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三俗”

明马中显

《红楼梦》堪称中国小说史上的不朽丰碑，亦是世界文学星空中璀璨夺目的明珠。自问世以来，钻研这部小说、以此为业谋生计者大有人在。在中国，研究这部小说的群体形成了专门的学科，甚至被冠以“红学”之名，稍有研究成果者，便被尊称为“红学家” 。

与中国传统经典小说不同，《红楼梦》是一部充满雅致情韵的谈情说爱之作，更是一部真正将人当作人看待，尤其是将女性置于平等地位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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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是这样一部至雅至文的经典之作，竟也存在“三俗”之处。不过，此处的“三俗”与当下文艺领域所反对的“三俗”截然不同，特此说明。

红楼梦中的“三俗”，指的是全书中三处最为通俗、接地气且精彩绝伦的情节。可以说，若缺了这“三俗”，整部《红楼梦》的艺术成就将大打折扣。而这“三俗”的代表人物，分别是焦大、薛蟠和刘姥姥。

先说焦大，这类人物在社会各个阶层都能见到，他们借酒撒疯、倚老卖老、当街叫骂。且看原著中的精彩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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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唬的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焦大像鲁迅笔下的阿Q一样，广泛存在于社会各阶层。他的“擅长”是醉，这一“醉”，醉出了他对贾府忘恩负义的愤懑，醉出了底层人物对上层腐朽的控诉。酒精麻痹下的焦大，将平日里积压在心底的不满与委屈一股脑倾泻而出，那些被封建礼教压抑的真相，在醉态中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他的醉骂，撕开了贾府光鲜外表下的虚伪与堕落，尽管换来的是被填粪堵嘴的下场，但他却成为了撕开贾府遮羞布的第一人，让读者得以窥见豪门贵族的糜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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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薛蟠唱酒令的精彩片段：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说道：

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

女儿愁——

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

绣房蹿出个大马猴。

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

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

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

女儿乐，一根XX[此处删减两个字]往里戳。

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

一个蚊子哼哼哼。

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

薛蟠是“呆”，这种呆气广泛存在于一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家纨绔子弟中。他的“标配”是呆，呆得天真，呆得愚蠢，呆得不知天高地厚。在这场酒令游戏中，薛蟠的粗鄙之语与众人的文雅形成鲜明对比，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低俗趣味，将市井间的俚俗话语脱口而出，暴露了他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本质。他的存在，是对贵族阶层奢靡、堕落生活的一种辛辣讽刺，让读者看到在华丽的外表下，这些富家子弟的精神世界是何等空虚、贫瘠。

因篇幅有限，最后选取原文中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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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道了万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

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

刘姥姥是农妇，拙朴而不失精明。为了女儿女婿一家，她厚着老脸去求大户，她的行为不是“乞”，整个过程充满了“智”。初次进大观园，刘姥姥深知自己的身份地位，以谦卑的姿态迎合众人，用村野趣闻逗得贾府上下欢笑，既讨好了主子，又为自己和家人谋得了实际的好处。第二次进大观园，刘姥姥更是展现出了她的智慧与应变能力，她配合鸳鸯、凤姐的捉弄，故意扮丑卖乖，将一场闹剧推向高潮，看似被人取笑，实则以退为进，再次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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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为何要在一堆红粉佳丽、帅哥俊男卿卿我我的世界中加入这三大俗的描写？尤其是对刘姥姥，更是不惜花费大笔墨描写她两次进大观园之行，恰似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贾府的兴衰变迁。第一次进园时，贾府正值极盛，雕梁画栋、钟鸣鼎食，刘姥姥的惊叹与好奇，从侧面烘托出贾府的奢华；而第二次进园，表面上仍是欢声笑语，但种种细节已暗示出贾府开始走向衰败。更重要的是，第三次进贾府，刘姥姥最终救了王熙凤女儿巧姐。王熙凤昔日对刘姥姥的接济，在关键时刻换来了女儿的生机，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在刘姥姥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焦大、薛蟠、刘姥姥这三个“俗”人，看似与红楼梦中的雅致格格不入，实则不可或缺。他们从不同角度丰富了小说的人物群像，拓展了故事的社会维度。焦大的醉骂是对封建家族腐朽的批判，薛蟠的呆傻是对贵族阶层堕落的讽刺，刘姥姥的智慧则展现了底层人民的生存之道。曹雪芹正是通过这些“俗”的描写，让《红楼梦》不再仅仅是一部才子佳人的言情小说，而是一部包罗万象、深刻反映社会现实的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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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真正的魅力，恰在于雅中见俗，俗中显真。黛玉葬花、宝钗扑蝶的雅致，与焦大醉骂、薛蟠行令的俚俗，刘姥姥村言的质朴，共同编织出一幅鲜活生动的生活画卷。书中既有诗社雅集时的风花雪月，也有小厮争吵、婆子拌嘴的琐碎日常；既有贵族宴席上的珍馐美馔，也有村野灶台间的粗茶淡饭。这种雅俗交融的叙事，让小说褪去了虚幻的光环，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与人间烟火。它让读者看到，即便是钟鸣鼎食的贾府，也摆脱不了世俗的纷扰；再超凡脱俗的灵魂，也扎根于尘世的土壤。雅与俗的碰撞与共生，使得《红楼梦》超越了文学作品的范畴，成为一面映照真实人间的镜子，让后世读者得以窥见那个时代最本真的生活面貌与人性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