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赴螺髻山之约​

田园牧歌

再赴螺髻山之约

暮春的周日清晨，手机铃声陡然划破静谧。朋友来电，声音里满是雀跃：“螺髻山景区免门票，我们4月25日下午出发，山下住一晚养足精神，第二天登山徒步，傍晚返程，错过太可惜了！”

这邀约如同一把古拙的铜钥匙，瞬间开启了尘封六年的记忆闸门——上次乘缆车穿梭在螺髻山的云雾间，漫步于翠色欲滴的山林，溪流欢歌、古木擎天，恍若仙境。如今旧地重游的期待，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终于等到出发的日子，我与妻穿上登山鞋，带上登山杖、水杯、充电宝、冲锋衣与路餐等装备，接上友人奔赴这场与山的约会。车窗外，暖阳如金色织锦倾洒，山峦在野花簇拥下起伏，公路边泡桐满树繁花，远处天际线晕染着赤金霞光，美得令人心醉。

翌日破晓，我们背着行囊，精神抖擞地踏上征程。螺髻山在彝语中叫作 “艾鹅安哈波”，自古便与峨眉山并称 “姊妹山”。古人曾以 “螺髻似少女头上青螺状之发髻” 盛赞其美 。 此说最早可追溯至《西昌县志》：“螺髻山，穹窿崔嵬，拔地千仞，共十三峰，形如螺髻，故名。” 《四川通志》记载，唐代此处便建有 “普济寺”“化成寺” 等禅院，鼎盛时僧众达数百人，晨钟暮鼓响彻山谷。

民间流传，明代建文帝朱允炆曾流亡至此，见螺髻山云雾缭绕如仙境，遂题诗 “螺髻仙山隐翠微，万松深处一僧归”，虽无正史可考，却为山景增添了几分帝王传奇的朦胧色彩。

然而，岁月更迭，往昔的梵音袅袅早已消散在历史长河中，仅留 “隐去螺髻，始现峨眉”“螺髻山开，峨眉山闭” 的神秘传说 。相传两山乃文殊菩萨座下青狮、白象所化，轮流庇佑蜀地众生，故一山显时一山隐，暗含 “天地循环，道法自然” 之意。

站在徒步步道入口，抬眼望去，灰白色的石梯路宛如一条鳞片斑驳的巨龙，在墨绿林海间蜿蜒盘桓，脊背时隐时现，最终没入云雾缭绕的山峦深处。游客中心那块写着 “8 小时徒步 5km，爬升高度 1100 米” 的宣传牌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这意味着接下来每前行 1 公里，都要攀升 220 米，相当于在陡峭山壁上连续攀爬 70 层楼。

步道两侧，小草正从冬眠的腐叶下探出新芽。那些被无数双登山靴磨出的岁月纹路，此刻正被我们的影子一寸寸覆盖。目光顺着巨龙起伏的脊背攀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后颈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哪里是供人行走的步道，分明是山神剖开的脊梁骨，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对体能的审判书。山风挟着草木的清冽掠过鼻尖，社交媒体上调侃的 “来都来了” 突然在胸腔里震荡 —— 带着都市人特有的自嘲式豁达，却也藏着直面挑战的孤勇。

登山杖叩击石阶，清越声响刺破迟疑。潮湿的空气里，喘息织成透明的网，裹着我们步步向上。当第一个公里碑在汗水中模糊，大腿肌肉的灼痛与陡峭石梯达成微妙共鸣，忽然明白：畏惧不是退缩的信号，而是勇气破茧的预兆。这蜿蜒如龙脊的山路，终将化作身后缀满云雾与星光的勋章，每一道磨痕，都是与山魂对话的密语。

愈往高处攀援，森林仿若被施了魔法，渐次幻化成一片无垠的翡翠华盖。

箭竹林黄绿交织，如天然织就的斑斓锦缎。腐朽树蔸间，新竹破土而出，将枯木残骸化作生长的依托。残桩与新绿共生，诠释着生命破土重生的倔强与瑰丽。

灰褐色枝干还凝着冬的苍劲，星点嫩绿已悄然洇染。嫩芽怯生生探出头，如碎星闪烁、翡翠轻坠，在枝头微颤。这细微却倔强的新生，无声叩响春的门扉，为沉寂山林注入首缕鲜活。

天空澄澈如洗，一片纯粹的湛蓝泼洒到目力尽头，辽阔得仿佛能将所有烦忧揉进那无边的深邃里。棉絮般的云朵慵懒漂浮，像谁随手扯碎了的几缕甜糯奶霜，正慢悠悠地融化在靛蓝天幕里。

一行人踩着光影前行，背包带在肩头晃出有节奏的轻响。不知谁起了个头，徒步往事便如打开的话匣子。有人吐槽去永胜底四坪的盘山路，有人说起今年他尔波忍山零落的杜鹃花，笑声撞在树干，碎成点点银铃，洒在石阶上。此刻的山林宛如静谧的剧场，彝族歌曲欢快激昂，连苔藓覆着的石头也仿佛在倾听，把这份人间烟火悄悄藏进年轮。

