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血脉里回望

【骆飞诗书影】

我们从盐城出发，向泾县去。盐城是新四军重建军部的地方，而泾县的云岭，则是那场"千古奇冤"的发生地。这一路，说是旅行，倒不如说是在历史的血脉里逆行。

盐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我与新四军的后代们已站在泰山庙军部旧址的老槐树下，我用手指节叩了叩斑驳的青砖墙，回声闷闷的。当年重建军部时，一队衣衫不整的人或许就在这墙根下啃过干粮。有人或许还带着伤……突然，一群灰鸽从头顶飞过，惊了沉思的我，望着远去的鸽群，我竟喃喃自语：不能忘记历史，来一次逆着时光溯游的私人朝圣！

坐上高铁，窗外风景如旧。也许是久旱未雨，田野里的青苗们都绿得有些怯生生的。走过江苏地界进入安徽，慢慢远处显出几座小山包，轮廓模糊，像是被水洗过的墨迹。这些景色，当年那些穿草鞋、背步枪的人们想必也见过。只是他们眼中所见，耳边所闻，心中所想，与今日的我们，究竟有多少相同，又有多少不同呢？

到了泾县，便觉出异样来。我们马不停蹄顶着烈日直奔皖南事变烈士纪念馆。一队队学生，排着队，举着小旗，从我们身边走过。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肃穆与兴奋之间的神情，像是去赴一个庄严的游园会。这光景，叫人看了既欣慰，又莫名地心酸。

皖南事变烈士陵园里，松柏森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些模糊的影子，像是许多未写完的字。我们踏着自下而上的通道，一级一级往上登攀，道路两旁的石壁上嵌着一幅幅精美的石雕，讲述着新四军或抗敌或爱民的鲜活故事。迎着一个个画面，仿佛在沿着时间的隧道走进当年新四军的生活。时至中午，泾县的阳光比盐城的烈。在皖南事变陈列馆玻璃柜里叶挺将军的旧怀表让我浑身发冷。表盘里的指针停在凌晨四点二十分，永恒的突围时刻。此时身后有学生低语：“要是当时电台没有被炸毁……”导游轻声打断：“历史没有如果”。是的，历史从不给任何错误留下改正的机会，同样，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我紧攥着拳，掌心有汗沁出，我不愿松开，像握住某个即将跌落的瞬间……

烈士们牺牲在云岭。云岭距泾县县城大约40多公里。我们急急赶往云岭。一路有路标指引，甚至每个公交站牌上也有新四军的徽章标志，老乡自豪地对我们说，铁军文化是云岭的一张名片哩。

云岭的军部旧址保留着旧貌。高大的叶挺塑像矗立在十字路口，我们面对将军，敬庄严的军礼，然后转身去参观办公室和居所旧址。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仿佛时光也被推开了一条缝。屋里的桌椅板凳都按原样摆着，好像主人刚刚离开。我摸了摸桌面，意外地没有灰尘。原来这"旧居"每日都有人细心打扫，就像等待远行的亲人归来。真是一桌一椅，风云汇聚，一室一窗，话语穿心。

最难忘的是在村口遇见的那位老人。他听说我们从盐城来，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盐城好啊，"他说，"陈军长在盐城......"

不远处有新四军的大礼堂和修理所旧址。礼堂里陈列了新四军图片展。从一幅幅图片中我们重温了新四军从汇聚到发展，从成立到壮大的艰苦历程。此刻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云岭一位老乡的话。他说，我妈妈亲眼看到鬼子把一名新四军小战士活活打死，还不让人靠近。等鬼子走了，妈妈找人偷偷把尸体抬到山脚下埋了。我小时候上山砍柴，有时不小心就跌落到壕沟里，那是新四军与敌人打仗的战壕。有一次我还在沟里发现骷髅头，我就把他埋了。为了我们老百姓，新四军没少牺牲。

是的！历史永远铭记：新四军为了顾全大局，决定将皖南新四军移到长江以北。1941年1月4日，新四军军部所属部队9000余人奉命北移，从云岭驻地出发绕道前进。1月6日，行至泾县茂林地区，突遭国民党7个师8万多人的拦击。8日，陷入重围。众指战员在叶挺军长指挥下血战7昼夜，終因寡不敌众，弹尽粮绝，除约2000人分散突围外，大部分壮烈牺牲。

离开云岭时，已是傍晚。夕阳把那条新修的水泥路染成了暗红色，远远望去，竟像一条流淌的血脉。路旁有老牛静卧，有钓翁悠闲，有炊烟升起，有农民开着小拖拉机忙着耕种，生活热火朝天。路上还遇见一队学生，他们唱着歌，歌声稚嫩却嘹亮。我突然明白，这条路上走过的从来都不只是我们这些寻访者。那些年轻的生命，那些未说完的故事，还有那些被子弹击穿的理想，其实一直都行走在路上。

返程离开泾县，车到盐城已是晚上八点半钟。拿出从泾县带回来的山核桃仁，放到嘴里，慢慢咀嚼，与盐城带着碱味的风一起吞进肚里。我知道，历史从来都不是书本上干瘪的字句，它活在老人的记忆里，活在许多人的故事里，甚至也活在孩子们的歌声里，活在这条连接盐城与泾县的路上——就像一粒火种，从过去燃烧至今，还要继续燃烧到将来去！

在泾县的皖南事变烈士纪念碑前，我们再次感受铁军雄风激荡的震撼。

沿着级级登高的石阶，我们仔细阅读两旁石雕讲述的血与火故事。

云岭新四军军部旧址迎接八方亲人。

在旧址最醒目的路口矗立着叶挺军长塑像。

旧居每日都有人细心打扫，就像要等待远行的亲人归来。

旧址陈列馆里，一桌一椅，风云汇聚。解说员的话语把我们带到那个硝烟弥漫的岁月。

东进，东进，我们是钢铁的新四军！如今，这声音仍激荡在云岭的田野村头。

抗战到底！这高高举起的不是一个口号，而是不朽的信念。

在烈士们献血浇灌的土地上，人们正用自己的汗水培植新的希望。

天朗气清，如今的云岭处处一片祥和。

前辈回眸应笑慰，擎旗自由后来人！雄风激荡，泾县正迎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