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人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现在琢磨起来,我来到这个世上并不是一点儿设计都没有的。爷娘创造我的时候是在一个叫龙山的地方,中国叫龙山的地方有很多,我的家乡并看不到山,但附近有一座宝塔,属龙华寺。古人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那我的出生便自带仙气。</p><p class="ql-block"> 我肯定不是神仙,不可能记得我出生时的异常迹象,但我真能想起医院的环境。我一定非常不安,并且活动能力很有限,所以我余生都记得这个情景。那是医院的无影灯,几个灯组成一个大圆,在房间的顶板上。所有穿白大褂的人都不搭理我,只要一个戴口罩女的对我威胁我说:“不要哭,再哭我就给你开刀了”,然后我听到手术器械在搪瓷方盘子里铛啷啷的响声。我当然不懂"开刀"是什么意思,但她拿这个来吓唬我,我可以推断它不是开心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等我醒来时,我是躺在有护栏的病床上,家长走了,我心情很糟糕。透过栏杆,我注意到有个大男孩,他能自由活动。我求他帮我把床边的护栏放下来,我好看到一个有目的的世界。他听从了我的要求,我一下感到了与世界的联系,心情平静了许多。在病房里,我对一个玩具狗还有模糊的印象,它是我妈的大表姐陈姨妈送给我的礼物,这赛璐璐斑点狗能够从斜坡上自己走下来。回家后,从亲戚互相交谈中获悉我是做了“小肠气”手术,其时不到两岁。 这是我对于我本人的最初的仅有的一点记忆,但为什么要做手术以及它的方法我后来没去了解过,因为除了两道对称的浅白疤痕,我对疝气没有过任何感觉。</p><p class="ql-block"> 父亲给我起名叫飞舟。但自我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时候起,它就给我带来很多麻烦,我得反复告诉他们,我这个飞舟,不是你们以为的飞舟。记得我和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孩子蹲在泥地上玩的时候,他就刨根问底儿说,你的飞是怎么写的,然后用木棍在地上画出像鱼骨头一样的图案。我告诉他:不是,我的“飞”是,“乙”加上三丿。我当时也没学过写我的名字,但我肯定看见过我哥写他的名字。我父亲的解释是,生我哥的那年正好是苏联人造飞船成功上天的时候,所以起名“飞宇”,四年后有了我,起名“飞舟”。我们兄弟俩没怎么碰到同名的同学,也许它们是好名字,反正我这辈子花了不少时间在给人解释我的名字上。</p><p class="ql-block"> 一年后苏联变成苏修了,阿爸不再向外人解释名字的起因。木已成舟,就像已经住进去的房子,不能因为和设计师赌气就不住了。我儿时所在的工人新村的楼房据说是按苏联风格建的。坡顶上铺着赭红色的方片瓦,它是一家飞机制造厂出资建造的,新村北侧有职工礼堂和草坪,有水系在村中和周边流过。新村第一批<span style="font-size:18px;">房子有两个单元,一个单元里有12户,每层4户人家、一共三层。第二批房子每个楼层里住七户人家,分别住在三个总门里,两家有套间,其余四户都是一间16平米的屋子,还有一户是小间,有9平米。我家4口人,住在一个16平米的屋子里,和另一家合用一个厨房、阳台和卫生间。厨房里有两台铁铸的管道煤气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在这样的居住环境里,群居的氛围很浓。但是父母不让我随便散步到邻居家去,但小孩的好奇心就像猫一样,越不让去的地方,越是想去溜溜。隔壁家的女主人宝英特别开朗,在厨房见了我就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舟舟,来阿姨抱抱。