沿着马鞍梁子前行，仿佛坠入时光琥珀。金苔攀附嶙峋山石，石缝间的金穗泛着温润光泽，脚下绵软如踏云絮，与清代杨学述“厚可盈尺，灿若熔金”的记载遥相呼应。

老树皲裂的躯干上，金苔如金色瀑布倾泻，为枯木披上缀满阳光的锦缎。阳光穿透树冠，在苔毯洒下斑驳金光，叶片轻颤，似与光影共舞。指尖触碰细软苔衣，百万年光阴在此流淌，将洪荒之力与温柔之美，织进螺髻山的褶皱里。

螺髻山万亩杜鹃林尚未迎来花期，却自有苍劲风骨。那些盘曲的枝干，恍若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穿越时空在此生根，将古蜀文明的神秘基因注入山魂。

偶有几树早开的花儿零星点缀，粉色如涟漪荡开，白色似浪花定格，在苍绿的叶幕上泼洒出无边的温柔，时光都在此刻变得柔软而璀璨。

那些藏在枝桠间的蓓蕾，正将古蜀巫祝的祷词酿成胭脂色酒浆。等一场春雨酥软萼片，等某个晨雾初散的时刻，让漫山姹紫骤然冲破沉默。此刻的林野虽无喧嚣芬芳，却比盛开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攀至一号刻槽，眼前这段近乎垂直的架空栈道，恍如大地撕开的伤口，裸露出白色的金属骨骼，直刺苍穹。登山杖在掌心渗出细密汗珠，似命运的利刃颤巍巍抵住命运咽喉。身体前倾如单薄的问号，脚踝在每级踏板叩响战栗的鼓点，汗湿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沉重的背包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重石，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似是在提醒着身体的疲惫。

停，呼吸撕扯着稀薄空气。抬头，巨龙之脊仍在云端蜿蜒。迈步，汗水渗入石阶的千年纹路。 双腿沉重得如同灌铅，拖曳着向前挪动的每一步，都显得如此艰难。

此时，鸟儿的鸣叫不再动听，反而像是在无情地嘲弄着我们疲惫不堪的身躯，那清脆的啼声，此刻听来却如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山林的静谧，更增添了行进的艰难。

然而，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区域，却有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魔力。这里是第四级冰川的遗迹长廊，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形成了一片幽深的绿色穹顶，只有几缕倔强的阳光能穿透这层屏障，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山径上敲击出金色的琴键，为这片神秘的森林增添了几分深邃与静谧。

那些形态各异的巨石，横亘在蜿蜒的小路旁，它们的表面被岁月雕琢出一道道擦痕，记录着冰河时期风的形状，将岩石纹理转化为大地史书。

水与林交织成灵动的诗篇：溪流潺潺，如毕摩经书卷轴展开，蜿蜒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枯木横亘河道，静默地见证着岁月的变迁。瀑布宛如从天而降的银色绸缎，悬挂于山涧之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是大自然雄浑的乐章，回荡在山谷之中，奏响着生命的壮歌。在这里，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大自然的神秘与伟大。

跨越无数台阶，苦乐交织如宿命般蜿蜒。脚步深陷时光泥沼，沉重得仿佛听见岁月凝固。左右交替掀开尘埃，如朝圣者般重复前行，心跳在胸腔中剧烈撞击。四小时四十分钟后，大海子的波光映入眼帘。回望如命运诘问般的险峻山路，如今尽化脚下尘泥。

环湖徒步，登上阿鲁崖观景台，彝族英雄支格阿鲁与黑龙的传说如远古雷鸣在心头低回。崖壁上隐约的冷峻纹路，让人想起彝族经典里的英雄脸谱。澄碧的湖水似沉眠的少女，栖息于苍莽群山的怀抱。粼粼波光流淌着碎银的颤动，模糊了她眉睫间远古冰川凝结的霜露。轻柔的涟漪在时光褶皱中舒展成裙摆，每一丝微颤都颤动着远古神话的微光。银灰色冰碛垄似穹苍坠落的星河，在永恒中织就岁月的罗网。那起伏的垄脊，宛如大地留声机里刻录的密码，缄默诉说着冰川搬运百万年的地质史诗。

抬眸望去，锯齿状的刃脊刺破苍穹，冷峻岩石闪烁如远古巨兽的鳞甲，诉说着沧海桑田的秘语。脚下冰碛石布满龟裂纹路，似大地掌纹纵横，深深刻印着冰川奔涌的磅礴气势，每道裂痕都是自然镌刻的力量诗篇。

