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阳春布德泽 </p><p class="ql-block"> 一一 缅怀母親(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青青园中葵, 朝露待日晞</p><p class="ql-block"> 阳春布德泽, 万物生光辉</p><p class="ql-block"> 一一 乐府《长歌行》摘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我拣起了另一枝笔、四十年前的这枝笔。间或写点回忆文字,在老同学、老同事、荒友、亲友中,有些许共情,些许温馨。亲近一些的,早就问我: 怎不写写你的老妈?提起这个话题,我一是沉重,怕自己伤怀太深;二 又是心里其实早就滔滔不绝了。这个乙巳清明终于铺开了,随想随落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妈和姚成舅舅。</p><p class="ql-block"> 妈在嫁进我们岳家前,媒人跟我姥爷(外祖父)提过,我爸原定下过一门亲事,但那姑娘十二岁时染病故去了。那年月男孩小不大就定亲是常有的,没过门也都不算什么。可我妈娶进门没几天,来了一位姚老太太来认续女。这是新媳妇的我妈没想到的。她只能按照我奶奶的指教,给姚家老太太献茶,磕头叫妈。</p><p class="ql-block"> 姚老太太带着个小儿子,叫姚成的,也磕头认续姐姐。</p><p class="ql-block"> 这都是妈这个穷家女未识过的。但她是个直觉很灵敏的,她从这老太太的拘谨和小孩子怯生生的,就有揣摸。果然,事后她听到妯娌中有人背地里说: 她娘家本就穷,这又来个穷叮噹的续娘家找上门来了,多闹心!</p><p class="ql-block"> 可偏偏这个“穷”字,让她对素不相识的这个姚家有些上心。她知道穷家的大人孩子是什么滋味。</p> <p class="ql-block"> 她得到婆婆应允,拿了几个馒头几个鸡蛋去回访了。 </p><p class="ql-block"> 之后的相处中,她给自已加了份想做的。她想给姚成做双鞋、她想给姚老太太做条裤子,可她没钱买布料。 她从娘家没带一文钱,婆家给媳妇份子钱,她新来乍到没领多少。她就多揽家里的针线活,奶奶要给常年在家里吃住、干活的人,还有三房几个没妈的孩子做衣鞋,妈她都抢着起早贪夜的做。从家里领布料,省出来给姚家做。奶奶是个明白人,有时就吩咐给她多领点。</p><p class="ql-block"> 但是,有个难题她没法拆解了。姚成和我亲舅舅同岁,妈嫁过来,我们家这边主动提出供妈唯一的弟弟上学,上学的费用和我家上学的子弟一样从帐房支取。那时地广人稀、荒山野岭一二百里没学堂,要到县里或佳木斯去读学堂,吃住书笔,费用不菲。家里担负弟弟一应,我妈已感恩并愧疚,哪里还能再提姚成!妈她开始攒钱,想下一年送姚成去上学。</p><p class="ql-block"> 可是,那么个大家庭里一个小媳妇,她要不沾公中,自已攒钱,哪能容易!七个儿媳中能有接触到家里银钱的还就是我的妈。那就是奶奶不便出面时,妈替奶奶办事。这种时候也常有。</p><p class="ql-block"> 逢大年,或农活不特别忙时,家里有特大喜事时,奶奶会拿一小块砍下来的金子交给妈,那时守寡的大姑也带独子常住娘家,七妯娌加一大姑姐,穿上体面的衣饰,坐上自己家大马车上佳木斯!或是每人裁一件旗袍、大衣什么的;或是打一枚戒指、耳环、镯子。衣服就在那布庄挑绸缎料子,自已挑样式;首饰也自已定样子、重量。然后结帐一总付金子或大洋。这种帐,妈总办得一清二楚。做衣服打首饰,妈她从不挑那价位最高的。</p><p class="ql-block"> 可是靠节省自已房零用钱,哪能攒够一年的学用呢?机灵的她偶尔发现一机会。原来我家土地都是开荒,那一年,又一伙人在离我家地不远又开了好大好大一片,沟沟坎坎都不嫌,种高粮。可是没到高粮收楷时,那里就人出人入的。妈发现他们是在高粮遮档里种大烟,就是罂粟,熬制鸦片的。那时官府尽管腐败也是明令禁毒的。这家人急收鸦片膏汁,雇人割烟葫芦给的工钱就很高。妈是太想让姚成上学了,和我亲舅舅同岁,已经晚上一年了。她顾不得许多了,就背着爸(爸在城里学徒)、爷爷奶奶、大伯父,在家里没有饭班的那几天去做雇工了。早晨天都不亮,家人都没起,就一人悄悄出门,荒山野地走四五里远,第一个出工。</p><p class="ql-block"> 挣了快到三块大洋时,奶奶盘问了她。她不敢撒谎。爷爷瞪她一眼,一跺脚转身回屋。大伯来了,说: 你知不知道会给家里招来大祸!你长几个脑袋,咱一家几个脑袋!人家有没有事,那是人家的造化!这事咱们家不能干,也沾不得!妈,给奶奶跪下了。</p><p class="ql-block"> 可她送姚成上学的想法没放下。下一年开学前,她托二大娘把她最好的一件、只穿过一次的旗袍,低价转卖给亲戚了。</p><p class="ql-block"> 过年时,爸从城里回来,妈自己从马棚拿来鞭子,对爸说给你丢人啦,气着老的和大哥了,家里都睡了,你打我吧。</p><p class="ql-block"> 爸也是气得不行,什么祸都敢惹,怎么要了你!但终归没舍得打她。之后还暗暗帮她攒钱了。 </p><p class="ql-block"> 姚成舅舅上学了。