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吃鸡的故事一一怀念母亲

邢文书

<p class="ql-block">  曾看过中央电视台一则叫做《一馔千年》的一期电视节目,展现的是根据明代宋诩《宋氏养生部》里的一个被称为”藏鸡”的肉制品的制作方法。精致的原料,烦杂的工艺,考究的器具,高大上的制作团队和色香味俱佳、令人馋涎欲滴的成品,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着节目中吃鸡的画面,我想起了自己吃鸡的一次经历。</p><p class="ql-block"> 那是1962年冬季的一天,我读小学二年级,这天,下着雪,上午四节课上完,老师一声“下课”,同学们立即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往各自的家中奔去。学校在村子的北面,我家在村子的东南角,为了快点回家,我抄近路从村外往回赶。走到据家不到百米的地方,经过本家族的一座坐北朝南的北屋,屋子的北面东面都是覆盖了雪的小麦地,我沿着北屋后墙向东走着,到墙尽头再向南拐弯不远处就到家了,就在墙角处向南刚拐弯,眼前的雪地里突然飞起一只偌大的老鹰,它翅膀扇起的带着雪的风我似乎都能感觉得到,把毫无思想准备的我吓了一跳。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地上有一只被鹰抓死了的鸡,毛色黑黄相杂,雪地里血迹斑斑,有散落的鸡毛,鸡身上还渗着血。显然是正准备在这里饱餐一顿的老鹰由于我的突然出现,受到了惊吓,并来不及像《动物世界》上演的那样把猎物抓起来带走,而不得不把到口的美味留在了雪地里。回家后我把刚才惊险的一幕告诉了正在准备吃午饭的家人们,母亲问:“鸡还在吗?”我回答:“在。”“走,带我去看看,如果还能吃就拿回来煮煮给你们吃。”于是顾不上吃饭,我便带着母亲来到刚才鹰吃鸡的地方。母亲从雪地上拿起鸡看了看,鸡体还算完整,对我说道:“走,看看有人认领不?”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你要永远记住,拾到东西时要想到丢东西的人。”那年月,几乎每户都养几只鸡,是散养,鸡到处跑,跑丢、被偷的事时有发生。人们舍不得用粮食喂鸡,鸡全凭自己到处找食,除非有特别记号,一般在外边认不出来是谁家的鸡。母亲领着我在现场附近由近及远的向婶子、大娘、奶奶、爷爷等挨家挨户到处打听,看看这鸡有没有主儿。午饭时间,街上无行人,雪地里除了我和母亲一高一矮两个人外,还有我们身后两大两小两四行带着划痕足迹。我俩饿着肚子,走东家,串西家,找了半条街,转了好长时间,该问的都问了,该找的都找了,无人认领。我们断定,在我发现鹰吃鸡的地方,应该不是老鹰做案的第一现场,而是它在别处抓鸡后搬运至此僻静地方准备偷偷享用的,没想到一顿美餐被突然出现的我给搅了。母亲说:“即然找不着主儿,那就是老天可怜你们,咱就拿回去煮了给你们解解馋吧”。</p><p class="ql-block"> 1962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份啊?就是咱们国家三年困难时期的那一个阶段,大食堂解散时间不长,物资尤其是食物极度匮乏,这里每天只有四两粮食,俗称“吃四两”,当时有句口号叫“低指标,瓜菜代”,事实上,瓜菜也远远不够,草根、树皮等经过加工都往肚子里填,人们似乎没有吃饱的时候,地里正在生长红薯、萝卜、蔓菁自不必说,就是菠菜、豆角、白菜等这些平时不宜生食的蔬菜,人们不顾队长扯着嗓子大声的制止,用手抓起来就往嘴里放,那时社员们的劳动强度还挺大,拉大车、拉耩子、拉犁等力气活好多都是人工来完成。区区四两粮食,别说一天,就是一顿也不够的。好多人患了营养不良性浮肿,记得有一次父亲挑一担水竟然险些迈不过门槛。孩子们极度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肋骨一根根暴露的十分显哏,由于饭菜缺少油水,饭量大,造成大肚子,肚皮无脂肪显得特别薄。记得那时候大人逗小孩有一个这样的玩法:即大人的食指中节儿背部平贴在孩子的肚皮上,配合大拇指揪起薄薄的一块儿肚皮,达到一定紧张度后,猛地一松,被揪起这块的肚皮快速回缩与肚皮接触发出“啪”的一声所谓“皮打皮”声音,称为“揪响肚儿”,以此苦中找乐。现在肌肤丰腴的孩子们已经完不成这种游戏了。“我饥了”,这句话是当年孩子见到父母后的见面礼。</p><p class="ql-block"> 这天是星期六,下午我们班不上课。空中飘着雪,天寒地冻,除了有特殊任务,大人们大都不去上工了,唉,农民们也只有雨雪天才是他们的星期天。午饭后,母亲开始打理那只鸡,拔毛、清洗、开剥……,记得那次鸡毛拔完后,鸡皮上的绒毛,又用火燎了一下,才算完活。</p><p class="ql-block"> 之前,由于经济条件有限,再加上有“勿贪口腹而恣杀生禽”之类的说教,别说女人就是男人也不是经常杀鸡的,只有鸡在老死或病死后才宰杀,因此母亲虽然在针线活儿或锅头活儿上是被人称道的行家里手,但宰鸡这种动刀见血,开胸破肚的工作是绝对的老外,绝对的第一次,但为了孩子们的碗里能见点荤腥,给柔弱的幼苗增加一点养分,也只能硬着头皮当一回临时屠夫了,所谓“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吃心迫切的我,看着母亲手持菜刀进行着笨拙的操作,担心地问:“什么时候能做好啊”?母亲回答:“你先出去玩吧,吃黑夜饭的时候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我来到街上和别的孩子们堆雪人、打雪仗、挤暖暖儿。由于惦记着鸡的事儿,时间不长,便跑回去瞧一眼。一看这鸡刚杀好洗净,准备下锅,就又来到街上和小朋友们继续玩。