哟那么腼腆啊,不会再哭了吧?你胆子那么小啊,看到那个假的牛就要哭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她说的是我爸书桌上摆的那个白色的磨砂瓷牛,那牛的眼睛点了釉,黑黑的发着光,栩栩如生。男孩生性胆小是令人讨厌的。我那时经常的哭,是因为恐惧、疼痛、还是没有陪伴,都很难说,显然我是比其他孩子都能哭。我外婆就说我是蚌壳精,我哥哥看着我说:“碰碰就要哭的,对吧?” 我外婆却没有同我们讲蚌壳精的美好童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外公外婆也住在同一个工人新村,也就是小区,因为我外公就是飞机厂的资深技工,住在三楼的一大一小共24平米的公寓房里,不过他们的楼房是第一批房子,楼梯和家里都是红漆木地板,而我自己家是水泥地的。外公一家和另一户住在一总门里,合用厨房、浴室和厕所。厂长们也在这龙山新村住,不过是占总门里的所有屋子,而不和别人家分享煤卫间。我外婆是那时定义的“家庭妇女”,没有工作,我幼年时满眼都是外婆,因为她一直照看我到我上学。我外婆是性格开朗的本地人,个子不到一米六,圆圆的脸庞,说话声音响亮。她没有裹脚,可也没有上过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早上我懵懵懂懂地醒来,外婆立刻就来到床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醒了啊?不要马上起来,躺在床上醒醒透。要尿尿吧?"她总是笑呵呵的。她</span>拉下我的裤子,<span style="font-size: 18px;">端起痰盂,我就站床上解手。外婆和其他老人一样,嘴里”嘘——嘘——“地吹起哨音。我放开闸门,在痰盂里灌了小半壶,她叫道:”哈哈,那么一大脬!晚上没有画地图,真来赛!好好,再躺下咪一歇,不急着起来“。我觉得有这个必要,尤其在冬天,会躺下再被窝里赖着,眼睛开始东转西转,重新认识这十小时前碰触的环境。一会儿,外婆就端来热开的牛奶或糖粥、糍饭糕、炖蛋什么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 我跟着外婆每天要上下好几遍三层的楼梯,外婆搀着我的手,一边数楼梯台阶 。这是个基本生活技能,因为到了晚上,楼梯的灯都是坏的。我长大后,心里数数必然是用乡音。</p><p class="ql-block"> “六,七,八,九——啊哟!没了,没了。”外婆反复说:“你小孩刚学上下楼梯,要一格一格地走,还不能像大人一样两脚连着走,不然就容易摔下去”。 有一次我没有扶扶手,就真的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幸好楼梯也是木头的,没有磕出乌青来。</p><p class="ql-block"> 外婆有时带我去“合作社”买东西,那个合作社是新村附近最近的小杂货铺,粮店也在那儿,也就是10分钟的脚程。外婆和我一起去,走到一半我就喊累了,外婆有时会把我背在背上前行。在外婆的背上我觉得自己高了,视野好了,不想下来。我外婆后来还帮着我大姨、小舅带他们的孩子,她也习惯背孩子,而不是抱在胳膊上。多年后外婆的背越来越驼了。</p><p class="ql-block"> 我哥哥飞宇开始要上小学了,到了寒暑假,他也在外婆家吃午饭,这时外公外婆就不得清静了。他和外婆家楼上楼下的小孩到处疯玩,我则不停地要做他的跟屁虫。外公外婆是看不住他的。飞纸飞机最好玩了,我哥从习字本中缝拆下一空白页用来折纸飞机,本子上都不留痕迹。<span style="font-size:18px;">普通的纸飞机很容易折,但那老鹰飞机折起来就复杂了,我只能看着大孩子玩。还有那个很简单的直升飞机——其实是直降飞机,看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一个小长方纸条,一头分成两个瓣儿,腰间剪对称的两个小口,叠起来成为花梗那样,根部打个弯折,不让它散开。