牧、（辽）东公。成帝咸和八年，卒于皩（碑文为皩，疑为笔误）。称燕王，孙儁称皇帝。始于胡羯氐羌，同扰中华，而当公之时，刘石乘衅，分裂中原，公独守义讨贼，万里归诚。温峤表琨曰：“尽忠帝室。”裴嶷（称）（廆）曰：“竭忠王室。”则廆固琨之流亚，亦即逖之流亚也，其与二公并祀也亦宜。特以马头山碑阴之文，（实）（从）刘渊（僭）号，司马腾讨渊叙起，然后（渐入）刘公、祖公，而以慕容公缀其末，未免有喧客夺主之嫌意。嘉庆年之撰碑文者观之未（审），以致彼此舛错欤。予尝详阅两记，质以《纲目》所载，（窃）谓信今不若信古，故为记。如此俾奉斯祠者知风神、虸蚄，不必实求其人，以失之（凿），而显圣自刘、祖而外，当以慕容为得其（实），司马公则姑附之阙疑云。

道光三十年岁次上章（困）茂律应仲吕上浣穀旦 ，临邑廪生高如岱薰沐敬撰 ，永郡庠生雒凤城薰沐敬书 。

瓦匠：徐士荣 ；泥匠：雒东元 ；木匠：张先守 ；石匠：王先英 ；丹青：南天朝 。

功德主：薛登庸男树玉、雒裔舜男桂馥、薛世广男有邦、薛干泉男子方、刘国明男万清、薛起远男春育、薛凤贤男建宝。

纠首：雒□光男桂枝、（□）凤龙、雒承之男庠生凤城、薛宗德、雒考德男继祖、薛江泉男亮干、薛世伟男有道、薛显忠男长福、刘国安男步清、薛亮俊男树滋、薛汉泉男亮元、薛泒泉男亮珍、雒新文男荣山、李盛祥男（□）章、薛□泉男亮福、薛有成男宝厚、薛亮明男丕阳等。

