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书

陈慧

　　第一次看到有作者签字的书是在同学张南援家。那年九岁，写完作业，坐在书架旁的地板上翻书，突然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看到了作者的签名，再翻回封面，没错，是作者胡奇写给时任警备区宣传部部长张云晓叔叔的。曾经以为离读者很远很神秘的作者原来可以这么近，这本书叫《五彩路》。多年后，我也拥有了作者签字的书。那是在刊物当编辑，熟悉的作者出了书会送过来，写上“请斧正、惠存”等字样。同学出了书也会赠送一本。但更多的签字书是我主动讨来的。那天妈妈在看《流金岁月》，我随手翻翻，是北伐名将黄琪翔的夫人郭秀仪的传记。黄琪翔和郭秀仪是农工民主党的创始人和领导者。1938年在汉口成立的“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宋庆龄任理事长，发起人之一的郭秀仪任常务理事。下设44个儿童保育院，收容战争孤儿和流离失所的儿童。幸存下来的孩子后来有的成了党和国家的领导人，有的成了著名的学者，他们都亲切地称郭秀仪为郭妈妈。我和妈妈聊起了这位住在楼上的传奇老人，很是敬佩。我问能不能要一本有作者签名的书？妈妈电话联系好，我们上楼，在门口看到了一只硕大的花篮，才知道今天（2000年4月27日）是郭妈妈九十岁生日。郭妈妈拿出影集，边翻看边为我们讲述她为统战工作多次出国的经历。当时国家经费紧缺，80高龄的她经常一个人长途飞行。郭妈妈身姿挺拔，面容姣好，精神矍铄，她的签字苍劲有力。因为书结识了郭妈妈，此后一直关注着她。2006年郭妈妈去世，2010年北京保利秋拍举办了“郭秀仪诞辰一百周年珍藏书画”专场拍卖会，52件藏品成交了一个多亿，由她的后代“翔仪国际基金会”将部分款项用于公益事业。早在1983年，在邓颖超的过问下，北京市将位于大羊宾胡同的房产归还她，国外的亲戚愿出高价购买，她却毫不犹豫的将房产全部捐献给了全国政协，用来建委员公寓。郭妈妈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捧着她的书，心里充满阳光，暖暖的。

《党旗飘飘》是教育部离退休干部局为庆祝建党85周年，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编写的，其中收录了我为妈妈代笔写回忆。《新四军第三师》是北京新四军研究会三师暨苏北分会为庆祝建国60周年组织编辑的，收录了我为妈妈代笔写的七篇文章。在这本书里我还看到了同学贺迎春回忆妈妈樊风的文章“不屈的抗日女战士”。

　　2004年，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在海内外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据说一年内再版了三次。她父亲章伯钧曾任交通部部长，全国政协副主席，农工民主党主席，民盟中央第一副主席，《光明日报》社长等九个职务，反右时由3级降至7级。书里提到的她家住址竞与我家相同，电话问妈妈“认识章诒和吗？”“当然认识，她妈妈李健生大姐是我的好朋友”。探亲时我带上书，那天从缓缓停下的车里走出一位一袭黑色风衣，气质不凡的女人。我拉了妈妈一下，妈妈反应快，“诒和啊，这是我女儿，你的忠实读者。”小愚姐姐的签字就这样拿到了手。之后我又读了她的《伶人往事》，研究戏剧的她，古典文学功底深厚，文笔优美流畅，更重要的是，她有着与众不同视角。

我的好朋友何玉萍在中国社科院工作，我说想见周国平和李银河，可专家们不坐班，很难遇到。她就把李银河在爱人王晓波离去七周年时出版的《爱你就像爱生命》转送给我，上面有李银河送给她的签字和她转送我的签字。很喜欢朋友的这段文字：至乐无如读书，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之读之以当友朋，幽忧之读之以当琴瑟也。

同学聚会，同桌杨纪林带来了他妹妹晓五写的《轻声细诉》，他的传奇老爸杨思禄1917年生，1933年加入了刚刚成立的少共国际师，这个师都是14到18岁的少年，师政委肖华只有17岁。1950年，33岁的杨叔叔加入了刚刚组建的人民空军，在任航校副校长的工作中他深刻感受到学习飞行的重要。有人说，你连小学的门都没进过，怎么学飞行？苏联教官说，世界上还没有33岁学飞行的人。重重阻力下，空军党委批准了他的飞行请求，经过无数个昼夜的艰苦努力，他四个月完成了理论学习，在同批学员中第一个放单飞。晓五以女儿的视角把爸爸的精彩人生以及家人的故事轻声细诉，娓娓道来，特别感人。

