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友孙恬的往事

周老五

<p class="ql-block">知道我生病的消息,孙恬几次联系,要来探望。这令我十分感动。他也是80多岁的人了,要专程从无锡赶来,我心领情意但谢绝探望。这是个相处50多年老朋友了,恩恩怨怨的,引起了一段往事的回忆。</p><p class="ql-block">1970年底我调入扬州农药厂不久,就分配到生产组,担任统计员兼生产调度。很快就认识了生产流水线上的不少员工。第二年冬天,一个从办公楼前匆匆走过的年轻人引起我的关注。他穿着一件枯茶色的旧棉袄,圆圆的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炉灰遮挡不住他白皙清秀的面孔。这个<span style="font-size:18px;">人</span>在工厂生产线上我从来没有见过,后来打听得知他名叫孙恬,是机修车间的一名技术员,正在忙于锅炉的改造。当时因为生产的发展,原来的锅炉确实不能适应供气的要求。厂里不仅资金困难,也没有计划指标,因此从外地弄来了一台报废的锅炉。这个利用旧锅炉改造的工作,技术难度大安全要求高,竟然落在他一个中专毕业生的肩膀上。知道了这个情况,我从内心感到钦佩。</p> <p class="ql-block">1975年生产组分为生技科、基建科和化验室。也许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我被任命为生技科副科长,这时孙恬也调入了生技科。</p><p class="ql-block">50年过去了,留下较深印象的有两件事。一是DDT热分酸,由于河北沙城农药厂的DDT生产废水,流入官厅水库,污染了首都人民用水。在专家帮助下使用热分酸技术,减少了污水。化工部要求DDT生产厂都使用该项技术,治理污水。当时我和孙恬一起出差,先忙于DDT热分酸,后忙于氯干燥技改等工作,经常加班。当时的幼儿园陈玉秋老师讲:下班后人家的孩子都接走了,有两个孩子天天没有人接,只有我带着,等家长下班。这两个孩子就是我和孙恬家的。我退休后,每每想及此事既感激又愧疚,专门请陈老师夫妻吃了一顿饭。</p><p class="ql-block">二是化工原理学习班。孙恬到生技科以后,以一己之力办了一个化工原理学习班。他自己担任主讲,使用天津大学化工系的教材,每周一次。学习班成员皆是自愿参加的。他是个聪明人,可惜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上不了大学。却在用大学教材教我们这些门外汉。这个学习班对于我这个毫无化工基础的人帮助极大。我虽然不承担具体的工程设计,但是大大提高了分析判断化工生产技术问题的能力,这一点至今难忘。</p> <p class="ql-block">1978年我任生技科长,他任副科长,当年我们生技科被评为优秀科室。1980年我任副厂长,他任生技科长,1984年国家在企业实行厂长负责制,我担任厂长兼党委书记,孙恬担任副厂长兼总工程师。这十年时间,我虽然一直是他的领导,但情同手足,他全力支持我的工作,兢兢业业地搞技术,我帮他排解人际关系的矛盾,尽力改善生活环境。</p> <p class="ql-block">1985年初他突然调任化工局长,成为我的直接领导。当时他正忙于和化工部第二设计院讨论关于甲醚菊酯的项目设计。我们一同出差去北京,当时北京的公交拥挤不堪,衣服的纽扣都会挤掉,他虽然是局长了,还是问我“周厂长,我们是不是打个车走吧”,我说“没多远,人家能上我们也能上”。我们便一同挤公交。从北京到太原(二院所在地)同行人加上了二院的工程师梁正,三个人只有两张卧铺票。我们俩谁都不肯坐。最后还是我说,到了太原你们要讨论重要的技术方案,夜里一定要休息好。孙才勉强同意坐卧铺。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俩渐行渐远,在他当局长的近十年里,我感觉日子不好过。</p> <p class="ql-block">1985年化工部二院梁正陪同孙恬和我游览晋祠。</p> <p class="ql-block">时至今日,回想当年不愉快的事主要也是两件。一是1991年扬州大雨成灾,我们厂紧邻运河边,厂区海拔6米左右,很快成为一片汪洋。随着水位不断上涨,即将淹没重要电器设备。与其被动停车,不如主动停车,我决定立即停产,将重要设备抬高避免损坏,将来恢复生产也快。</p><p class="ql-block">正当全厂职工抬土打坝,拆迁设备,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办公室的人告诉我说,马上管副市长和孙局长要到厂里来。不一会儿小车到了。