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大利游学-19】，参访乌菲兹美术馆（7）11月10日

叶有明

酒神的形象演变与艺术再现——从神话到画布上的 巴克斯

在乌菲兹美术馆（Uffizi Gallery）漫步，卡拉瓦乔（Caravaggio, 1571–1610）的《巴克斯》（Bacchus, c.1595，图1）赫然映入眼帘。画面中那位手捧酒杯、略带醉意的少年形象，似乎在邀请观者一同沉醉于他所代表的丰收与狂欢。卡拉瓦乔以他独特的“明暗法”（Chiaroscuro），赋予这位古老神祇一种全新的人性光芒。而这位“巴克斯”——罗马对希腊神祇狄俄倪索斯（Dionysus）的称呼——不仅是一位神，更是一段跨越神话与历史的文化隐喻。

神与人之间的桥梁：酒神狄俄倪索斯的神话源流

巴克斯，又名狄俄倪索斯（Dionysus），是古希腊神话中最具矛盾与魅力的神祇之一。他既统治酒精与陶醉，也主宰戏剧与灵感；既带来生机与欢乐，也暗藏破坏与疯狂的种子。他的血脉源自众神之王宙斯（Zeus）与忒拜（Thebes）公主塞墨勒（Semele）之间的爱情。传说中，宙斯为兑现“神的真身”之诺，以雷电降临塞墨勒，而她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尚未出生的狄俄倪索斯被宙斯缝入大腿，数月后“再生”。因此，他又被称为“二度出生的神”（twice-born）。

为逃避天后赫拉（Hera）的忌恨，幼年的狄俄倪索斯被送往东方，经历流浪与修行。他将葡萄栽培与酿酒术带到印度、弗里吉亚（Phrygia）等地，吸引一批以女信众（Maenads）为主的追随者。这位“流亡神”最终返回希腊，获得奥林匹斯的神位，成为十二主神之一。

神话中的象征与故事

狄俄倪索斯的故事贯穿着享乐与毁灭的交织。他不仅是葡萄酒的发明者，也是古希腊戏剧的守护神。在纪念他的“狄俄倪索斯节”（Dionysia）上，古希腊人举行酒宴与悲喜剧演出，形成戏剧艺术的雏形。神话中，他惩罚忒拜国王潘萨斯（Pentheus），使其因狂妄而死于亲母之手；也曾在遭海盗绑架时使船变满葡萄藤、狮子与豹，将劫匪变为海豚。这些神迹既寓意自然与非理性的力量，也暗示神性与人性的界限模糊。

巴克斯的艺术形象演变

从古典雕塑到文艺复兴油画，再到巴洛克的戏剧构图，巴克斯的艺术形象不断演变，从威严神圣的象征转化为感性现实的人性投影。

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 1475–1564）：《酒神巴克斯》（Bacchus, 1496–1497）

这尊雕像（图2-3）是米开朗基罗年仅21岁时的作品。巴克斯手执酒杯，神情恍惚，身体微倾，呈现出一种微醺失衡的状态。他非传统地位直立、高贵，而是呈现出肉体的脆弱与感官的放松，展现出文艺复兴晚期对人性与神性的融合思考。

提香（Titian, c.1488–1576）：《巴克斯与阿里阿德涅》（Bacchus and Ariadne, 1520–1523）

这幅画（图4）作描绘了 Bacchus 驾豹拉战车邂逅被忒修斯遗弃的阿里阿德涅（Ariadne）的浪漫时刻。他跃下战车，一见倾心，许诺将她升为星座。画面色彩艳丽、动感十足，人物神情生动，呈现出文艺复兴对古典神话与人文情感的重构。Bacchus 在此不仅象征狂欢与激情，更成为爱情与救赎的化身。

卡拉瓦乔（Caravaggio）：《少年巴克斯》（Young Sick Bacchus, c.1593，图5）与《巴克斯》（Bacchus, c.1595）

卡拉瓦乔创作过两幅同一题材的作品。前者为其自画像，呈现出一位憔悴、病态的酒神，带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特征。后者则描绘了一位半裸青年，头戴葡萄藤花冠，眼神含情地举杯向观者“邀饮”。

画中（图6）的 巴克斯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神祇，而是人性化、世俗化、充满感官诱惑的存在。他身后摆放着葡萄、石榴、苹果和无花果，虽象征丰收，却又局部腐烂，暗示欲望的易逝与生命的腐朽。那只斜举的酒杯，既是诱惑的象征，也是死亡的隐喻，具有17世纪“虚空画”（Vanitas）的象征意味。

卡拉瓦乔的巴克斯：象征与视觉语言

卡拉瓦乔的《巴克斯》不仅是技法的突破，更是视觉语言的重构。他采用“半身肖像”构图，人物置于画面中心，背景深沉，前景水果鲜明。明亮的光线打在 巴克斯的面庞与上身，与深色背景形成强烈对比，使人物仿佛从黑暗中“浮现”，产生戏剧性的视觉冲击。

象征元素解析：

酒神的标志 - 葡萄藤花冠、酒杯、果篮，均为 巴克斯的传统象征；欲望与腐朽 - 水果的鲜艳与腐败并存，酒的暗红色调隐喻激情与堕落；死亡与时间 - 腐败的静物暗示生命短暂与世俗享乐的空虚；情色暗示 - 人物目光与裸露肌肤，营造出观者与画中人物的“视觉互动”。

卡拉瓦乔的 巴克斯更像是一位酒馆中的少年，眼中带着挑衅与邀请。他不再代表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一个活生生、带着欲望与诱惑的“人”。这正是巴洛克艺术所追求的——打破神与人的边界，揭示人性深层的感知与挣扎。

艺术史上的意义与影响

卡拉瓦乔被誉为巴洛克艺术的奠基者。他的“明暗法”（Chiaroscuro）影响了后来的鲁本斯（Rubens）、伦勃朗（Rembrandt）乃至委拉斯开兹（Velázquez）等艺术巨匠。他的现实主义技法不再追求古典理想化之美，而是着眼于感官的真实、情绪的瞬间与人性的矛盾。巴克斯，这位神与人之间的使者，在卡拉瓦乔笔下化为一面镜子，映射出人类对欲望、死亡、时间与自由的永恒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