我哥做了四五个后,飞宇哥就捧着直升机去楼梯口了,我也拿着我做的一个一边跑一边呼叫着:“直升飞机要飞啦!直升飞机要飞啦!” 哥哥在三楼从木扶手栏探出头,把纸飞机一撒手,那个飞机旋转着双桨,像一朵花儿似的稳稳降到了一楼的地面。我也把我的纸直升机放了下去,我的飞机两瓣螺旋桨不匀称,在空中打着圈下降,结果落到了二楼的梯阶上。我们放完手中的飞机就下到一楼捡起来,再爬到三楼继续放,来那么两回就满头是汗了。而我哥下楼不是走着下的,而是骑在楼梯扶手上滑下去的。外婆怕我上下楼梯摔着,马上出来叫停。可哥哥还想自己玩,沉默寡言的外公忍不住干涉了:“飞宇啊,不要疯了,不听话就给你吃麻栗子!” 所谓吃麻栗子就是拿中指关节敲脑瓜,特别痛的。我哥只得暂且作罢。后来我这个游戏也越玩越好了,还会和同龄小孩继续折飞机,老鹰飞机也学会制作了,果然在空中滑行的时间长,飞行线路直,成为我的宝贝。此生和飞机制造的关联恐怕也就是这么点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小时候长一岁就是一个新世界,我的活动范围就扩展到了附近的花园。那个花园有半个足球场大,有草坪和一个中式亭子,四周有木兰树和涂了柏油的竹篱笆墙围起。中间散落着几棵亭亭的棕榈树。家里有结婚等等的重要场合,居民们都会以亭子为背景照相。放学后的孩子自然都会在这个小花园里流连。星期六下午四点半父亲会接我和哥哥回自己家,他骑着一辆28吋的老自行车下班回来。他在外婆家楼下把我抱上自行车横梁上,我侧坐在横梁上,手扶着车把中间。我们沿着新村主路向北,然后右转经过小花园,有时我哥在花园里等到我们,就跳上自行车的后座,一起回到新村西部的那栋47号楼。如果父亲载我们去远的地方,下车后我的右脚得麻半天。坐后座的哥哥也叫屁股疼,因为那个架是铁扁条,薄面朝上,割肉一样。单元门里面楼梯下的一点地方停满了自行车,回来早的把车放在里面,第二天要早走的话就麻烦了,需要挪三四辆缠绕成一团的自行车才取得出来,完了还要把其它车归位。这对我“四眼”的父亲来说还是很吃力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父亲身体单薄,不时地会咳嗽,骑车时通常戴着口罩。不仅他的自行车土得像农民拉拖车的老坦克,他戴口罩的方式也特别土,像医院里的医生。他也让我戴,我特别不愿意。我要戴,就想要有些读中学的大哥哥那样的,绳挂在耳朵上,特别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回到家邻家的两个姐姐见了我分外的欢乐,蹲下来又看我的耳朵,她们说我的耳垂真大,简直像两个铃铛。我楞在那儿也不知说什么好。“他要是摇摇头,两个耳垂会抖起来呢!”一个说。“嗳,真会的呀!舟舟你摇摇头让我们看看。用力摇!快一点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们笑得不亦乐乎,我明白了她们拿我寻开心啊。 还有好多大人说我耳朵大,有福气,好像是表扬我,我也想不出来,福气会怎么影响我的明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阿爸让哥哥淘米做饭,自己拣菜洗菜准备晚饭。母亲一般要6点左右回到家,她在一个房屋维修队做库房管理工作。我则在家东看看西摸摸,翻我家书桌的抽屉,或到厨房阳台走动,顺便看看邻居家的女主人做什么菜,总是发现邻居家的饭菜比自己家的香。宝英阿姨炒青菜时,把菜油烧得冒烟,菜下锅时很大的爆裂声。吃饭了,我们围在一个圆桌周围,圆桌上有一块玻璃台面,下面有一方台布,父亲喜欢在玻璃底下压一些照片、或者他的备忘字条。父亲会给我们讲饭碗里的饭要吃干净的,吃菜不要挑挑拣拣,不要只吃眼前的菜。除了咸淡,阿爸很少会谈论吃喝,我们小孩也受影响,吃饭就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哥哥吃饭速度经常是“头一名”下桌,我还得坐在那儿顽强地完成任务。