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仔讲故事：老鱼市的泥淖：当滑鳞在秤盘上跳起圆舞曲

扬仔

梅雨季的晨雾还没散，老陈的鳝鱼摊就飘起了腥甜。他蹲在青石板上，指尖捏住最后一条鳝鱼的七寸，暗纹在晨光里流转，像段未说破的谎——盆里的河水被兑了三次明矾，鳝鱼喝饱了水，脊背鼓得比初春的河蚌还圆。隔壁老王的泥鳅桶传来“哗啦”响，他抬头看见老王正往桶里撒煤粉，黑色的泥浆裹住泥鳅，让拇指粗的小家伙看起来足有擀面杖长。泥鳅的滑是煤粉裹出的假象，鳝鱼的肥是明矾泡胀的谎言，两个滑头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泥水里的互骗 。

“陈哥今天的鳝鱼活泛啊，”老王甩着湿手过来，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净的煤粉，“昨晚在码头看见你收鳝鱼，”他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过围观的主妇，“那篓子底的碎冰块，比鳝鱼还多两斤吧？”老陈没接话，指尖划过秤杆上的“老字号”铜牌，牌面的凹痕是三年前工商局抽查时砸的——当时他往鳝鱼肚里灌了半两生水，被抓了个现行。“王老弟的泥鳅也不赖，”他盯着老王桶里打旋的黑影，“掺的河泥够细腻，”突然提高嗓门，“嫂子昨天用你家泥鳅煮汤，说喝出了煤球味呢。”猾黠者的寒暄是泥淖里的试探，每句话都藏着称量对方虚实的秤砣 。

穿西装的收购商小李跨进鱼市时，皮鞋尖碾过老王新铺的湿麻袋——那是他特意用来增重的把戏。“收鳝鱼和泥鳅，”小李晃着手机，屏幕上跳着水产市场的实时报价，“要求嘛……”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在老陈的明矾水和老王的煤粉泥之间逡巡，“得实在。”老陈立刻捞起三条肥鳝鱼，指尖在鱼腹上快速一抹，将藏着的水挤回盆里：“小李啊，”他指着秤杆上锃亮的铜星，“我这秤，连鱼鳃里的水都能称出来。”老王同步舀起半桶泥鳅，漏勺在半空多晃了三晃，让煤粉水哗哗落地：“我这泥鳅，”他拍着桶沿，溅起的泥浆恰好弄脏小李的裤脚，“刚从田里现抓的，带泥称重才地道。”两个滑头的表演是泥水里的双簧，一个甩尾搅浑水，一个摆头溅泥浆，共同谱一曲利益的圆舞曲 。

正午的太阳晒化了青石板上的水洼，老陈和老王蹲在树荫里分账。小李给的收购价明明比市场价低两成，两人却都宣称“自己亏了本”——老陈算准小李嫌明矾水脏，故意在最后一刻“控水”赢得信任；老王早知道煤粉会被晒成硬块，称完重就说“泥是送的”，变相抬价。“陈哥这手‘清水洗鳝’，”老王数着钞票，指尖沾着没搓掉的煤粉，“比鳝鱼的滑鳞还绝。”老陈望着老王口袋里露出的碎冰块包装纸——那是他今早看见老王从冰棍摊捡的，用来假装“保鲜运输”。狡猾者的账本上，每笔交易都是泥淖里的倒影，看似捞到了便宜，实则照见了自己的贪婪 。

暮色漫进鱼市时，水产市场传来消息：小李用他们的鳝鱼和泥鳅做“注水水产”典型，反手赚了笔监管奖励。老陈发现剩下的鳝鱼开始翻肚——明矾泡过的肠胃早被灼伤；老王的泥鳅桶底沉着层煤粉渣，洗掉泥的小家伙瘦得像根铁丝。两人隔着青石板对视，晨雾里的算计、正午的虚与委蛇，此刻都成了对方眼里的笑柄。当滑头遇见滑头，就像泥鳅钻进鳝鱼洞，以为占了对方的便宜，却不知共同掉进了利益的陷阱 。

老鱼市的路灯亮起时，老陈蹲在摊位前刮鳝鱼鳞，刀锋划过肿胀的鱼腹，露出里面没挤干净的明矾结晶。老王在隔壁筛泥鳅，煤粉混着鱼鳞在地上画出滑稽的图案。他们突然明白，所谓“滑头对滑头”，不过是两条在泥淖里打转的鱼，以为自己骗过了对方的鳞片，却不知早被同一片泥塘的浑水，腌成了彼此的笑料。泥水里的友谊从来长不出真诚的莲花，两个滑头的相交，最终不过是互相在对方的鳞片上，镀了层虚假的光 。

在利益的泥淖里，泥鳅的滑是保护色，鳝鱼的滑是伪装衣，可当潮水退去，露出的不过是两尾沾满淤泥的、再也游不回清水的鱼 。（码字伤神，请留言、点赞、关注、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