妈妈把教育部老干部局编辑的《党旗飘飘》送给我，其中收录了我帮妈妈写的回忆文章《虎口夺粮》。我说妈，你也帮我签个字呗，妈妈笑了，我也要签啊？当然了。现在每每看着妈妈的亲笔签字，她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从未离开。

《高岗在西北东北》，张思铨编著。

　　李阿姨的书来得偶然，和妈妈通长途电话，得知李阿姨一会儿过来送书。忙说快告诉李阿姨，多带一本给我，别忘了要签名。我回北京时，妈妈笑眯眯的拿出书，你要的书，我没忘记吧。打开扉页，没有签字？妈，明天咱们去看李阿姨吧。李力群阿姨是妈妈在教育部的同事、同乡、好友。她毕业于徐州师范，17岁去延安，是党培养的红色教育家，她创办东北第一育才学校时才29岁。毛主席说，李力群在东北很有名，她创办的育才学校养活了很多军队干部子弟。2008年，育才建校60周年之际，出版了《永远珍藏的记忆—我们心中的东北育才》，在老校址为李力群塑了铜像，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前国家副主席高岗的夫人。

朋友周蓓是周恩来总理的亲戚，总理的侄子周尔均夫妇来杭州时，我们有幸见了面，总理的侄媳，中央电视台著名导演邓在军送给我们她的《屏前幕后》我的导演生涯一书。认真拜读，了解了她的成长经历和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和邓颖超妈妈在家族里鲜为人知的充满着温情的故事。

吴信泉将军，湖南平阳人，1926年参加农协，1928年参加赤卫队，1930年参加红军，抗美援朝时任39军军长，1955年授中将军衔。他家出了三本书，《39军在朝鲜》、《吴信泉将军》、《我和信泉》。吴皖湘送书时，我说大哥，您帮我签个字吧，皖湘大哥说老太太一会儿过来，让她签。太好了，能得到俞惠茹阿姨的亲笔签字是我求之不得的。俞阿姨生了12个孩子，毛主席称她母亲英雄，周总理称她航空母舰。80多岁的俞阿姨走路已经不太方便了，她说别看我走路不行，扭秧歌没问题。5656161，俞阿姨推开身边搀扶她的人，边唱边扭起了大秧歌。读她的书，从她13岁参加抗日游行，到参军后的曲折经历和故事，你会深切的感受到，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三十九军在朝鲜》抗美援朝战争纪实，吴信泉著。《我和信泉》俞惠茹著，吴淮阳执笔。《吴信泉将军》俞惠茹、熊明著。

　　有一本书静静的躺在书架上，《我和爸爸吴敬莲》，估计等不来签字了。作者是邻居陈铭德和邓季惺的孙女吴晓莲。晓莲小时候住在爷爷奶奶家里，我们几个女孩常哄着她表演节目，幼儿园教的舞蹈《反帝必反修》，被这位洋娃娃似的小姑娘演绎得斗志昂扬。她的书2007年出版时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我问妈妈，206现在谁住呢？晓莲的姑姑，深居简出，很少见到。我放弃了索要签字的念想，远在美国的晓莲和每年回一次北京的我，见面的概率几乎等于零。陈铭德1929年创办了《新民报》任社长，当时同在中央通讯社工作的朋友吴竹似、刘振华兼职当编辑，原本是职业律师的邓季惺1937年加盟，将其发展到中国历史上一报五社八刊的最大民营报业集团。1948年，身为国民党立法委员的邓季惺为争取言论出版自由大闹立法院，被蒋介石迫害逃往香港，1949年夏衍代表党召唤她回国。邓季惺是在丈夫吴竹似去世后，带着三个孩子，于1934年嫁给陈铭德的，晓莲在书里说：“陈铭德就是我的亲爷爷”。两位老人在政协和民主党派里有一长串的职务，我最敬重的是，现代中国言论出版自由的先驱者，纯粹的报人。生活中，他们低调、谦恭、平易近人，多年后我和上海《新民晚报》的几位编辑说起陈铭德，他们回忆起1982年报纸复刊时，老人家亲自来致辞的情景，仍然非常激动。那是两位令人难忘的老人，他们谦谦君子的气质是骨子里的。

