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相约在荣成

满

　　老兵相见的心情，是岁月沉淀后的澎湃与温柔，交织着怀念、感慨与热络，像陈酿开坛，浓烈中浸着绵长的回甘。

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心跳会突然漏半拍。或许是对方走路时仍带着的“齐步走”惯性，或是某个抬手扶帽的下意识动作，瞬间劈开时光的茧房。那句憋了三十年的“老班长”脱口而出时，声音会发颤，眼眶会发烫，仿佛又看见当年烈日下一同踢正步的身影。

聊起新兵拉练时互相背包袱、深夜躲在宿舍拼着月光写信的日子，会突然爆发出震天的笑声，拍桌子的手却带着颤抖。说到退伍时抱头痛哭、得知战友受伤时的揪心、看见军旗退役时的敬礼，又会突然沉默，低头用指腹摩挲着茶杯沿——那些没说出口的“想你们”，都浸在烟圈里飘向了窗外。

盯着对方鬓角的白发、发福的肚腩，会突然指着对方笑：“当年你可是瘦瘦的‘电线杆’！”可笑着笑着，又拍拍对方的肩：“隔年再相会，好好保重身体。”那些没有赴约的战友，都在相视一笑中化作了深深的牵挂″。要把对彼此的牵挂，当成军旅的续篇。

不必追问这些年混得如何，一个军礼、一次有力的握手，就懂了彼此的重量。聊起家庭时，会像当年分享罐头一样坦诚；说起困境时，对方一句“咱当过兵的人，啥坎儿跨不过去”，就能让胸口又热乎起来。这种无需伪装的信任，是穿破岁月的防弹衣，让沧桑的灵魂重新站成挺拔的队列。

散场时总会反复说着“常联系”，却在拥抱时红了耳根。看着对方转身时微驼的背影，突然想冲上去喊一声“立定”，却只能对着暮色挥挥手。返程的车上，手机里多了几十条“到家报个平安”的消息，置顶的战友群又弹出老照片——原来有些告别，从来不是结束，而是把彼此种进了余生的年轮里，一想起，就有绿色的风吹过心头。

这种心情，外人读不懂，但每个穿过军装的人都明白：战友是刻进骨血里的胎记，重逢是一场不用彩排的阅兵，所有的情绪都带着军人的克制与热烈，像枪膛里的子弹，沉默时蓄势待发，击中的却是最柔软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