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武山传说系列：鼠洞奇遇记

大河沧桑

　　鼠洞奇遇记

李玉寿

这是苏武流放北海的第一个冬天，这里的气候环境与长安相比判若霄壤，他将如何熬过这里的严寒、饥饿和孤独？让我们穿越时空隧道，追寻当年北海牧羊的历史足迹一－

苏武单独来到北海，极目远眺，天地白茫茫一片，“未央宫在哪里？”他对天长啸，顿时迷失在暴风雪中。

一

北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苏武的脸颊，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羊皮袄，却依然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北海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月初，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苍白的天光。

“咩——”

一只公羊的叫声将苏武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数了数羊群，十九只，一只不少。这些羊是且鞮侯单于"赏赐"给他的——全是公羊，单于说除非这些公羊能产奶，否则他永远别想回到长安。

苏武苦笑着摸了摸拿在右手上的汉节，那是他作为大汉使者的凭证，携带着它，就像带着一片故土。

“苏大人！”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苏武抬头，看见匈奴百夫长阿达骑着马向他奔来，马背上挂着一只血淋淋的黄羊。

阿达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武：“单于命我给你送些吃的来。”他解下黄羊扔在地上，“不过我看你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不如早点归顺我们匈奴，何必自讨苦吃呢？”

苏武挺直腰板，尽管他的胃因为饥饿而绞痛：“多谢百夫长的美意。但苏武生为汉臣，死为汉鬼，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

阿达冷笑一声：“随你便。不过下次我来的时候，希望还能看见活着的你。”说完，他调转马头扬长而去，马蹄溅起的雪粒打在苏武脸上，生疼。

苏武捡起那只黄羊，发现它已经被狼咬去了大半条后腿。他叹了口气，用随身的小刀剥下羊皮，将肉切成小块。没有盐，没有香料，甚至连火都没有——他的火石在上个月的暴雨中受潮失效了。他只能生吃这些带着血腥味的肉块，强忍着恶心咽下去。

夜幕降临，苏武把羊群赶进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这是他一个月前发现的栖身之所，虽然阴冷潮湿，但好歹能挡风遮雪。他蜷缩在角落里，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思绪飘回了长安。

他想起临行前汉武帝的嘱托，想起妻子为他整理行装时微红的眼眶，想起年幼的儿子抱着他的腿问“爹爹何时归来”。一滴热泪滑过脸颊，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冷却。

“我必须活下去。”苏武握紧了汉节，对自己说，“为了回到长安，为了再见陛下和妻儿。”

第二天清晨，苏武发现夜里又死了两只羊。它们的尸体已经被冻得僵硬，眼睛上覆着一层白霜。他检查了剩下的羊群，发现它们也都瘦得皮包骨头，这样下去，不等冬天过去，羊群就会全部饿死。

“得想办法找些吃的。”苏武喃喃自语。他记得前几天在湖边看到过鱼群游动的痕迹，也许可以试试捕鱼。

接下来的三天，苏武尝试了各种方法。他在冰面上凿洞，用树枝做成简易的鱼叉，但一无所获；他设下陷阱想捕捉雪兔，却只抓到一只瘦弱的老鼠；他收集了一些干枯的浆果，但数量少得可怜，根本填不饱肚子。

第四天，苏武饿得头晕眼花。他跪在雪地里，用木棍挖掘着可能存在的植物根茎。突然，他注意到雪地上有一串细小的脚印，通向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

“老鼠洞？”苏武眼睛一亮。他小心翼翼地挖开积雪和松软的泥土，果然发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穴。继续往下挖，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是一个用干草和苔藓筑成的巢穴，里面堆满了各种草籽和坚果！

苏武的手颤抖起来。这些草籽虽然细小，但数量可观，足够他吃上两三天。然而，夺取老鼠过冬的存粮，这与盗贼何异？他想起《礼记》中“不食嗟来之食”的教诲，内心激烈挣扎。

寒风呼啸而过，苏武的胃再次发出抗议的声响。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孔子在陈蔡之间绝粮时，弟子们病不能兴的情景。圣贤尚且如此，何况他一介凡夫？

“对不住了，小生灵。”苏武轻声说，小心地捧起一把草籽，“来年春日，我必加倍奉还。”

苏武挖掘鼠洞，用搜集来的草籽维持生命。

　　他将草籽分成三份，一份当即生吃，苦涩中带着一丝甜味；一份用羊皮包好藏在怀中；最后一份他准备尝试煮熟——昨天他意外发现两块燧石相击能迸出火星，或许可以生火。

傍晚时分，苏武终于成功点燃了一小堆火。他将草籽放在石片上烘烤，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这是他被流放北海后第一次吃到热食，尽管只是最简单的烤草籽，却让他感动得几乎落泪。

正当苏武准备享用这顿“盛宴”时，帐篷外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他警觉地抓起汉节，慢慢走到门口。月光下，一个身影倒在雪地里，身下洇开一片暗色。