我这里还保存着一位发小的姐夫，根据岳父生前写的回忆录整理出版的书。一位参加过援越抗美的亲戚和战友们写的回忆录。收到书我都请他们签名，我认为书是有灵魂的，作者或者作者亲人的签名都让我与这本书之间建立起情感的联系，最有趣的是，战友姚燕玲92岁的父亲出版了自己的书画集，给我们签字时要求我们写下夫妻的名字，战友聚会没带家属，老人说书是送给你们夫妻俩的，如此强烈的家庭观念，难怪二老都长寿呢。

北京永安里西楼四位邻居的书，《黎澍自选集》黎澍著。《流金岁月》郭秀仪传，黄平、黄向明、王大鲁编。《我和爸爸吴敬莲》吴晓莲著。《往事并不如烟》章詒和著。

　　同学张南援的爸爸张云晓，1922年出生，1933年入伍，从11岁不认识字的红小鬼成长为宣传部长、文化部长、红军诗人、军旅作家。13岁随部队翻越雪山，三过草地的他，以红军战士独特的视角和真挚的情感，先后出版了五本诗集。魏巍在他的《一个红军战士的诗》的序中写道，他小小年纪参军，上的是社会大学，这个真刀真枪的大学给了他一般大学所断难学到的东西，加上他几十年孜孜不倦的学习文化，时代本身加给他的困难被他跨越过了。从这本诗集可以看到，他不仅熟悉民歌，而且从古典诗歌和自由诗中广泛的汲取了营养，这样他那深厚的生活蕴积就生发出来，构成了这本具有相当水平的诗集。魏巍是在任北京军区文化部长时认识了时任沈阳军区文化部长的张云晓，他是文化部长中唯一的老红军，大家特别敬重他。我一直收藏着南援的一条微信。他说，我老爸在给你的书上签字后不久就住院了，脑血栓后右半身偏瘫。可以肯定，给你的签字是我老爸此生的最后一个亲笔签名。我轻轻触摸着张叔叔的签字，感受着它传递出的温度。听说《轻声细诉》出第三版了，我向杨纪林索要他老爸亲笔签名的书。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的日子里，我收获了两位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德高望重的红军叔叔的签字书，是何等的珍贵啊！

《黎澍自选集》1998年9月出版，我在二十年后的2018年10月收到了这本书。梨澍1912年出生，1935年在北京大学读书时参加了一二.九学生运动，1936年入党，曾任湖南省委《观察日报》总编，先后在桂林、香港任国新通讯社经理，曾是成都《华西晚报》主笔，上海《文萃》周刊主编。1947年至1948年先后任香港新华通讯社总编辑和《华商报》编辑。新中国成立后任新闻出版署研究室主任。1961年任《历史研究》杂志主编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现代史研究所副所长。1980年任《中国社会科学》杂志总编辑。是中国社科院研究员，中国史学会理事，中国现代史学会会长。我常在报刊上看到他，很想拥有一本这位邻居伯伯、著名历史学家的书。我请侄子威威向黎伯伯的外孙大宝要书时，特别提到要请大宝帮我签上字。

　　梨澍重视史学理论和史学方法的探索和研究，主张刊物应当敢于开风气之先，倡导并支持确有新见解、新观点的著作，注意发现和扶持优秀的青年史学工作者，强调历史的真实性原则 。读他的书，能感受到八年的“靠边站”，他没有停止过思考，书中有他文革后复出，为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夜以继日拼命工作的身影。

近年来我又陆续收到了几本签字书，每一本都让我激动不已。朋友刘云飞的妈妈杜玉川，1935年12月生，1950年12月应征入伍。作为战地医院的检验员，她在朝鲜参加了整个反细菌战的全过程。79岁时她出版了《千里赴戎机 》，从一位小女兵的视角，记录了那场战争中的点点滴滴。同学王大桅的妈妈梁恺，1927年出生，1947年参军，参加过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广西剿匪和抗美援朝。92岁出书 《恺妹往事》，记录了她不平凡的一生，书中还有离休后和老伴走了31个省、62座城市、200多个景点，行程五万多公里写下的游记。

