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和逃兵

硕人俣俣

　　夕阳透过幽深的城门洞，几缕阳光洒向一棵百年老槐树，树荫下坐着两个对弈的老人。一个叫赵留山，穿着黑色中式褂子，打着裹腿，另一个是庄为民，中山装的口袋里别着一根钢笔，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他俩下得全神贯注，身旁不时走过三三两两荷锄而归的农人……巷口的青石条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安静平和。这样的场景是我童年记忆里的一幅画。后来，城门拆了，石头移走了，老槐树空心了、倒了，画中的棋手也早已仙去了，但每次经过那里，远去的时光就仿佛电影一般徐徐展开。

赵留山脸上有块疤，颧骨上的那块肉，本应紧紧贴在骨头上，骨肉相连嘛。却像女娲娘娘捏好了一个人又额外粘了一小团泥，显得格外突兀，令我心惊。所以我只想远远地欣赏这幅画，尽管我也是扛着锄头的画中人。

多年以后，才听说了那块疤的来历，内心受到深深的震撼——从不缺英雄，令人敬仰的英雄也许就在身旁，而我们浑然不觉。一队国军士兵与日军遭遇，弹尽粮绝，援军被困，与敌军短兵肉搏，打得天昏地暗，血肉模糊，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刺刀刺入了敌人的胸部，也被对方刺中了面部，那块肉差点被削下来，血污混着泥土长在了肉里，就是那块疤。战争的残酷往往藏在讲述者平淡的语气里，或者藏在了亲历者箱底的勋章里。

最富有戏剧性的是英雄的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逃兵。庄为民原本是一位教书先生，斯斯文文。后解放战争席卷全国，他也报名参了军，想融入时代的洪流与国家民族同命运。可显然这个书生空有一腔报国热情，却严重低估了战争的惨烈。枪林弹雨中直面死亡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有人在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争中造就成了钢铁般的意志，也有人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肝胆吓破，逃之夭夭，很遗憾他没能经得起战争的考验，死亡和鲜血彻底击溃了这个青年的意志。他虽然逃脱了军法的处置，背井离乡隐姓埋名，但逃脱不了历史的审判，耻辱也伴随了他一生！

我们村的人并没有对这个逃跑的兵表现出多少鄙视和恶意。有一回，几个半大男孩冲着庄为民喊：当了三年兵，没有打一枪，临了还是个逃跑的兵……结果这几个家伙回家就被家长一顿训。对人起码的尊重和对失败者的包容都是一种慈悲。

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勇士，他们是民族的脊梁，可歌可泣，名垂青史，永年不朽！有的人生波澜壮阔，轰轰烈烈，大多数平凡的人只想好好地活着！ 只有把人当成人，才能站在人性的角度去看待特殊环境下个人的选择。

人最值得珍惜和宝贵的是生命，他二人能在棋盘上手谈，让人看到了什么才是英雄的襟怀！一个人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舍生忘死却还愿意理解和接纳他人的胆小怯懦。这样阔达的胸怀无愧于英雄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