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绡记》

雨语

图/文雨语原创

　　晨光爬上琉璃瓦时，街道上的蓝楹花正在举行一场私密的朝会。那些羽状复叶在薄雾中舒展，将晨风筛成细碎的琉璃屑。我总疑心这些树是夜间偷喝了月光，否则怎能把蓝色酿得这般清透？朝霞从东墙漫过来，给满树花枝镀了层金箔，整条街就成了浮在蓝金波纹里的画舫。

　　上河园屋顶的翘角从花影里探出头，几只白腹山雀飞过。它们扑棱棱掠过花簇，翅尖扫落的露珠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编磬声。有个老人照例坐在竹椅上，手里转着包浆温润的紫砂壶。"立夏的日头是蘸了辣椒水的狼毫"，他眯眼望着花枝间隙漏下的光斑，"蓝楹倒是会讨巧，专挑这光景抖开冰绡衫子。"

　　我忽然懂得古人为何称此花为"蓝雾"。那些倒垂的钟状花冠确如凝固的烟霭，细看每簇花序都藏着精妙的色谱：外层是褪了墨色的青花瓷，内里晕着月白绢帛的莹润，花喉处一点鹅黄蕊心，倒像裁了半幅《千里江山图》卷轴上的苔点。最妙是逆光时分，轻薄花瓣竟透出孔雀羽翎的幻彩，让人疑心树梢栖着无数敛翅的翠鸟。

　　街尾青砖墙的老苔痕里，落花正与岁月和解。前日暴雨打下的残瓣嵌在砖缝中，被潮湿空气泡发成蓝玉髓切片。穿黄马甲的老妪握着竹帚轻轻掠过，帚梢带起的风旋起几片花瓣，恍若谁失手打翻了装星星的锦囊。孩子们蹲在墙根收集完整的花朵，用草茎串成璎珞——他们不知道这些蓝色小铃铛永远不会响。

　　正午的日头将花影烙在粉墙上。我躲在骑楼阴翳里，看那些镂空的蓝色剪影随风摇晃。某扇雕花木窗突然推开，惊飞了在窗棂打盹的蝴蝶。它慌乱间撞进花丛，翅膀粘了花粉，倒像拖着两条金线在蓝绸缎上刺绣。卖凉茶的小贩敲着铜盏走过，吆喝声里掺着槐蜜的甜："夏枯草，金银花，蓝楹露煮的凉茶嘞——"

　　风起时整条街都在下雪。不是腊月里沉甸甸的鹅毛雪，而是带着南国水汽的蓝雪。花瓣掠过小黄车的车筐，停在踏板上，有几片胆大的甚至钻进姑娘的麻花辫。穿堂风经过三重花幕，染上了薄荷与远山的气息。我伸手接住一朵旋转的落花，发现它背面藏着银丝般的脉络，仿佛某位仙子遗落的绣帕。

　　暮色将合时分，西天烧起橘红的野火。蓝楹花却在这时显露出夜行动物的灵性，蓝紫色愈发深邃幽艳。晚归的妇人挎着菜篮走过，篮里新摘的苦瓜竟与落花撞了颜色——一个凝着翡翠寒，一个泛着琉璃暖。路灯亮起的瞬间，整棵树突然化作海底珊瑚，在光晕里舒展着柔软的触须。

　　当路灯点亮时，我仍站在紫藤架下。月光把花影织成满地碎瓷，偶尔有夜航的飞机掠过，轰鸣声惊不醒沉睡的蓝铃铛。暗香在鼻尖萦绕不去，像浸过山泉的丝竹余韵。忽然懂得这花为何总开在立夏——它本就是夏天写给春天的蓝色情书，要在暑气蒸腾前，把最后一丝清冷吻进时光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