注释

1. 永郡、临邑：地方行政区划名，即永宁郡、临县。

2. 显圣、风神、虸蚄：被祭祀的神祇。虸蚄是一种危害庄稼的害虫，这里被当作神来祭祀，祈求避免虫害。

3. 嘉靖：明世宗朱厚熜年号（1522–1566）。

4. 国朝：指清朝。

5. 倾圮（pǐ）：倾倒。

6. 丹雘（huò）：可供涂饰的红色颜料，泛指色彩。

7. 输赀（zī）：捐献财物。赀，同“资”。

8. 募化：募集财物。

9. 乐楼：庙宇中用于表演音乐、戏曲等活动的建筑。

10. 董事者：负责管理、主持修庙事务的人。

11. 星有好风：出自《尚书·洪范》“星有好风，箕有好雨”，指星宿的特性，箕星好风，毕星好雨。

12. 虸蚄：一种农业害虫，主要危害禾本科植物。

13. 《诗》：指《诗经》。

14. 螟螣（téng）：螟和螣，两种危害庄稼的害虫。

15. 田祖：传说中始教民稼穑的农神。

16. 秉畀（bì）炎火：出自《诗经·小雅·大田》，意思是把害虫投到火里烧死。

17. 先啬先农：先啬指古代传说中最先教民耕种的人；先农是古代祭祀的农神。

18. 刘琨：西晋时期将领、文学家、音乐家，有“闻鸡起舞”典故，与祖逖为好友。

19. 祖逖：东晋时期杰出的军事家，“闻鸡起舞”“中流击楫”等典故与之相关。

20. 慕容廆（wěi）：东晋时期鲜卑族首领，前燕政权的奠基者。

21. 并州、豫州、平州：古代行政区划。

22. 司州主簿：官职名，掌管文书簿籍等事务。

23. 河朔：泛指黄河以北地区。

24. 司空、太尉：古代高级官职。

25. 蒙尘：指皇帝流亡在外，蒙受风尘。

26. 龙骧将军：古代武官名。

27. 昌黎公：爵位名。

28. 浮海诣建康：渡海前往建康（今江苏南京，东晋都城）。

29. 劝进：劝说帝王登位或继承帝位。

30. 《纲目》：可能指《资治通鉴纲目》，朱熹撰，编年体史书。

31. 宇文氏：鲜卑族的一支，慕容廆曾与之作战。

32. 拜：授予官职

33. 棘城：慕容廆的都城。

34. 刘石：指十六国时期汉赵的刘渊和后赵的石勒，他们趁西晋内乱起兵反晋，导致中原分裂。

35. 乘衅（xìn）：趁着机会，利用空子。

36. 温峤：东晋时期大臣。

37. 裴嶷（yí）：慕容廆的长史，曾为其出使东晋。

38. 碑阴：石碑的背面，常刻有与碑正面相关的补充信息。

39. 上章困茂：干支纪年中的“庚戌”。

40. 律应仲吕：古代乐律有十二律，仲吕是其中之一，用来表示时节。

41. 上浣穀旦：上旬的吉日。

42. 廪生：科举时代由官府发给膳食津贴的生员。

43. 庠生：明清时期府、州、县学的生员。

44. 薰沐：斋戒沐浴，以示虔诚。

45. 功德主：指给寺庙等宗教场所捐款、捐物，做善事的人。

46. 纠首：在地方事务中负责牵头、组织的人。

现代文翻译

永郡治所北面、临邑治所南面八十里处，有个地方叫呼赵家山，这里的两个村子相邻，共同祭祀显圣、风神和虸蚄神。这座庙宇创建于明朝嘉靖年间，在清朝康熙年间重新修缮过；到嘉庆末年，几乎倾倒。道光初年，（人们）平整地基、修建砖窑、塑造神像、涂饰色彩，使庙宇焕然一新，再次成为当地一大壮观的建筑。在这次修缮工程中，两个村社按户分派壮丁，大家根据自己的能力捐献财物，多方进行募捐，雒依珍募集的银子尤其多，可惜那些布施的账簿都已丢失，没办法详细记录每个人的名字了。过了二十多年，乐楼工程竣工，负责事务的人议论刻石立碑，嘱托我写这篇记文。

我听闻风神，不详细具体指谁，《尚书》说：“星有好风。”解释的人说箕星好风，想来这是取用星象的寓意吧？虸蚄危害庄稼，这种虫子（虸蚄）就是被当作神来祭祀的对象。《诗经》里关于农事的诗说：“除掉螟螣，还有蟊贼，莫害我的庄稼。”田祖是掌管农事的神，人们把害虫投到火里烧死（祈求田祖保佑），那么它作为田祖是毫无疑问的。田祖，就是人们所说的最先教民耕种的先啬和农神先农，世上有人认为战国时魏国的高士田子方就是田祖，（这其实是）因为字音相同，又加上田字而产生的讹误。

显圣神像有三尊，据马头山显圣庙元至元四年的碑记记载：有并州刺史刘琨、豫州刺史祖逖、平州刺史慕容廆。而招贤镇显圣庙有嘉庆二十年的碑记，里面也说依据马头山至元年间的碑记，但却把慕容廆换成了司马腾。按照《晋书》记载：刘琨，字越石，是中山人；祖逖，字士雅，是范阳人。他们年轻时彼此友好，都担任司州主簿。半夜听到鸡叫，祖逖踢醒刘琨说：“这不是不吉利的声音。”于是就起床舞剑。刘琨常对人说：“常常担心祖逖比我先有所作为。”后来，刘琨任并州刺史，在黄河以北地区立功，加官至司空、太尉，最终坚守正义而遇害。祖逖任豫州刺史，收复了河南地区，晋升为镇西将军，因情绪激动而发病。这两位先生志向和事业相当，一起被祭祀本来就是合适的。慕容廆，是鲜卑族人，晋武帝时担任鲜卑都督，晋愍帝流亡在外，晋元帝南渡之时，慕容廆封为龙骧将军、昌黎公，派长史王济渡海前往建康，劝（晋元帝）登位。《资治通鉴纲目》郑重记载：刘琨、慕容廆都派使者劝（晋元帝）登位，赞赏他们尊崇朝廷、知晓大义，表彰他们并将他们的事迹记于史册。大兴二年，慕容廆击败宇文氏，夺取辽东，获得皇帝玉玺，派长史裴嶷献上捷报，被授予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大兴四年，被授予车骑将军、平州牧、辽东公。成帝咸和八年，在棘城去世。后来燕王慕容儁称帝，（慕容廆的追谥等）开始于胡羯氐羌（少数民族），同样扰乱中华。在他所处的时代，刘渊、石勒趁着机会，分裂中原，慕容廆独自坚守道义讨伐叛贼，远隔万里归向晋朝。温峤上表称赞刘琨说：“对帝室竭尽忠诚。”裴嶷称赞慕容廆说：“对王室竭尽忠诚。”那么慕容廆本来就是和祖逖一样（忠义）的人，他和刘琨、祖逖一起被祭祀也是合适的。只是因为马头山石碑背面的文字，实际是从刘渊称帝，司马腾讨伐刘渊一事叙述起，然后才提及刘琨、祖逖，而把慕容廆放在末尾，未免有喧宾夺主的嫌疑。嘉庆年间撰写碑文的人没有仔细审察，以致出现这些错乱。我曾详细阅读这两篇碑记，对照《资治通鉴纲目》所记载的内容，私下认为相信现今的记载不如相信古代的记载，所以写下这篇记文，使供奉这座祠庙的人知道，对于风神、虸蚄神，不必刻意探究他们具体指谁，以免过于穿凿附会，而显圣神除了刘琨、祖逖之外，应当以慕容廆为真实所指，司马腾则暂且存疑附在后面。

道光三十年，岁次庚戌，对应仲吕时节上旬的吉日，临邑的廪生高如岱斋戒沐浴后恭敬撰写，永郡的庠生雒凤城斋戒沐浴后恭敬书写。

瓦匠：徐士荣 ；泥匠：雒东元 ；木匠：张先守 ；石匠：王先英 ；画工：南天朝 。

功德主：（罗列众多参与捐献等事务人名）

纠首：（罗列众多负责牵头事务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