玩,是孩子们的天性,由于心中有那么个小秘密,总是玩不起兴趣,不大一会就又跑回去一趟,一看还没煮好,只看到昏暗的做饭屋里,随着母亲手臂一屈一伸推拉风箱杆的动作,灶门里一闪一闪冒出忽明忽暗带烟的火苗子。就又来到了街上,感觉时间过得是那样的慢。那个年代的人,由于饭食质量差,不耐饥,一般不到饭点就饿,肚子咕咕叫,尤其是孩子们,在两顿饭之间要吃东西点补一下,我们这里称为“搬腾”。由于想着锅里的鸡,这饥饿感就更加明显,于是便第三次跑回去,问母亲:“鸡肉煮好了吗”?“没有”。“我饿得不行了”。“那就先吃块山药顶一下”。“我不,我等着吃鸡肉呢”。“就你嘴馋,弟弟妹妹都比你强,不像你,就知道吃”。这时已隐约闻到了冒着气的锅中散发出的香味儿,正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吃的欲望就更加迫切难耐,但没办法,还得等。看到希望就在眼前的我于是决定,干脆再不出去玩了,索性就在家里等。那时,没有高压锅、液化气、燃气,用得是生铁锅,烧得是棉花秸秆,煮鸡肉就是开了锅也要闷煮个把小时才能好。何况这只鸡不像现在的养鸡场的鸡,到时出栏,生长期短,肉嫩、易熟,它很可能是一只有些年龄的老母鸡,煮的时间就会更长。这里有句话叫“闲饥难忍”。随着煮鸡的味道越来越浓,我那种期盼吃肉的心情和这味道成正比的也越来越迫不及待,我确切的感受到,有一种痛苦叫“等”。真正的馋涎欲滴。闻到吃不到的时光真是不好受。这正应了一句话:顶级的欲望是通过煎熬才能实现的。</p><p class="ql-block"> 终于,鸡煮熟了,母亲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可能是怕吃肉心急的我烫着,她用嘴吹了吹,然后放到了我的嘴里,那种感觉真是美的很,是从未有过的味觉体验,唇齿流香,妙不可言。可惜这块肉在我嘴里没待多长时间更没细嚼就被我咽下去了,我饿瘪了的肚子真的是太需要它了,我想的是母亲接着往我嘴里放第二块、第三块…。然而等到的却是母亲把锅盖扣在了锅上,说到:“等一会,他们回来了大家一起吃”。母亲的这个决定我一百个不乐意,但看到了母亲不容争辨的眼神,我的选项只有一个,那就是继续等。要知道,那块肉已经刺激了我的味蕾,搅动了我的馋虫,想吃的欲望比之前更加迫切,想吃肉而且肉就在眼前,就是吃不到嘴里,这样的等待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好在时间不长,父亲、两个哥哥、弟弟妹妹都回来了,我们兄妹五个,那一年,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两岁。母亲把鸡端到了地桌上,奇怪的是,这次父母没有象往常一样进行“吃饭时,长辈不动筷子晚辈不可以先吃”,和“站有站像,坐有坐像,吃有吃像”这样的饭前教育,按理说,越是在困难的阶段这种教育越不应缺席。后来,我想起来了,这是我们家的一个传统习惯,每逢年节或有客来饭菜改善时,父母是从来不板着面孔教训人的。而饥肠辘辘的我们这几个孩子早已急不可待的围在桌子四周,大哥对着正在准备晚饭的母亲和收拾家务的父亲说:“爹,娘,你们也来吃啊。”父亲回应到:“你们吃吧,把鸡头给我留着,谁也不许吃‘”。接着大家便风卷残云般地把这只鸡吃了个精光,直至敲骨吸髓。我和两个是“三好学生’’的哥哥都知道“孔融让梨”的故事,而在这次的吃鸡过程中,反正我是只顾着自己吃了,什么“谦让”、什么“吃相”等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正所谓“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鸡吃完了,大家都没吃够。当时我笃定地认为,鸡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有条件时一定吃个肚里圆。正如现在人们常说的一句话:贫穷限制了你的想像。</p><p class="ql-block"> 收拾饭桌时,我发现有一双筷子没动过,那是母亲的,当我们疯抢般地吃鸡时,煮了一下午鸡的母亲好像压根儿没看到桌子上的这道美味一样,又在为我们张罗晚饭,而父亲让我们给留下的鸡头,究竟有多少肉,地球人都知道,只是给我们个台阶罢了。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供需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真是“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p><p class="ql-block"> 这天的晚饭,母亲在这锅鸡汤里又加了些水,放了些白菜丝、萝卜丝,擀了一剂杂面,煮了给我们吃,大家吃着飘着油珠,散发着香味的杂面菜饭,肚子中刚才鸡肉没有满足的地方,也被填充起来,总算踏踏实实的吃了一顿饱饭。</p><p class="ql-block"> 困难时期的那次吃鸡的经历,那种滋味,那种感觉,那种享受,那个过程,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时间过了半个多世纪,人民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物质极大丰富,鸡鸭鱼肉随时都能吃到,但当年的那次“鸡宴”至今难以忘怀,现在各种烧鸡、卤鸡、爬鸡等应有尽有,总觉得没有那一次的好吃,没有找到那一次吃鸡的感觉,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那句话“因为那是只有妈妈才能做出的味道”。不只美味,还有亲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