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夏

刘剑桦

　　这几天早晨，好像都是被窗外的鸟声叫醒的。不知道是我的睡梦太浅，还是鸟声太脆亮，晨光微明时候，总能听到鸟儿们急促的交谈，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顾及楼房方盒子里正在贪恋假日长梦的人们。浅寐中，听着那些叽叽喳喳争抢发言的声音，想象着是麻雀中的小女人起早话家常的样子，即使她们不必买菜，不必洗碗，不必晾晒孩子的尿片，竟也有那么琐碎的许多话要说，心里就兀自觉得有趣起来。

　　枕边的手机也很应时，一打开便告诉我：今日立夏。接连数日的雨天薄寒，仿佛使人忘了对夏天的期待，不期然收到这样的信息，第一感觉便是收到礼物般的惊喜。起身去书橱里翻袖珍万年历，在一个个喜欢的节气的名字里找到“立夏”，那个词条含着笑意告诉我：夏季开始。农作物进入生长旺季。

　　这个日子真是奇妙，一天的光影，竟然包含着整个初夏时节的阴晴消息。农谚说：“立夏日晴，蓑衣斗笠随身行。”默想那些田间耕种的人们，该是怎样抬首眺望今天晨光微绽的音讯。关注节令的人，内心总归会多一点烟火人间的清凉吧，看着日出，看着雨落，看着云起，看着雾升，即使他牵挂的只有与天气有关的收成，那些晨岚中安静的清凉也会在不经意中悄悄沁入人的心脾。

　　而窗外的那些鸟雀，一定也感知并盼望着这个节气，那么早就在热闹地讨论起关于夏天的话题了。翻着历书，我窃笑着想，如果我也是它们中的一员，兴许会更加期待此后接踵而至的那些日子，比如“小满”，比如“芒种”，比如“夏至”。白昼一天天地变长，有芒的夏熟作物籽粒逐渐饱满，然后一茬接一茬地成熟。金黄的稻田里会立起着衣戴帽的稻草人，那是种田人和麻雀们心照不宣的一个游戏的道具。多少年的游戏了，稻草人在海洋般的稻田里做着孤伶的表情，仿若是种田的那个人内心里的一点啄伤，可是如果没有麻雀们不讲理的来来去去，它们将用什么来寄意和表达呢？

　　敝乡立夏日的昔俗，最让人津液暗生的，是立夏吃蛋，说是能强身健胃，行走有劲，所谓“立夏吃蛋，石板踩烂”，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此外，因夏季炎热，气候干燥，容易受热中暑发疹或生疮疖痱子，人们常以金银花、淡竹叶、夏枯草、车前草、香薷、薄荷之类草药，加上石膏等矿物药，煎水或开水冲泡代茶喝，以清热解暑、祛湿消毒，俗称“凉茶”。此习至今仍在乡村传袭不衰，自然有它的道理。

　　有关立夏，还有一事让我觉得有趣：“立夏过，茶生骨”。就是说，过了立夏，茶树的叶子会一夜夜变老，所谓“小满后，茶变草”。写到这里，不由得让我想起前些天，在一位朋友的一篇短文中读到几句话：“想念你的时候，我保证比杯子里的绿茶还要安静，假如那杯子正在你的唇边，我知道你喝下去的只是水，染了绿茶清香的水，而茶叶，还是静静地沉在杯子深处的。”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正是细雨弥足的春天，想那茶叶还是新绿清蒙的吧？未生骨，未变草，适时的相诉和安然深意，自不必更多的言语，一切尽在温润悠然的清芬里了。

　　一年春谢，又到了夏天。天蓝水碧，好风拂面，教人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