“救命……”那人用匈奴语虚弱地喊道。

苏武犹豫了。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匈奴人经常用这种方式试探他。但那人痛苦的呻吟又让他无法置之不理。最终，他放下汉节，将那人拖进了帐内。

借着火光，苏武看清这是个六十多岁的匈奴老人，左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皮裤。老人脸色苍白，嘴唇因失血而发紫。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苏武用生硬的匈奴语问道。

老人虚弱地睁开眼睛：“我是呼延部的呼延德……被狼群袭击……马惊了……”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苏武查看了老人的伤势，发现伤口很深但没伤到动脉。他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用雪水清洗伤口后紧紧包扎起来。然后他将烤好的草籽捣碎，混着雪水喂给老人。

整整一夜，苏武都守在老人身边，不时添火、换药。天亮时分，老人终于退了烧，呼吸也平稳下来。

“汉人……”呼延德醒来后第一句话就让苏武惊讶，“我听说过你，那个宁死不降的汉使。”

苏武点点头：“我是大汉使者苏武。”

老人艰难地坐起来，摸了摸腿上的绷带：“你救了我，为什么？我们可是敌人。”

苏武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见死不救，非人也。这与敌友无关。”

呼延德沉默良久，突然从腰间解下一把精致的匕首递给苏武：“这是我儿子留下的，现在送给你。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小皮袋，“火石和盐，在北海没有这些东西活不下去。”

苏武惊讶地接过礼物：“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吧。”老人打断他，“我呼延德从不欠人情。再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角落里的汉节，“像你这样的人，死了可惜。”

接下来的几天，呼延德教给苏武许多生存技巧：如何在雪地下寻找可食用的根茎，如何辨别有毒的浆果，甚至如何用羊粪做燃料。作为回报，苏武分享了他从长安带来的故事和诗歌。

第七天清晨，呼延德的族人找到了苏武的帐篷。临别时，老人对苏武说：“北海的冬天会越来越冷，但春天终将到来。记住，往东走半日路程，有一片桦树林，那里的树皮可以吃。”

苏武深深鞠躬：“多谢长者指点。他日若有机会，苏武必当报答。”

呼延德摆摆手，上马前最后看了苏武一眼：“活下去，汉人。活着才有希望。”

目送呼延德远去，苏武回到帐篷，发现老人悄悄留下了一小袋黍米和一块干肉。他握紧了呼延德送的匕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天晚上，苏武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未央宫前，汉武帝亲自出迎，拍着他的肩膀说：“爱卿辛苦了。”醒来时，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尽管帐外风雪依旧。

苏武走出帐篷，迎着初升的太阳，将汉节深深插入雪地。节杖投下的影子笔直如剑，指向南方，指向长安的方向。

“臣苏武，必不负陛下所托。”他对着虚空郑重行礼，然后转身去照料那些永远不可能产羔的公羊。

‌

二

风雪停歇后的第三天，苏武终于有力气整理呼延德留下的物品。那块干肉和黍米他省着吃，撑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当他抖开装盐的皮袋时，一块冰凉的金属物件滑落出来，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武弯腰拾起，发现是一块掌心大小的青铜令牌，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令牌正面刻着一只仰天长啸的狼，背面是几个匈奴文字。他虽然不通匈奴文，但这狼头图腾他在单于王帐前见过——这是匈奴贵族的标志。

“呼延德……”苏武喃喃念着老人的名字，将令牌贴身收好。他想起老人临走时说过的桦树林，决定今天就去探探虚实。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痛。苏武用羊皮做了简易的眼罩，在中间抠出两条细缝，这是呼延德教他的防雪盲方法。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向东行进，每走百步就用汉节在雪地上做个标记。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一片银白色的桦树林出现在眼前。树皮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苏武想起呼延德说过，最内层的桦树皮可以食用。他用匕首小心地剥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微甜中带着清香，比草籽可口多了。

苏武收集了一大捆桦树皮，又发现几株低矮灌木上挂着干枯的浆果。他按照呼延德教的方法，先用匕首尖挑破一颗，闻了闻气味，再轻轻用舌尖碰触——没有刺痛或麻木感，确认无毒后才敢吃下去。

回程路上，苏武在湖边稍作停留。冰层已经厚得可以站人，他想试试呼延德提到的捕鱼方法。他用汉节在冰面上凿出一个小洞，将随身带的羊肠线系在一根弯曲的树枝上，末端绑上一小块干肉做诱饵。这是老人教他的简易钓具。

等待鱼上钩的时间里，苏武望着冰洞下幽蓝的湖水发呆。突然，线绳剧烈抖动起来，他连忙收线，一条银光闪闪的鱼被拽出水面，在冰面上拼命扑腾。

“成了！”苏武惊喜地叫出声来。这是他到北海后第一次捕获新鲜的鱼。回岩洞的路上，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当晚，苏武用呼延德留下的盐调味，煮了一锅桦树皮鱼汤。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长安家中的炊烟。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青铜令牌，借着火光反复端详。

“你究竟是谁呢，呼延德？”苏武轻声自问。令牌上的狼眼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三

六天后的正午，苏武正在修补羊圈的篱笆，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他警觉地直起身，看到阿达带着两名匈奴骑兵疾驰而来，这次他们马背上驮着鼓鼓的皮囊。

