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洗尽，必见真淳

独木散人

铅华洗尽，必见真淳

文 | 卿青红

闲聊实在是一件最易拉近彼此距离的事。一问一答间，总能听到别人的陈年旧事。

当然了，聊天也看和谁，看在什么地方。

像是坐在魏源康养医院和一群老人家聊天，时间长了同样很累人的，不比全程徒步爬山轻松。尤其一些时候，对面坐的是一个听力不太好的老人，彼此说话像打雷。

语速稍快点、含糊点，他（她）们就听不懂了也懒得去听！总之和老人家聊天要有耐心。

要不然的话……唉！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她）们都是一些宝藏，是一群经历丰富的老者。但凡他们愿意从陈年旧事里拈出一二，讲给你听，都会让你吃惊之余，摇头叹息不己。

和老人家聊天亦和同龄人不同，和老人家聊天不能那么激烈。更不能因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你只需安静地听他（她）们讲。

在这个在纷繁复杂的现实生活中，魏源康养医院的李爷爷却是个异类。他从不说大话，但他对世事很明了。

李爷爷打小是个没见过爹娘的孤儿。村里的人可怜他。因此，他自小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为了报答大家，又不饿肚子，没事的时候，他总跑到村里给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小小年纪，很懂事。每天跑了东家跑西家，反正不敢闲下来，生怕遗漏了谁家的活没干。

在那个饥寒交迫的年代，大家的条件都不太好，食不果腹是常事。为了不被饿死，李爷爷说自己想尽了办法。

记忆最深的是十二岁的冬天，同村邻居亦有个木匠师傅，有主家要做家具，需要到山上去拉木头，能包一天的饭。他听了心动，求着邻居带他去，明知那是苦力活。他至今记得当时有多兴奋，亦记得那地名——天子山。零下十五、六摄氏度，哈出的气能成霜。

早上五点多起床，步行二十里上山。天寒地冻，拉着一辆空架子车上山。山中阴冷潮湿，一步一滑。哪里有秋衣秋裤，只有因陋就简，别人不要的补丁薄衣裳，哪里有鞋子穿，只有赤脚直接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山顶上的风灌进去，冷得连骨头缝都响。山上露水重，眉毛是白的，眼睫毛也是白的，头发丝能滴出水。

腰里是几个面饼。他用树叶缠了，紧紧贴在肚皮上，借身体的温度暖着，不至于冻成硬块咬不动。

不能走慢了，太冷。拉着车一路小跑，上山要一个多小时。前胸贴后背全是汗，山顶到了。坐下吃饭，那饭便是贴在肚脐眼上的几个面饼，嚼着山上的冰棱，一口口吞到肚子里去。才十二岁啊，在那个又冷又饿的早晨，那冰棱就着饼的滋味永生难忘。

然后和另一个本家伯伯装上一车木头，往山下走，下山容易些，他人小只需在后面扶着，在前面控制车平衡和速度的是本家伯伯。

一趟又一趟，回到家时已天黑了。为了不饿肚子，他的脚板血肉模糊。那个罪受的！主家见他可怜，最后离开时送了一双旧鞋给他，一起带回的还有三天的粮食。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主家足以称得上是大善人了。

至今说起这事，仿佛说一件有趣的事情，听的我潸然泪下。在饥寒交迫的岁月里讨生活，成年人都步步维艰，何况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办法，为了能活着。那面饼就冰棱，血肉模糊的脚板，霸占着他十二岁的少年时光，直至现在老了，那种记忆都未曾泯灭。

还是那句话，为了能活着，十二岁的他瞄中了邻居的木匠手艺。跟着师傅学木匠的念头，好似一粒种子般，种在这个少年的心里。他一有空就围在邻居身边转悠，眼瞪得溜儿圆，看着一堆钢锯条工具，支棱着俩招风耳，趁做工时套木匠师傅的话。

“叔，你这是弄啥哩？”

“截半个轮圈。”

“裁它干啥？”

“雕花鸟。”

“雕它干啥？”

“要把满满的福气带给主家的人啦。”听了木匠师傅的话，哦，原来做木匠还有讲究的，他心想。

看得多了，他也开始摸着石头过河了，像个猴儿，忙前忙后给师傅搭帮手，目的是借师傅的家计依样画葫芦。

“种田不好，只要有粮食，起码一辈子不会饿肚子！”他冲忙碌的木匠师傅说想跟着学手艺时。师傅叼个烟袋锅吧嗒吧嗒吸，拿眼戳他。

“我不能光为了眼前的一日三餐，我得学一名手艺。学好了，报父老乡亲对我的恩！”他一字一句，说毕，很严肃恭敬朝木匠师傅跪下磕头，比一些大人还守礼。

木匠师傅被他这一作腔惊呆，又见他向进，心诚，知道感恩，便收了他当徒弟。当然，最主要的是木匠师傅心善，见他孤苦伶仃，确实怕饿死后他家那一脉绝了后。

自此以后，他的人生有了锚，更加勤奋了。师傅去哪他去哪，一场也不落。

讲到少年时的苦涩，只当是修行了。想象一下吧：有朝一日，浮萍有了根……过程实在难于爬蜀道。

所以学手艺的日子里，师傅教什么就学什么。小小年纪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学啥像啥，做事从一而终。他知道靠手艺讨生活必要真功夫，因此，做起事来连力气蛮的也怵他三分。