这座“第四纪冰川遗迹天然博物馆”，早在上世纪便引得丁文江、李春昱等学者踏雪探寻。李春昱笔下“巨鲸偃卧，脊骨棱棱”的奇景，此刻在眼前铺展。科研理性与地质美学在此交融，冰碛垄的褶皱里，藏着人类认知世界的坐标。

转身踏入林间，嫩绿新叶如潮水漫过谷地。冷杉挺拔，松枝遒劲，云南松新芽在风中轻颤，为凝固的地质画卷添上灵动笔触。阳光穿透枝叶，在覆满苔藓的冰碛石上洒下金斑，将千万年的洪荒之力与当下的蓬勃生机悄然缝合。

指尖触碰冰碛石的刹那，松脂气息裹挟千年记忆扑面而来。原来生命的震撼，不在登顶的瞬间，而在攀爬时肌肉震颤的每个当下——这是大地写给攀登者的无声史诗。

下山的路愈发难行，每一级台阶都似压在膝盖上的磐石，隐隐作痛。我们再无闲情驻足观赏奇松怪石的嶙峋姿态，亦无暇俯瞰山谷中蜿蜒如银链的溪流，唯有沉默着低头赶路。

体能弱的同伴攥紧登山杖，指节发白，侧身斜步在陡坡上挪移。有人佝偻着背，用登山杖死死抵住地面借力；有人屈膝微蹲，半躬着身子，靠腿部肌肉强撑着减缓冲力，每下一级台阶都在与膝盖的剧痛较劲。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和山体骨节在鞋底碾压下发出青铜器皿的嗡鸣。

西昌学院的学子们步伐矫健，如风般从我们身旁掠过，青春的朝气在行进间肆意挥洒，脚步轻快得仿佛踩着风轮，转眼间便将我们甩在身后。更令人惊叹的是三个约莫 6 岁的孩童，小脸上沾着汗珠，却始终紧紧跟着大人的脚步。

孩童跌撞着用稚嫩脚步丈量生命初启，学子们以青春活力诠释体能巅峰。而我们这群'半山腰'的跋涉者，则在疲惫中触摸着时间的横截面。望着年轻人跳跃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泛起感慨：年轻，便是连疲惫都带着蓬勃生命力的美好啊。

在这次徒步中，田野大哥始终走在前面，轻松自如，插科打诨，妙语连珠，宛如一位活力四溢的指挥家，用幽默的节拍为队伍的节奏加油鼓劲，成了队伍中不可或缺的先锋与精神支柱。而清风、乐无忌、飞鱼、高扬四位队友，则宛如沉醉于山水间的丹青妙手，他们穿梭在如诗如画的山野间，用镜头作笔，以山川为纸，捕捉着队友们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灵动画面。每一次快门的轻响，都像是在编织一场光影的梦境，试图将这份纯粹的感动，定格为永不褪色的永恒。​

在队伍中，小酒窝气喘吁吁，艰难挪动双腿，走走停停，反复说着已挑战到极限，却仍咬牙坚持，始终乐观向上。她的笑容和坚韧感染着身边人，为队伍注入温暖与力量。​

安然在旅途结束后说道：在蜿蜒山径上，有人递来辛苦背上山的零食，有人忍着疲惫讲起笑话，有人在陡坡前伸手相扶。那些被汗水浸透的鼓励，在山林间飘荡的欢笑，比顶峰的风景更令人心动。原来最珍贵的不是征服的成就感，而是与你们同行时，把疲惫化作温暖。

同行友人的守望相助，将艰难化为力量。这份羁绊，如同璀璨星辰，照亮了整个旅程。恰如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在《游记》中所写的 “登山之道，非独观山，更在观人”。

2小时50分倏然而逝。暮色渐起，最后一位同伴的身影沉入眼眸。传说中的彝家太阳神‘伙布格尼’正轻扬金箔，将十万片阳光织成流苏，垂落在栈道入口。那些穿透冷杉枝桠的光斑，仿佛冰川时代便在此等候的星辰，此刻正以彝绣般的针脚，将我们的足迹绣进螺髻山永恒的褶皱。

返程途中，螺髻山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洇成淡墨。六年前乘缆车穿梭云雾的身影，与今日汗湿衣襟的跋涉重叠，恍若隔世。山影在视网膜上燃烧，石阶上的喘息、金苔间的光影、同伴递来的半块干粮，都化作细碎的星子，落进记忆的深潭。

山风仍在耳畔回响，却不再裹挟疲惫。原来有些风景，注定要以脚步丈量才能读懂；有些相遇，要用汗水浇灌才会生根。正如《华阳国志》所言 “蜀地多奇山，非志坚者不可至”，螺髻山的陡峭山道，何尝不是古人 “行万里路” 的现代注脚？我们留在石阶上的DNA信息，正在与未来登山者的掌纹产生跨时空共振。那些曾以为难以逾越的险途，终将成为身后最美的风景；而与自然、与自我的约定，值得用一生去奔赴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