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母 亲 跑 不 动 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的母亲周小玲,一生命运多舛,七十岁之前基本没有享到福。2007年左右,当我陪已经超过80岁的母亲到扬州东关古渡去玩的时候,母亲对街上的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似乎并不感兴趣,她的注意力,几乎全都集中在路边上静静生长的花花草草上。毫不夸张地说,几乎所有全开的、半开的、打着朵儿的花,只要她手能够得到,母亲都会轻轻地抚摸一下。虽然我一再提醒她:“这里的花不要摸,别人看见了会说的。”但健忘的母亲似乎“屡教不改”,才讲了不到三分钟,她又开始摸花了。即使到了瓜子黄杨、红叶石楠这些主要赏叶的绿岛段,望着那些刚刚长出来的嫩绿色、深红色的片片新叶,母亲还是会忍不住的用手去划划、去抚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从未见过我的外婆,也不知道外婆究竟长什么样。母亲说,她三岁上就死了娘,十岁就跟着爸爸和哥哥到上海混生活,在一个大户人家做那种“只管吃住”的小佣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回忆小时候吃过的苦,母亲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晚娘,就是晚老子。”在上海做小佣人时,虽然还有哥哥疼,但那时也就只有十五六岁、成天要在外面拉黄包车的哥哥,除了偶尔路过来看看妹妹,每次来看,兄妹两个都要抱在一起哭外,母亲也只能把孤苦埋在心里。冬天的早晨,上海的弄堂里冷风嗖嗖,主家人还没有起床,十岁刚出头的母亲就要起来着炉子、为主家洗小孩尿布。虽然她的小手冻得象个馒头,但也只能放在嘴边上哈哈,用围裙把水揩干后放在衣裳里捂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1937年的秋天, 好不容易磨爸爸、求哥哥,12岁的母亲终于能够到她日思夜想的“大世界”去玩一趟。刚进大门不久,才在“大世界”门厅的哈哈镜前开心嘻笑的时候,天上突然掉下了两颗大炸弹,一下子把“大世界”门口及门前广场上的几百人炸得血肉横飞。幸亏爷仨个已经进了大门,要不然,在那次后来定性为“八·一三淞沪事变国军飞机掉弹误炸”事件的伤亡名单上,又将多出3个无名之辈、无辜之人。母亲说:“逃难的人啊,像潮水一样往外涌,活的拉死的,死的跘活的,爸爸拉着我的手死都不松开,哥哥一个人自己往外跑,要不是我们跑得快,踏都要被踏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10岁到了上海、12岁又逃离上海的母亲,回到老家穆家堡后,在家门口摆小摊卖青货。17岁时,经姑爷爷姑奶奶的撮合做媒,嫁给了姑奶奶的娘家侄子、离穆家堡有15里的花杨小庄子上的陈丙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成亲后的第三天,作为家里的老大,由于底下兄弟姐妹太多,爷爷奶奶就要他们独立门户,分出去单过。没有分到一件像样家当的父母亲,就在花杨庄的西边,用几根竹篙子搭了个丁头户舍儿。后来,还是在穆家堡姑爷爷姑奶奶的帮助下,才钉了一条小木船。有了那条小木船,每年冬天,父母亲把沤田里放了水,用烂泥糊了门,然后摇着他们的小木船,风雨无阻、日夜兼程到七百里外的浙江嘉善去捣网拉麻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解放后,曾经上过几年私塾、平时能与人为善的父亲,在1954年全国首次人民代表普选中被选为兴化县茅山区的人民代表,在后来召开的茅山区人民代表大会上又被选为区财粮委员,从此开始了他近三十年的农村会计生涯。直到1983年左右,“够到拿公社的老干部补助了”,父亲陈丙才才主动提出不当大队会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那个年代的大队会计,在农村里戏称“三把手”。作为大队会计的老婆、大队“三把手”的家属,我的母亲其实“连半晌福都没有享得到”。许多次回老家,庄上人都对我说:“你妈妈人好,整天只晓得做活计。”当年的花东大队支书刘高池也说:“陈会计家的不简单!不管大队在她家开什么会,她从来不插话多句,听到也当没听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自从我父亲当了大队会计,自从我们家从庄西边搬到庄中间,自从花东大队的电话装在我家,自从公社驻村干部武明海、杨捷良前后11年在我家代伙吃住,我母亲非但没有感到所谓的“风光”,反而比以前更忙更辛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记得母亲在大集体时曾经得过一回奖状,那张奖状记不清是大队里发的,还是花西六队发的。我把那张奖状贴在堂屋的东墙上,贴在花杨学校发给我的“三好学生”奖状的上面。因为,母亲能拿到这张奖状太不容易了。这个“不容易”,倒不是母亲在生产队里做活计偷懒、出工不出力“混油子”,而是因为她下田老迟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既要为全家人做饭,又要煮猪食把猪食;既要为全家人洗裳,又要为代伙的公社干部准备饭菜;既要为大队干部在我家开会烧茶,又要跑南跑北跑东跑西去喊人家来接电话。即使手上端个茶缸子边跑边吃、边吃边跑,母亲下田还是会经常迟到。为此,母亲曾不止一次被当六队队长的二爷爷批评。我曾经问过母亲:“那时候老挨批评,你怨不怨二爷爷啊?”母亲说:“不怨,哪个叫你迟到的呢?”