吃饭就怕吃着小石粒,哥哥淘米时没耐心拣沙石,咬着小石头的情况常有。我妈咬着石头的情况比我们多,也许是她吃饭嚼得细吧。碰到这情况,她通常就不想再继续吃了。妈撂下的半碗剩饭和桌上吐出的那口饭渣特别扎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父亲晚上他要备课,批改中学生的作业。周末有时他会在书桌角上刻图章,旁边放着线装的康熙字典。他有时刻图,青田石上刻山水,一个人站在山上,江里有几个帆船。阿爸嘴里念念有词:“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他用有音高的方式吟诵,有节拍,不知他为何那么得意。当时他没跟我说“浪遏”是什么意思,我从他表情看似乎是个好的意境。</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 万岁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每当路过<span style="font-size:18px;">和小花园比邻的厂俱乐部</span>,我便想起来我看过的电影。因为一米二以下的儿童可以免票观看,我有几次被带了进去。有票的大人们对号坐在翻板木椅子上,在过道里有很多小小孩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看。那时候只要是电影大家都乐意去看。经常放的是老电影,《南征北战》里有戴大盖帽白手套的国民党军官,解放军都是一样的棉布军装军帽,有位指挥员脖子上受伤缠了绷带。电影最后都是枪炮声一片,敌人中弹倒下,他们中弹的姿势各种各样,然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我哥告诉我:“电影都是演出来的,那些坏人没有真的死掉”。说完他假装中弹,全身一抖就软在地上,闭上眼睛装死,半天叫他不醒。</p><p class="ql-block"> 正片放映之前,都有《新闻简报》放映,有的是吸血虫病的纪录片,有的是上海百货商店卖布的黑白片,有的是周总理接见外宾的事情,有的是毛主席畅游长江的片子。新闻片中大人们激动地高呼“毛主席万岁!”我不太明白,这喊的是什么意义。</p><p class="ql-block"> 电影《收租院》里没有活的人,都是泥塑,讲的是农民把谷子交给地主,地主不劳动,收租最狠心。泥塑人的眼睛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反着亮光像真的眼珠子。收租院里还有水牢,别的孩子说水里还有蛇。我从此对蛇充满了恐惧,但我相信那是“解放前”的事,解放前天空上没有太阳,地主资本家会拿着鞭子准备抽我。《三条石》里面有一个小童工的腿好像被机器压住了,工头还在揍他。里面拉人力车的工人手指都被机器切断过,手握紧车把都不能。以后只要听说《三条石》我的心就被三块有沟痕的石头给压住了。</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哥哥从学校里回来说:“啊哟喂,今天学校里要我们吃忆苦饭,真太难吃了!老师不许我们扔掉,都要吃完。有女生边哭边吃,也没吃下去”。我问:“那是啥味道啊”! 哥说:“谷子脱下的皮做成团子,嚼不烂,还没有盐没有糖”!我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地主资本家的凶残,他们自己吃鱼吃肉,穷人只有吃谷糠野菜。<span style="font-size:18px;">幸好我长在了新社会,还有饭吃,不用吃糠。</span></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妈带回来好几个新式的毛主席像章,放在五斗橱的最上面抽屉里的一个硬纸盒里。