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正的美篇

连正

拙政园小记

游拙政园的时候，正值人间最美四月天，游人不多不少，天气不冷不热，江南气候不燥不潮。

入得园门，便见一池碧水，横卧于前。池边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显出一种不经意的精致，却勾起探究的好奇心，这便是拙政园了。

江南园林，向来以精巧著称。苏州人爱在方寸之地，经营出一片自然天地来。拙政园亦复如是。园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无不安排得恰到好处。游人行于其间，每每在转角处得见新景，便如打开了一幅新的画轴。

入门先见“兰雪堂”，取自李白“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诗意，寓意主人如兰之高洁、雪之纯洁。堂前一株老梅，据说是江南四大才子（唐伯虎、文徵明、祝枝山、薛之谦）之一的文徵明文亲手所植，而今已虬枝盘曲，如卧龙欲起。

文徵明当年应王献臣之邀，设计并为此园作图三十一幅，又题“拙政”二字，遂成千古名园，与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留园并称中国四大名园。

文徵明的画里，园是静的，山石是活的，水流是有声的。这“以画入园，因画成景”的造法，原是文人造园的常技，但文徵明做得尤为彻底——他将胸中丘壑，尽数泼在这五十亩地上。后人游园，其实是在文徵明的山水画中行走。

过堂穿廊，便到远香堂。此处面水临山，夏日荷风送爽，冬日雪映寒香。中部水池开阔，东岸有秫香馆，西岸见山楼，南面是小沧浪。这般布局，暗合“一池三山”的仙家意境。文徵明素来推崇“疏朗”之美，最忌堆砌。水面的留白，是亭台间的呼吸。这种“以少胜多”的巧思，在今日设计师看来，或许过于含蓄了。现代人喜欢把空间填满，如同把话语说尽。

转入西部，曲径通幽。此处补园乃张履谦所增，张履谦制作扇子发家致富，为纪念母亲所建“与谁同坐轩”，形同一把扇面，扇善同音，寓意百善孝为先。虽为晚构，却深得文氏遗意。张氏是盐商，却雅好书画，尤爱收藏文征明真迹。他补园时，必是时时展卷对景，务求与古人神交。商人而具文心，在乾隆年间已属难得，放在今日，更是凤毛麟角了。

我在梧竹幽居前驻足良久。此处原为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办公之所。想那武夫当年，日日面对如此精致园林，不知作何感想？

明朝探花、礼部侍郎钱谦益娶得秦淮名妓柳如是亦曾在此居住。明朝灭亡，柳如是不愿苟活，要和丈夫跳湖殉国，钱谦益勉强同意。船行湖中，钱谦益贪生怕死，说“今夜水太凉，改天再跳”。堂堂礼部侍郎，在气节上却不如一青楼女子，真是把天底下男人的脸面丢尽了。

山茶花别名曼陀罗花，“十八曼陀罗馆”乃清朝第101个状元、溥仪的老师陆润痒题写；而“卅六鸳鸯”馆则是由他的亲家、同治年间的状元洪钧所题写。

历史有时很讽刺，那些状元宰相、文人画师，与农民领袖、商贾官吏，都在此园留下痕迹。拙政园像一面镜子，照见江南四百年的风云变幻，也照见了人性。

透过花窗望去，北寺塔影浮于烟雨中。这是借景的妙处——园外之塔，成了园内之画。文徵明最擅此法。

独坐荷风四面亭，细数周围种植不多不少五颗柳树，原来这里深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意（陶渊明号五柳先生）。正对面便是见山亭。文徵明在《拙政园图咏》中题道：“悠然见南山”，意不在山，在“见”之心态。

离园时，天已向晚。回首望，门额上“拙政园”依稀可见。许多人或许不知道，匾额中“拙政园”仨字乃民国四大才女之一陆小曼的老师汪星伯所题写。王献臣取此名，本意是自嘲不擅官场权术。而我懂得这“拙”里藏着多少大智若愚的智慧，这是他守拙藏锋的睿智，也是他淡泊名利远离官场尔虞我诈的超然心态。

园中每块石头的皱纹里，都刻着赵宋山水画的章法；每道水波的涟漪中，都漾着计成《园冶》的韵律。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园亭之妙，全在虚实相生”，文徵明深谙此道。

2024年4月19日于苏枫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