由于道路水深,我们让他们换乘大卡车,直接开到厂里地势高的地方下车。他俩下车后,见到一身泥水,疲惫不堪的员工没有一句问候,开口就责问我,你们为什么停产,为什么不事先报告?我一时无语,因为我们厂当班调度员,就有权决定生产流水线开停,怎么一个厂长却无权决定,还要事先请示。</p><p class="ql-block">因为孙恬是内行,我把他们带到氯氢处理工段去看,这是生产流水线的咽喉要道。一台台电动机已经被拆除架高,否则就浸泡在水中。双方都不讲话,就分手了。第二天,局里打电话把我们办公室训了一顿,说是你们的“防汛简报”越级上报。一个宣传鼓励员工防汛的简报,发到市里有关宣传部门,难道还要经过局里批准,我想不通。事后又想,估计是管副市长先看到了防汛简报上扬农停产的报导,不符合他大灾大干的心理,询问孙局长,而孙并不知晓,于是来厂责问。这样一想我也就释然了,并没有在两人关系上形成纠结。</p> <p class="ql-block">大雨成灾淹没厂区道路和部分车间。</p> <p class="ql-block">真正让我难受的是第二件事,即筹建西南化工联合公司。 孙恬当局长以后,不久便开始考虑扬州化工的大局规划。他心里筹划了一个比较大的项目,就是购买芳烃原料进行分离,获得纯苯,甲苯,二甲苯等等。再进行氧化,氯化,硝化等反应,衍生加工一系列产品,从而使扬州市的化工有一个很大的发展。他的规划得到了化工部的支持,计划给扬州几千万无息贷款和外汇指标。但是项目需要有一个企业实体承担。于是孙便想以扬农,制药厂,化工厂,树脂厂,染化厂,中药厂等六厂及化工研究所组成一个西南化工联合公司。</p> <p class="ql-block">1988年扬农厂庆三十周年,孙恬局长来厂庆贺。</p> <p class="ql-block">这个意见得到常务副市长祝的支持,很快市委黄副书记找我谈话,说任命我担任西南公司的常务副总,还说领导对你很重视,高邮的陈县长也调到西南公司任职,排名在你后面。她并不了解我对职位高低不感兴趣,我是在其位谋其政,要对扬农的近千名员工负责。不久,祝副市长在市政府召开六厂一所负责人会议。孙介绍项目简况,说明对扬州化工发展的意义等,并强调上项目要有一个法人经济实体,这就是西南化工联合公司。这就要取消六厂一所各单位的独立法人资格。祝副市长说明了市委市政府对此项目十分重视,便要求大家表态。我说这个项目不是一个具体产品或者技术改造的项目,说起来很大,听起来很玄。还没有起步,先要取消企业法人资格,今后的日常生产经营谁来负责?我明确表示反对。其他单位,凡是经营困难,日子过不下去的,都表示服从政府决定,制药厂等则表示要回去集体研究。会议不了了之。</p> <p class="ql-block">  回厂后,我们领导班子进行了多次讨论研究,感觉到这个项目一是资金不落实,扬州市地方财力不足,二是原料和技术来源不落实,三是项目载体不落实,所谓六厂一所,其实主要就是农药厂,但是又不是农药厂实施,西南公司领导层多半来自机关,万一项目上不去,他们可以拍屁股走路,扬农的员工怎么办?大家一致认为,必须保留企业法人地位,至于项目上要人,可以支持。</p><p class="ql-block">随着项目推进,西南公司决定在化工厂内设办公室,同时也安排我的一间,我明确表示不去办公。祝副市长说周总平时负责日常生产,可以不来,有重要问题研究再参加。但是每次重要问题研究,我都不赞同,每次都是6:1,这对我形成巨大的精神压力。</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厂办接到化工部通知,要我到上海参加农药项目抢上会议。所谓抢上,是因为国家知识产权法即将修改,从只保护工艺路线,不保护化合物,转变为化合物、工艺路线都保护。这样一来在专利到期以前,就不能仿制外国新农药。因此必须在知识产权法修改前,抢先仿制一批新产品。这对于企业的发展,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我高高兴兴地打电话向孙局长请假出差,他竟然不同意。双方在电话中争论了约半个小时。最后他通知我明天到局里交换意见。无奈,我第二天到了局里,他神情严肃,让我讲对西南公司有什么意见,并叫来秘书小陈作书面记录,说是要如实向市委汇报。我坦率系统地讲述了我的观点。</p> <p class="ql-block">不久,我将对于西南公司的意见写成一份书面材料,以厂长室、党委和工会的名义,送到市委书记姜永荣本人的手上。几天后,市委通知我某天早上到市委会议室开会,这一天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开会时室外如同夜晚。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全部出席,好像是李炳才市长主持,照例是孙局长代表西南公司介绍项目意义及取消六厂一所法人资格,成立西南公司的必要性。