“汉人！你还活着！”阿达勒住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讶。他跳下马背，大步走到苏武面前，突然注意到苏武腰间挂着的青铜令牌，脸色骤变。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阿达的声音突然压低，伸手就要去抓令牌。

苏武后退一步，手按在令牌上：“一位长者所赠。”

阿达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转身对两名随从说了几句匈奴语，那两人立刻退到远处。阿达这才凑近苏武，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救了一个老人？左脸颊有疤，右腿受过伤？”

苏武心头一震，点了点头。

阿达深吸一口气：“那是左贤王的老师呼延德大人。”他指了指令牌，“这是左贤王近卫的凭证，见令如见左贤王本人。”

苏武这才明白呼延德身份如此尊贵。阿达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呼延大人是单于的弟弟左贤王的启蒙老师，在部落中德高望重。他失踪多日，左贤王派人四处寻找。”

阿达示意随从将皮囊卸下：“这些是给你的。粮食、盐、毛毯……还有这个。”他递过一个皮制水囊，苏武接过来闻了闻，是马奶酒。

“为什么给我这些？”苏武警惕地问。

阿达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左贤王敬佩你的气节。他说……汉使宁死不屈，是真正的勇士。”阿达顿了顿，“单于近日身体欠安，左贤王在部落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大。他暗中吩咐，不得让你死在北海。”

苏武握紧了令牌，心中百感交集。阿达临走前，突然转身说：“对了，呼延大人让我带话——记住桦树林往北的温泉。”

四

阿达离开后的第七天，暴风雪来袭。狂风呼啸着卷过北海，雪花像沙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苏武用阿达送来的毛毯堵住岩洞入口，但还是有寒气不断侵入。

羊群惊恐地挤在一起，发出不安的叫声。苏武想起呼延德说过，极端天气下要保护牲畜的蹄子不被冻伤。他将最后一点盐溶在水中，挨个涂抹羊蹄。这是老人传授的秘方，能防止蹄甲开裂。

深夜，风雪愈发猛烈。岩洞入口的毛毯被吹开一角，寒风夹着雪粒灌进来。苏武挣扎着爬起来，发现汉节被吹倒在洞口，眼看就要被风雪卷走。

“不！”苏武扑过去抓住汉节，半个身子已经被吹出洞外。他死死抱住那根光滑的竹竿，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在这一刻，汉节不仅是大汉使节的象征，更是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苏武用尽全力爬回洞内，将汉节紧紧抱在怀中。他想起呼延德临走时说的“温泉”，突然明白了老人的暗示——在极寒天气中，温泉附近是最佳避难所。

暴风雪持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苏武牵着仅存的九只羊，拖着冻伤的左脚，艰难地向北行进。按照呼延德的提示，他应该能找到那处温泉。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苏武闻到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硫磺味。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绕过一片石林后，眼前豁然开朗——几处冒着热气的温泉散布在雪地中，周围竟然还有青翠的草地！

苏武跪在温泉边，捧起热水洗了把脸。温暖的水流让他冻僵的脸颊恢复了知觉。羊群迫不及待地啃食着温泉边的青草，发出满足的叫声。

正当苏武准备安顿下来时，远处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他警觉地抓起汉节，循声找去，在一处岩石后发现一个昏迷的匈奴猎人，腿上夹着捕兽夹，已经冻得发紫。

苏武认出猎人腰间的皮囊上有和呼延德令牌相似的狼头图案。他赶紧用温水解冻捕兽夹，将猎人拖到温泉边，用阿达留下的马奶酒为他擦拭伤口。

猎人苏醒后，看到苏武先是惊恐，但注意到他腰间的令牌后，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您是呼延大人的朋友？”

苏武点点头：“你也是呼延部的人？”

“我是呼延大人的远亲，叫铁木尔。”猎人挣扎着坐起来，“多谢救命之恩。呼延大人回来后，一直在部落中称赞一位坚守气节的汉使，想必就是您了。”

苏武帮铁木尔包扎好伤口，猎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这是呼延大人让我带给您的。他说……北海的冬天很长，但汉使的心更坚韧。”

苏武打开皮囊，里面是一小包种子和一张羊皮纸，纸上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可以找到食物和药材的地点。最下方写着一行匈奴文，铁木尔为他翻译：

“左贤王问，汉节可还安好？”

苏武望向南方，眼眶湿润了。他解下腰间的汉节，轻轻抚摸着上面岁月留下的痕迹，低声回答：“汉节犹在，此心不渝。”

铁木尔看着苏武，突然说：“呼延大人让我告诉您，单于病重，左贤王正在争取与汉朝和谈。也许……您的坚守终有回报之日。”

风雪渐止，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温泉蒸腾的水汽上，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苏武站在彩虹光晕之下，手中的汉节似乎也染上了色彩，不再那么黯淡，不再那么孤独了……

在匈奴牧人的帮助下，苏武终于熬过严冬，迎来了温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