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檐雨忆母--时光褶皱里的母爱丰碑

秋水伊人

檐角的雨珠又开始叩响玻璃，恍惚间，那轻柔的节奏竟与记忆深处母亲年轻时轻敲我窗台的温柔如出一辙。手机里流淌的《天之大》裹挟着湿润的风漫过耳畔，在这个没有康乃馨属于我的母亲节，思念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在回忆的深海。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是被诗书浸润滋养的女子，堪称温婉才情、坚韧担当、慈爱护犊、智慧明理集于一身的传统女性典范。及笄之年，凤冠霞帔，红烛摇曳中，她含羞低首，满心以为握住的是岁月静好的安稳，却不知命运早已在暗处埋下重重霜雪。九年不孕的非议如腊月寒风，刮得她遍体生寒；父亲被打为右派的惊雷，瞬间劈碎了她在城市三尺讲台的宁静；次子夭折、长子溺亡的锥心之痛…… 面对命运的重重暴击，她以书香为精神底色，用纤弱却坚毅的双肩，扛起家庭的狂风骤雨，倾注一生心血哺育子女。那些苦难岁月，恰似泛黄的老照片，每一帧都映照着母亲挺直的脊梁，最终化作子女血脉中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

开蒙之时，外公请来当地颇负盛名的女塾师 —— 我的祖母，亲自教导母亲兄妹读书识字。悠悠岁月里，一本本古籍、一篇篇经典，如潺潺溪流浸润着她的心田。平仄韵律似春雨潜入春泥，滋养着她的灵魂，让她出落得温婉贤淑，谈吐间清雅才情自然流转，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闺秀的优雅风范。

十八岁时，祖母为父亲执柯作伐。红盖头下，母亲眼中闪烁着憧憬与期待，她懂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的分量，与父亲携手步入婚姻殿堂，开启相濡以沫的人生旅程。然而，婚后琴瑟和鸣的美好时光，很快被命运的阴霾笼罩。在那个看重子嗣传承的年代，身为五代单传独子的父亲，让母亲成为流言蜚语的众矢之的。但她默默吞咽下所有委屈，将希望深埋心底，坚信生命的奇迹终将降临。

1963 年，命运之神终于眷顾，母亲诞下长子。初为人母的喜悦尚未消散，厄运却接踵而至。父亲因一封书信中被篡改的诗，被误打成右派，下放原籍务农。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击垮了父亲，也将整个家庭拖入黑暗深渊。母亲没有丝毫犹豫，毅然辞去九江市中学国文老师的工作，跟随父亲奔赴农村。从繁华都市到贫瘠乡村，从初为人母的幸福到突遭横祸的悲痛，巨大的落差没有击垮她。这个曾经握笔书写锦绣文章的柔弱女子，挽起衣袖，在田间地头用布满老茧的手，将坚韧与希望种进土地。

1964 年，次子夭折；两年后，年仅 5 岁的长子又不幸溺水身亡。接二连三的打击如汹涌海浪，一次次将母亲拍入绝望深渊。但她如礁石般屹立在狂风暴雨中，用瘦弱却坚毅的身躯，为风雨飘摇的家庭遮风挡雨。直到陆续生育我们兄妹四人后，母亲的脸上才重新绽放出久违的笑容。村里惜才，安排父母分别担任老师和村会计，日子总算有了盼头。可命运再次捉弄，1981年，父亲平反后恢复原职到县里工作，母亲却未能落实政策获得待遇。父亲微薄的工资难以支撑一家人在县里的开支，大哥考取县一中后，无奈的父亲只好带大哥到县里上学。而母亲，再次痛失讲台，独自留在村里挑起教育我们兄妹三人与操持家务的重担。

田间，那双曾书写诗篇的手，布满农具留下的老茧；曾经身着旗袍的优雅身姿，在粗布衫下弯成了生活的弧度。码头边，母亲的肩膀被挑煤的重担磨出血泡；记忆中的冬夜，星光下她的双手总是泡在刺骨河水中浆洗薄膜，来不及捂热冻红的指尖，又开始飞针走线，为我们赶制新年的新衣新鞋，细密的针脚如星子点缀夜空。闷热的夏夜，我常被缝纫机 “咔嗒咔嗒” 的声响惊醒，看见母亲的影子随着踏板起落和蚊子的飞舞轻轻晃动，她在缝制五毛钱一床的纹帐，一摞摞带着体温的纹帐，换来的是哥哥在哈尔滨求学的路费。雪水浸泡过的双手布满血口，她却总能在清晨从灶里掏出热乎乎的烤红薯分给兄妹。天未破晓，她如最准时的闹钟唤醒我们；无论风雨，每个黑夜都能在村口看到她等候的身影，那是照亮我们归途的温暖灯火。