经历过浮萍生活的人，在学技中总比他人更多了一份苍劲与醇厚。

尤其是师傅传授给他“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中国传统家具雕刻文化的精髓后，他一直铭记于心。以至于日后，他从选材到雕刻艺术，甚至每一处细节、每一幅图案、每一个设计都极尽美好之意。

他告诉我，如床头板上雕刻花在风水上都非常讲究：花一定要盛开，古人云：花开富贵，忌花朵凋残；花叶以阔叶为吉，忌针状、刀状等尖锐形态；花的品种以牡丹、茶花、梅花、等吉祥花为主。

人物雕刻里，如百子图、麒麟送子、高士图等，都是一些具有利夫妻合合、家族兴旺，吉祥、平衡、和谐的寓意。除此之外，他还自己钻研了一些好看的图案供主家选用。

十七岁，他能挑班了。曾经那个微渺弱小的他，历经时光的打磨，已经长成了一颗树。

这几年，他身边多了一个“百宝箱”。香樟木，磨得黝黑光亮，早已看不清本色。到哪儿去都背着。有墨斗、有马钉、有鲁班角尺、有长刨、短刨、圆刨……另外还有拉钻、搬钻、摇钻。凿子也不少，把这些工具装进一个箱子里，足有七十多斤重呢。他戏称“肚儿圆”。

在此期间，他干过一件大事。邻村有个村民要讨媳妇了，想请木匠去家里制做一套家具。那段时间正巧师傅与师娘起了冲突不在家里。怎么办？在那个信息传递不便的年代一时半会又联系不上老木匠。迫于时间的紧锣密鼓，于是，他竟然不怕死，接了单。

虽说他能挑班了，毕竟没有单飞过。此次是初出茅庐头一遭。

跟随师傅学手艺多年，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一遛了。

内心紧张的要死，表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异样。

一个人从选料开始，在粗大的圆（方）木上用墨斗打好墨线，锯木时沿墨线锯，锯出来的木板厚薄一致，不差分毫后松了口气。迭板是粗重的活计，既苦也累，是做家具的起始。开了一个好头，他紧绷的弦就慢慢松弛了。

单用推刨时，一招一式反复作业，推几下，瞄一眼，换角度，细打量。每件物品都是榫卯结构 不入一钉一铁，无论哪道工序，他都很认真，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汗水，将每一件物品做到了极致。主家也满意，极尽夸赞。

后来在许多年的梦中，他仿佛还是那个少年，刨子推下去，木屑像雪花一样，一卷卷堆积在他的脚下，主家眉开眼笑站在一边……

对于一个孤儿来说，所有的所有都会成为过往，唯有技艺在身魅力永存。

首战告捷，他出息了，一出手就给了大家惊喜。见过那套家具的老乡都夸赞好，大家口口相传，从此谁家做家具，都会想起他。这离他从学徒做起，直到市场上闯出了“名人”效应用了整整五年。

但是呢，他的师傅仍然将他管得一愣一愣的，师傅说一句话，他连个扁屁都不敢放。没办法，这叫权威，这叫资格。

他将那次做活收到的工钱全部交给师傅，他料想着师傅会收下，没想到，师傅将钱又塞到他的手里说：“这是你以后讨婆娘的钱，这我可不要。”

“孝敬你的，收着。”他再次把那笔钱放到师傅吃饭的八仙桌上。

师傅知道，他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送钱实是来表示谢意的，师傅感到很欣慰。面对这个徒弟的真诚，便任他把钱留下。

等到他娶妻已是几年后了。结婚那天，师娘当着他们两口子的面，拿出了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布袋递给他，拆开，里面正是当年他交给师傅的那笔工钱。师娘以谐趣的口吻说：“代你保管了这么多年，现在还给你，也算是完璧归赵了，我揣着这笔钱，心里一直都不安逸，你师傅隔段时间就要盘次数”。

他愣住了，看着嗑瓜子的师傅，“砰”的一声，双膝跪在地上。新婚当天，他嚎啕大哭。

“哭啥？”我很好奇。

“面对师傅那种无私高尚的品质，我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配当他的徒弟。当年拿工钱给他，我心里惦记的是他肯定还留了绝活没有完全教给我，我用那个钱是去探路的。”李爷爷坦言。话落，整个人的情绪低落了许多，看得出对当年的事后悔莫及。他侧过脸的刹那，我不止看到他脸上的老年斑，还有茫然，还有慌张。哪怕他的年岁大了，师傅也早已不在人世，他依旧站在飓风中心。因为固执——他的心中一定长满了青苔。

我知道他每次想起都会难过。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最想念的人一定是给过自己温暖的人。

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之所以在那么喜庆的日子哭，是知道自己的心思和灵魂太隐垢了，那些远去的念头如梗在喉，吐不出吞不下，因此羞愧难当。遗憾的是，我们都是《庄子》“浑沌凿窍“”的故事中人，俗世中的浑纯占最多，等到明白了，已回不去了。

那天我和李爷爷坐定在魏源康养医院的图书室，我看着他，扑鼻心酸。我们都曾有一段人生像仙人掌——饱经挫折后，内心有凄凉，慢慢冷漠麻木，会时刻防备着别人，不轻易相信。

铅华洗尽，必见真淳。善良的木匠师傅就像世上活佛，他不仅渡了李爷爷的前半生，亦渡了他的下半辈子。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高风亮节的木匠师傅，就坐在我们身旁，叼个烟袋锅吧嗒吧嗒吸了一口，又拿眼在戳他了。我的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