然后,市长点名让我发言表态,由于事先写过文字材料,因此我的发言,如同室外的暴雨一样倾泻而下,表示这与国家对企业放权的大方向不符,取消企业法人资格,生产经营将难以为继,明确表示反对。制药厂姚厂长表示,首先服从市委决定,但是为了企业正常生产经营方便,可否在项目进行到一定时候,再取消下面的法人资格。</p><p class="ql-block">企业负责人发言完毕后便离开会场,市领导和有关职能部门继续讨论。此后,我做好被调离或免职的思想准备,但是始终没有消息。西南公司也一波三折,虽然探索前行,但因种种原因,难以为继了。</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突然传来孙恬辞职,离开扬州的消息。西南公司也随之夭折了。这让我如释重负,同时我也钦佩他不留恋官场职位,敢于担当的勇气。其实不搞西南公司了,他也可以继续当局长。客观地说他搞西南公司,完全是为了扬州化工的发展,并不涉及个人私利。</p><p class="ql-block">时间不长,省化工厅叶厅长来厂谈工作,顺便对我说:前两天你们市里来人,说是打算让你担任化工局长,征求厅里意见,我们完全同意。得到这个消息,我怕他们公开宣布,造成被动,便立刻写了一封信,表示我不懂化工,年龄也大了,挑不起化工局长的担子。一式三份请厂办送交市委书记,市长和组织部。我的理由既是实情,内心也有一个想法,害怕有人讲,周排挤走了孙恬,自己去当了局长。</p> <p class="ql-block">孙恬离开扬州后我们便断绝了联系。这一去将近十年。只是知道他先在上海后去正大集团,一路坎坷并不顺利。2004年我已经快退休了,经营部管主任交给我一封孙恬的来信。我拆开一看,大意是自己在扬农工作20年左右,贡献了青春年华,怀念当年的一批老朋友,希望回厂来看看。我当即表示欢迎他来厂。不久他来到了扬农,我陪伴他在厂内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老厂区已经焕然一新。<span style="font-size:18px;">旁边的化工厂、树酯厂都已经划入扬农厂区。</span>十万吨离子膜烧碱已经正常运行,热电站已经发展到四炉三机,双氧水产能扩大了十倍。尤其是扬农最重要的两棵产品树,茁壮成长。一个是除虫菊酯,丙烯菊酯等系列产品,一个是苯氯化硝化等系列产品。</p><p class="ql-block">一圈走下来已经是中午了,看着整洁的厂区,美丽的鱼池亭阁,高大的对邻硝蒸馏塔,在蓝天下熠熠生辉,孙局长十分感慨,很多产品与技改项目都是他当年的梦想。当天我约了一些老朋友,把酒言欢,共进晚餐。“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其实我们俩人之间从来没有私人矛盾,我看重他的人品与才华,更谈不上什么恩仇。</p> <p class="ql-block">对邻硝基氯苯原蒸馏塔。</p> <p class="ql-block">由于我在化工企业当厂长23年,历经风险,到点以后,我便坚决要求退休。后来当了几年顾问,便回家安享晚年了。但是孙恬没有,他不停地看资料、查文献、写文章、拿方案,参加会议风雨兼程。他不计较地位名份,可以在当初自己的小兄弟掌管的企业里干具体技术工作,也不计较生活环境,可以在上海仓库改建的格子间里,研究环保,工作生活,总之只要有技术工作可干,他就高兴,能把自己的知识专长奉献给社会,他就觉得生命充实,愿意全身心地投入其中。</p><p class="ql-block">2012年,他70岁时没有举办生日宴会,而是在迎宾馆举办了一个纪念工作五十年宴会。他请我上台讲话,我说:孙局长今天的宴会告诉我们,一个人的价值不是以活了多少岁来衡量,而是以你为这个社会奋斗了多少年,贡献了什么来衡量的。</p><p class="ql-block">又是十多年过去了,我知道他80岁时仍在耕耘,俗话说“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估计他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p><p class="ql-block">我让AI写了如下这首诗,"我们各自酿着生活的酒,你在江南采梅煮雪,我在北国窖藏月光,偶尔碰杯时,都是青春的回甘"。我们的老酒已经历经了半个世纪的风雨,期待你光临扬州时共同品尝。</p> <p class="ql-block">2020年孙恬在上海宴请</p> <p class="ql-block">2021年在苏州金鸡湖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