比我亲舅舅学的好。读到上高小了,日本人进了佳木斯,我们家抗日了。姚成跟妈、大伯都成了六军最早的成员。姚成那四年多的学,成了队伍里的知识分子。被省委调上去再没回六军,六军覆没后,与他这个续姐姐没了音讯。</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的五几年,通过组织他们姐弟有了联系,姚成那时在沈阳铁路局,是个局级领导。来看过这个姐姐。我在苑姨家没见到;文革结束后这姚舅舅又来过,我又在兵团下乡。妈的战友里我就没见过这比她亲弟还亲的舅舅。</p> <p class="ql-block"> 在这个家风很正的大家庭,妈她挨过一次抽鞭子。那是一次家里烀狗肉,一大锅。二大娘的饭班,大大娘帮厨。肉香满院时,妈看见大娘端几块肉送到二房屋,那时二房有大姐、三姐、二哥了,大姐体弱;别的有孩子的也都去捞了。妈她也随着给三房的大哥、二姐、三哥捞几块。三大娘在妈没来我家时就不在了。这三个孩子多在奶奶屋,可奶奶是个稳重的婆婆,这事是不做的。妈不忍没妈的孩子受冷落。她是给三房盛的,别人误以为是身怀六甲的她自己想吃。爸回家听人嘁喊喳喳: 新媳妇怀着身子咋还吃狗肉…。爸羞愧之下,从车老板手里抢过鞭子照着妈就抽了过去,为不打着脸,按着她的头,妈怀大哥身子大,都弯不下腰。这一鞭妈记了一辈子,以至小十七的我,都听说过不止了次。</p><p class="ql-block"> 我现在想,我们家那时虽家大业大,倒是很有点原始共产主义色彩哦。那时很多大户人家都没有我家兴旺,自己家有瓜园子。一座小山头,周边是深沟,一条粗大圆木架起一座通道连接家院门和瓜园。瓜把式是一条腿瘸的孤老头,孩子们叫赵四舅,是我们哪房伯母的娘家亲戚。</p><p class="ql-block"> 瓜飘香时,孩子们就流涎,可他不让进园,只让站地头看等他给摘。他边摘边说,“歪瓜咧枣,越吃越饱” 。大哥二哥不愤劲,夜里领弟妹们偷自家瓜园。大的顺土坡爬上去,小的和女孩在沟底接滚下来的香瓜 、西瓜。然后藏到后院一溜马棚后面去解馋。熟透西瓜滚到沟底都裂了。二姐就骂,这老绝户,怎不把那条腿也瘸啦!</p><p class="ql-block"> 有次下了点雨,老瓜倌放心睡了,早起一看,没熟的大瓜摘得东一个西一个;西瓜秧绊到沟边子去了;小瓜蛋子踩碎不少;就去大伯父那告状。大伯父把大哥二哥从被窝子里揪出来,全体孩子来看现场。</p><p class="ql-block"> 大伯父顺手薅了地边上一把柳条子交给老赵四舅: 给我打,打死不怕,不留这些败家子!四舅咋唬着雷声大雨点稀,岳家长孙哪能真打!大伯父夺过柳条子,抡起胳膊,哭号连天,像杀猪一样,爷爷和奶奶听见了就是没有出屋。</p><p class="ql-block"> 二大娘央求我妈说,凤森死就死了吧,你不管凤林啊?这两妯娌才壮胆子跑去护孩子。妈说,大哥,该打的是我们没管教好,打就打我吧。</p><p class="ql-block"> 我家瓜园,自己家其实吃不了。老赵四舅赶着牛车出去卖,到哪都哄抢而光,老瓜倌每次笑呵呵的把钱交到櫃上。</p><p class="ql-block"> 鬼子来烧我家那年,家里人基本都已撤了,之前大伯父果断地分了家。但万贯破家,赵四舅舍不得,也没处去。来放火那天,是有人给报了信,他和两个很早就在这个家里老人也没跑。眼看岳家大院烧了两夜两天,剩了一大片直立不倒的房旷子。他们那里再可存身?不知下落。</p> <p class="ql-block"> 1958年,爸妈把小十哥接到城里,五五伯母也没了,乡里谁都知道小十哥进城上学了。可他在偏远地方上的是三年级,他学的方块拼音这里的孩子没见过,这里的字母拼音他也没见过,算术入学考试他才28分,我家周边工人子弟小学、马家沟小学、八一小学他都进不去。爸妈愁死了。妈那时是区人民公社副社长,可她那么上火也没求助于辖区里的小学校长。</p><p class="ql-block"> 我同桌男孩是日本人妈妈,战后遗弃的日本妇女,后有政策,我同桌孟吉祥随她去了日本,坐位空着。我和班任王福田老师说起小十哥的事,她说你领来我看看。小十哥非常有礼貌,班任和教导主任打了招呼就让来旁听。结果,下面的考试,小十哥熟了环境,算术语文还是比我们都好。入学时,教导主任徐亚兰其实人家总就认识我妈,只是我妈她不求人。</p><p class="ql-block"> 但有一条,我家子侄适龄的都参军,送入大熔炉,义务兵没工薪的。我妈把家族男孩一个个送入部队,没有一个连也快一个排了。海、陆、空各兵种基本都齐全了。男丁兴旺,是爸妈最自豪的心气。我下乡的1968年同时,我有三个侄子入伍。我的八哥参加过越战,汽车兵,那年转业到电机厂。</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妈,她不让我们提她们的过去。可她到老年,直到八十三岁发现了癌变,她的病情是瞒不了她的,可她不住医大、不住肿瘤,不上北京上海,只住省军区医院,三进三出。院长跟我说: 这里一声声的“老首长”,是她最有效的止疼药。</p><p class="ql-block">(待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乙巳母亲节。2025.5.11</p><p class="ql-block"> 图片部分网络. 敬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