同学阴建白的妈妈李国柱1932年出生，1949年考入军校，1950年入藏。《一个女兵的西藏人生》，选取了她进军西藏到参与西藏革命和发展建设的每个历史阶段所经历的事情，全书激情飞扬着她的六十载西藏情怀。她的爱人阴法唐，从1999年77岁开始，应全国政协的《纵横》杂志约稿，为“解放西藏：祖国大陆统一的最后一页”，写了很多文章，参与了西藏党史、军史的编写，与老同志合作了《解放西藏史》，出版了《阴法唐西藏工作文集》。直到92岁才在友人和家人的催促下，动笔写回忆录。手捧着百岁老人历经8年完成的《从泰山到珠峰》我激动不已。1922年，阴法堂出生在泰山脚下，1938年参加革命，从1950年党中央毛主席决定进军西藏，解放西藏，建设西藏，巩固国防，到1962年，他参加和参与指挥过12年中进行过的三大战役。他两次进藏，在西藏工作了27年，1988年授中将军衔，1998年离休。60年的峥嵘岁月，历久弥新的百年人生，老人家的思路之清晰，文笔之流畅，令人感慨万千。

《红色旋律》是同学张南援的父亲张云晓著的长篇叙事诗。《轻声细诉》是同学杨紀林的妹妹小五著。

《从泰山到珠峰》阴法堂回忆录，《一个女兵的西藏人生》李国柱著。

　　我的一位亲戚吕远洋，送我一套《走进古诗词》。她是一位优秀的数学老师，也是一位多次获奖的作家。专注于古诗词研究与女性主题创作的她，以诗情画意、清丽自然的笔调，使作品兼具了学术性与可读性。同学李春生，68岁出版了自己的画册《春风吹又生》，触摸着她精美的画作，想起小学时，懵懂的我不知道报什么兴趣班，就随她进了校美术组的那段美好时光。能把业余爱好持续一生的春生，无论是人物还是风景，都画得栩栩如生。2016年是我们小学毕业50周年，春生在班群里召唤大家写回忆文章，同学们踊跃投稿，半个世纪的故事都凝聚进了这本《相约50秋》。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议在板门店签字，这一年我们出生，是战后的第一代军人子弟，很多同学的名字都带有那个时代的印记。1960年国家遇到了空前的自然灾害，人民的生存面临着巨大的考验，这一年我们上学，有位首长说，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孩子。三年自然灾害中我们茁壮成长，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 1966年“5.16“通知标志着文化大革命的开始，全国性的停学停课长达十几年，这一年我们毕业，是文革前的最后一批小学生。 1969年3月2日珍宝岛事件，苏联陈兵百万在边境，战争一触即发。这一年我们参军，多位同学奔赴前线。全班同学基本上都在这一年走上了工作岗位，其中的大部分未满十六周岁。在书中，从童稚少年到青葱岁月，再到金秋时节，仿佛老师和同学们从未分开。

《千里赴戎机》杜玉川著，《凯妹往事》梁凯著。

　　在签字书中，我看到《恺妹往事》的作者梁凯阿姨，曾经是《我和信泉》的作者俞惠茹阿姨的老部下。 看到《千里赴戎机》的作者杜玉川阿姨，1970年下部队时与铁道兵三师12团卫生队的合影，而当时我的朋友马蕾正在三师11团卫生队服役，她的美篇书《永远的铁道兵》也收藏在我的签字书里。她在扉页上写道：“送给陈慧，纪念你作为沈阳军区配属铁道兵医疗队的成员，和我们并肩战斗在大兴安岭的青春岁月。”1969年8月到1970年10月，那段在高寒禁区为铁道兵服务的经历我终生难忘。翻阅签字书，书里的人物在我的眼前愈发的鲜活灵动起来。拥书入怀，享受着那份独有的富足。书，丰富着我的心智，拓展着我的生命，每一本都充满着生命的力量。读书，就仿佛是你与尊敬的长辈、喜欢的作家、你的家人、邻居、同学、朋友在亲切的交流，在心灵的田野上，他们陪伴着你一路成长。感恩我生命中遇到的每一本书，尤其是这些有着作者和家人签名的书。

2016年9月初稿

2025年5月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