我又长了一年后,我有能力爬到我家的四足圆凳上,和哥哥一起翻看妈妈的宝贝。大多的像章是金属的,红的背景和金色的毛主席的浮雕头像。一盒子闪闪发光的像章让我激动不已,我可以一个一个端详半天。同样的东西有人可以做出那么多样式,我似乎有了初步的审美教育。</p><p class="ql-block"> 有软塑料上印的彩色毛主席头像的,也有晚上会发光的荧光材料做成的。 除了有圆形的,还有长方的,如周总理戴的“为人民服务”;有一种像一本书一样的塑料白底,我很喜欢。大的有杯口那么大的,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小,感觉特别精致,哥特别喜欢那个小的。好多人开始在左胸上佩戴毛主席像章,我会留意他们的像章我家是不是也有。他们戴的好多我没见过,但总觉得我家的更好看。我家来了一个江西姑姑家的表妹,她带来了景德镇瓷厂出的毛主席穿着军装的侧面彩像,有大人的脸盘那么大。我爸就把它高高挂在屋子的墙上的正中间。</p><p class="ql-block"> 我爸还带回来一幅宣传画《毛主席去安源》贴在墙上,画上毛主席年轻时候,穿着长衫,胳膊下夹着伞,一个人在山上走着。在家里,我抬起眼皮就能看到他,有时会自己瞎想。毛主席眼睛真好看,大眼睛双眼皮,年轻时是长脸,头发背梳着,特别帅。后来就变了圆脸,双下巴,笑起来特别慈祥,个子腰围比较大,就是伟大领袖的样子,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没有人能长得像毛主席一样。</p><p class="ql-block"> 夏天,我妈和大阿姨合计在新村大门口拍照片,她们最近都换了短发型,戴上自己喜欢的像章,还要带上红塑料皮的《毛主席语录》,我大舅舅用一个上海牌皮腔式照相机给他们拍,那是他们几年前凑钱买的。她们手背都一律朝外把小红书贴在胸前照相。我妈穿着她最喜欢的酱红色百襇裙。</p><p class="ql-block"> “完了给飞宇飞舟也拍一张”,大舅舅提议。</p><p class="ql-block"> 我妈说:“不要拍了,浪费胶卷”。</p><p class="ql-block"> 大舅舅坚持要拍,说胶卷够用的。大人们也把红宝书塞到我们手里让我和哥哥像他们一样照相。后来我经彩过照相馆橱窗,看到店里都是统一那么照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span style="font-size:18px;">周大部分时间我住在外婆家。</span>我外婆总是穿着立领斜襟的蓝色衣服,戴着袖套。天还没亮她就去买菜去了,我还在睡梦里。</p><p class="ql-block"> 这时外公也已起来了,在卫生间用软毛刷把肥皂沫打在脸上,然后拿一把鹰牌刮胡刀刮胡子。听到外婆说买到了梭子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p><p class="ql-block"> “你那么早去买小菜,抢了头一名吧?”</p><p class="ql-block"> “哦哟,老鼠抢生肖,我必须是头一名呀,哈哈哈”!外婆打趣着说。</p><p class="ql-block"> 外婆做家务的时候,我就跟着在屋子和厨房等地方晃荡来晃荡去,开开这个门,拉拉那个抽屉。有一次看外公在阳台上修自行车,外公有一个铁工具盒,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工具。我看他还用叫“牛油”的东西抹在有钢珠的轴承槽里,钢珠就不掉出来了。我看到好多新的银光闪亮的细长的车轮钢条,一头是弯的蘑菇头,一头是有螺母的,外公用一个圆形有两个缺口的工具把螺母拧紧,车条就牢牢固定在轮圈上了。我看见过有大孩子拿车条弯成一把手枪的,然后把火柴头上的火药刮在螺母的眼中,上面的撞针弹下来就会把火药压爆炸。