“忍看堂前失慈亲，夜阑红烛却思魂”。每当我摩挲着母亲的老照片，她眉眼间的温柔便如春日暖阳，唤醒所有尘封的记忆。那些被岁月珍藏的过往，裹挟着母亲的谆谆教诲与深厚舐犊之情，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记得刚成家时，因吃不惯婆婆做的饭菜向母亲诉苦，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道：“惜衣得衣穿，惜人得人用，人要懂得感恩，知福惜福。婆婆这么大年纪还为你做饭，即便不合口味，也该自己动手，若不会做就更不该挑剔。” 这番朴实却饱含智慧的话语，像一盏明灯，照亮我婚姻生活的每一步。此后每逢佳节探望公婆，总会想起母亲的叮咛：“别为我花钱，多陪陪公婆，用心挑些他们喜欢的礼物。” 这些话，成了我婚姻里的指南针。我生产时，她在寺庙里长跪十二个时辰，额头磕出血痕，只为换我平安；她总是将他人放在首位，唯独忘了自己。她中风后行动不便，却坚持每日照料瘫痪的外祖母，用佝偻的身躯为我们示范孝道的模样。而当她自己晚年瘫痪，却总担心给儿女添麻烦，一次次叮嘱我们不要来回奔波。为了生计，我们竟以此为借口，忽视了她对陪伴与照顾的渴望，没能在她最需要时尽孝。即便如此，病中的她仍心心念念着远方的大哥一家，牵挂着在外务工的妹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装的依旧是她的孩子们。这份深沉的爱，成了我心底永远的遗憾与牵挂。

岁月流转，在年轮交错的枝桠下驻足凝望。若飘零的落叶是时光的信笺，我愿将整片秋林叠成思念的厚度；盼归雁掠过青灰色的天际线，托它们稍去我缠绕半生的牵挂。五十四载春秋前，母亲以生命为舟渡我至人间，而后倾尽岁月酿成的甘露，浇灌我成长的每寸光阴。斑竹难消千滴泪，绿杨深绾万重哀。自与她云别九载，无尽哀思化作春潮，漫过每个思念的晨昏。

她曾是我生命里永不西沉的暖阳，用温柔的光晕照亮我前行的每一步；如今化作静默巍峨的青山，在我仰望的每片云影里诉说永恒。我常想，天堂定是缀满星辰的花园，才引得她这般久久不归。思念在心底悄然生长，每当想起她弯起的眼角、温软的叮咛，却只剩风掠过空荡的回廊。她沉睡在时光深处，而我的思念，永远跋涉在通往回忆的长路上。

循着她的足迹走过青石巷，鞋底与苔痕相触的瞬间，仿佛叩响了往昔的门环；风裹着陈年的槐花香拂过鬓角，恍惚又见她转身时衣袂轻扬。老家阡陌上野雏菊依旧岁岁盛放，像极了那年她踮脚别进我发间的那朵清浅。指尖抚过院角斑驳的砖墙，深浅不一的刻痕里，藏着她丈量岁月的温柔，每道印记都生长着跨越时空的牵挂。

而今，我亦成了孩子眼中的港湾。灶火舔舐砂锅时，氤氲热气里浮现她揉面的身影；握着孩子稚嫩的小手教字，宣纸上又晕开 "知福惜福" 的墨香。深夜轻掩被角的动作，雨中撑伞守望的姿态，皆是她留给我的生命密码。那些被岁月窖藏的温柔，正在我的掌纹里悄然苏醒，化作四季轮回的诗篇 —— 是春日漫山新绿的生机，夏夜虫鸣织就的摇篮曲，秋风吹散的相思信笺，冬雪覆盖的绵长守候。

母亲，若星河真藏着轮回的密语，我愿化作候鸟，穿越千万个晨昏，只为与您重走一段归途。您赠予的爱，早已在我生命深处抽枝展叶，虬劲的枝桠撑起一片绿荫，温柔地笼罩着新生的嫩芽。我踩着您留在岁月里的脚印前行，将掌心的温度融入风里，让这份绵延不绝的善意，如春日的繁花，绽放在时光的长河两岸，岁岁灼灼，生生不息。

　　念慈恩

每遇春晖意黯休，

幽庭独立泪双泅。

墨馨尚沁萱堂骨，

霜刃频凌劲节悠。

针穿冷牖缝寒月，

瓦蕴温羹暖暮秋。

风残萱草芳颜逝，

雨渍诗笺别恨留。

欲探慈颜何处寻，

此生永憾报无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