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中的光芒——再读《平凡的世界》

梦幻影新

<p class="ql-block">晋西北的黄土沟壑间,路遥种下了一棵永不枯萎的枣树。三十年来,每当现实的沙尘迷住双眼,我总要回到双水村的窑洞里,看孙少平在煤油灯下翻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听田晓霞在古塔山上朗诵拜伦的诗句。这片被岁月风干的土地,始终涌动着令人震颤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暴雨冲刷过的黄土地会裂开细纹,就像命运给予孙家兄弟的磨难。孙少安蜷缩在牲口棚里啃冷馍时,月光透过茅草缝隙在他肩头织就银纱;孙少平背着沉重石料爬上脚手架时,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这些被苦难淬炼出的瞬间,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那些褪色的飞天——历经千年风霜,衣袂间依然飘着永不坠落的星辰。路遥笔下的贫瘠不是终点,而是生命破土而出的序章。</p><p class="ql-block">当润叶穿着碎花布鞋踏过石桥时,当兰香攥着铅笔在作业本上写下第一个字时,我忽然懂得:真正的浪漫主义不在云端,而在沾满泥土的双手之间。田福军改革受阻时办公室的煤炉,金俊海运输队扬起的黄尘,王世才矿井深处摇曳的矿灯,都是时代巨轮转动的刻度。最动人的诗行不在书页里,而在庄稼汉皲裂的掌纹中,在矿工们黢黑的脸庞上,在那些把尊严种进土地的身影里。</p><p class="ql-block">小说结尾处毁容的少平重返矿山,让我想起黄土高原上倔强的沙棘树。这种灌木能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存活,根系能穿透五米深的冻土层。晓霞的笔记本、师傅的旧矿灯、惠英嫂的荞麦面,都成了滋养生命的养料。路遥教会我们:所谓英雄主义,不过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选择在裂缝中播种春天。</p><p class="ql-block">当窗外的梧桐飘落今年的第一片黄叶,我合上书页,指尖还留存着纸张的温热。在这个被短视频与快餐文化裹挟的时代,《平凡的世界》像一壶温热的黄酒,在寒夜中蒸腾着生命的热气。它不是高高在上的精神圣杯,而是一把刨开冻土的铁锹——让那些被麻木掩埋的感知重新复苏。或许我们终其一生都走不出自己的“双水村”,但那些在平凡岁月里执着生长的姿态,早已成为抵抗虚无的光焰。正如黄土高原上年复一年返青的麦苗,卑微得不值一提,却以草木的倔强,将根须扎进大地的脉络,把枝叶伸向时间的洪流。这泥土中的光芒,永远在暗夜中熠熠生辉,提醒着我们:生活的真相从不在云端,而在那双踏进泥泞时仍不肯松开的土地的手掌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