那一年,母亲年终能评上“五好社员”,我估计,除了邻里和睦不扛丧,除了教育子女争出息,除了家里养猪多积肥,除了风霜雨雪不缺勤外,可能那一年母亲下田做活计迟到少了,善良的六队社员都看在了眼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母亲生而存活的子女有三个,老大陈雨红,在我虚3岁的时候就出嫁了;哥哥陈长淦,1974年底去当兵,1991年转业到兴化房管处。最小的我,1981年考上南农大后也离开了花杨。由于我们姐弟三个都不在老家,渐渐老去的父母留在庄上难以照应,1993年,在卖了老家的房子后,父母就跟着我们兄弟俩个到城里住了。由于在扬泰分家前我就跟着领导当秘书,三天两头要下乡出差,奉调赴泰、参加地级泰州市组建后更是顾不上家,所以搬离花杨后,父母亲的绝大部分时光还是跟着我的兄嫂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05年8月,在跟班服务过的市领导调省政府工作后,我向组织上申请调回了扬州。重回扬州的首个工作单位还是市委研究室,具体分管研究室的农村处,主要协助市领导分管全市“三农”工作,负责市委的“三农”文稿。虽然在扬泰分家前,我就在市委研究室“研农、联农、服务农”,但毕竟过去多年、时势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重回扬州市委研究室的我必须“一切从头来起,重砌重落桩”,必须以自己的拼搏付出去重新赢得组织上及新老同事们的认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清楚地记得,在2007年的农历冬月廾七,当我正陪着市领导及部门负责人在高邮菱塘调研时,突然接到哥哥陈长淦从兴化打来的电话:“爸爸在夜里已经走了。”如雷轰顶、不能自制的我,赶紧从高邮菱塘赶往兴化灵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父亲在世时,调回扬州的我时常把父母接到扬州住住,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白天,父亲和母亲相互陪伴,晒晒太阳、逛逛公园,回忆他们年轻时迎风斗浪七百里到嘉善捣网拉麻虾,在米价疯长前把捣网攒的金圆券全部买成了米;壮年时,母亲一个人到坟地里铲猪草,父亲与人扛丧作气搞村庄规划;老年时,父亲因眼睛怕风白天黑夜都要戴墨镜,母亲因记性不好把盐当糖放等等。到了晚上,只要我手头上没有着急的文稿要起草要修收,我都会有事没事地与母亲说说话,深一脚浅一脚地与父亲东拉西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父亲走后,特别是2011年我调市政府工作、女儿甜甜又到苏州上大学以后,由于我工作比较忙,“3年搞了4个《政府工作报告》”,爱人曹二妹又要到搬到新城西区的图书馆上班,母亲一个人在家无人照顾,我只好跟已经退了休的兄嫂商量,让母亲还是以在兴化生活为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13年9月,组织上调我到扬州市委党校工作。一离开“两办”,我就对爱人曹二妹说:马上到兴化把妈妈接过来,让哥哥嫂子他们也喘喘气。”曹二妹说:“是的,应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父亲在世时,他经常大街小巷地跑,腿力还算可以。小腿上静脉曲张厉害的母亲则不然,跑不动,走不远。为了让母亲跑跑息息,下楼活动时不致于太累,我特地在一楼的楼梯肚里放了一张小的塑料櫈子,嘱咐她:“想跑远,就带着櫈子跑。跑累了,就坐下来息息。”为了防止捡垃圾的人把櫈子当废物拿走,我在塑料櫈子的一侧贴上了橡皮膏药并在上面写了字:“好心的人,这是我老母亲下楼坐着休息用的,请不要拿走,谢谢!”同时,还写上了我的手机号码,请好心人在看到我母亲身体不适或认不得家时,能打个电话通知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当我去市委党校入过职报过到,再去兴化把母亲接到扬州时,母亲已经真的走不动了,上楼都要扶着楼梯,爬两层就要停下来息息。过去,我曾让母亲坐在电动自行车的后面,叫她抓住我的衣服,然后带着她到琳瑯满目的时代超市、到车水马龙的文昌阁、到曾经住过的东圈门、到流淌千年的古运河边上去转转,后来,母亲在电动自行车的后面连坐都坐不稳了。过去,我曾带她到瘦西湖,让她坐在公园提供的轮椅上,推着她从熙春台到五亭桥再到小虹桥来回地转,后来发现,母亲已经很难坐进轮椅了,即使坐进去了也很难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母亲,心力体力越来越差,腿脚越来越不灵活。从当初的在家呆不住,到后来的不提出门、不想出门;从当初的一家人谈“穆家堡”、聊“上海滩”、说“花杨庄”,有说有笑、有问有答,到后来的她不怎么开口、不愿多吱声;从在花杨老家天井里为姐姐栽月季花,在花西老人地上栽桂花、栽石榴、栽香樟树,到后来在马路边上、在东关古渡有意识无意识地用手去梳叶、摸花,母亲的神志开始糊涂了,生命的烛光日渐暗淡。她亲手栽下的那一棵棵桂花树、石榴树、香樟树、紫玉兰、樱花树、柿子树日渐长大,风姿绰约、硕果累累,而母亲平凡又不平凡的人生却渐进尾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13年的冬月半,在我刚到新单位报到履职后的第103天,我的母亲周小玲停下了她的人生脚步,时年88岁。</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5年5月11日 陈长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