</p><p class="ql-block"> 外公见我东摸西摸,便命令我进屋里去,我悻悻回到屋里,又把方桌下面的抽屉拉开翻杂物玩。抽屉里有剪刀、头发夹子、顶针、纽扣,等等,也够我玩一会儿。其中最特别的是两样东西,一个是三块颜色鲜艳的塑料板,上面刻着镶金边的数字100,也有小一点的,刻着50,我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是“白相贯”,我没见过别人有这样的玩具。另一个玩意是一个吓人的大甲虫,它的身子是光闪闪的有一层层深黄色纹路的石头,它被固定在一块金属网上,那虫像活的一样,我厌恶那个东西,看一眼就把它翻转过去。</p><p class="ql-block"> 外婆家的家具除了那红棕色五斗橱,都是磨掉了漆的老式家具。外公外婆的大床是黑色铁架子的,五斗橱是深棕色的,橱脚是老虎爪子的形状。屋子墙上挂着一面个长方形的大镜子,框子是洋派的木雕,镜子已经老化了,特别是靠下方部位,水银都有了锈斑。镜子下面放着一个黑色长的衣柜,三个长抽屉外侧分别有两个铜拉手。我太矮小,必须离得较远才能看到自己的半身,镜子里的地面有点儿倾倒,里面的世界都是反着的。</p><p class="ql-block"> 房间西面有一台隼牌缝纫机,小阿姨放假时经常会用,似乎有做不完的衣服。我喜欢站在边上看机器缝纫的过程,座位上没人时还试着转动手轮,或踩踏板,然后把线从针眼里拉出来了,招来制止。</p><p class="ql-block"> “缝纫机是个聪明的东西,它似乎理解我们要什么,特别是它不会在一个地方扎针,而是会把布向前推进”,我想。</p><p class="ql-block"> 但小阿姨有时也控制不了它,底线有时会断掉,要从它肚子里拿出底线轴,把线头拉出一截来。</p><p class="ql-block"> 楼下隔三差五地会传来吆喝声,由远到近,听多了就明白他们各自的意思。修床的不紧不慢地喊:“坏的棕绷修伐、藤绷修伐?”弹棉花的用棒槌敲他的大弓的钢丝,“噔,戈噔噔——噔,戈噔噔——”收废铜烂铁的则是吹短笛:“哆来咪,来咪哆——”对于拿来少量铜铁的顾客,那挑担的男人并不给现金,而是给“来哉糖”,他打开一电影胶片盒,里面有圆圆的一张白面团一色的薄糖饼,用刀切一角下来,拿杆称称一下分量,作为等价物。拿铜铁来的通常是孩子,换了糖蹦蹦跳跳地回去吃了,其他围观的孩子跟着跑,想看那糖吃到嘴里的过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下午四点后,逐渐听到有孩子的叫嚷声,那是上幼儿园托儿所的孩子被接回来了。我爬下椅子去看他们。他们手里拿着糖果或饼干,我对外婆说我也想要,外婆说:“什么糖?你不是才吃了一粒薄荷糖吗?那个呀,那是他们托儿所发的点心”。我从来没上过幼儿园,我知道他们都一起吃饭、睡午觉。我上午经常看见有老师领着一对戴围裙的小孩在新村大路上散步,那些孩子手拉着前面孩子的围裙带别扭地走着。我觉得不好玩,因为哥哥以前常说他最烦幼儿园睡午觉了,他睡不着。我也不羡慕上幼儿园的孩子,除了没有他们的点心。外婆家隔壁的小惠姐和她弟弟也攥着点心上楼了,他们的父母规定他们不可在外面玩,因为外面有病菌。他们父亲曾看我脸上有白色块,说我可能有蛔虫,让我也吃了一颗他买来的宝塔糖,说能去蛔虫。好几天我拉完大便都惊恐地看马桶里有没有他们说的长虫,但是没有。</p><p class="ql-block"> 村里<span style="font-size:18px;">大多数家庭都是两个孩子。我的脑筋里就形成了很主观的结论,两个孩子是正常的,三个四个孩子是非常奇怪的。左邻右舍</span>几乎都是一般的大,不是属牛、虎的就是属兔的。大人似乎很关心生肖,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动物。常常人们不问年龄,而是问“你属什么的”,这就能推算出年龄,我不懂为什么。当听到有人属老鼠、属猪、属猴,我就会笑着产生一些联想,观察他或她哪里像这些动物。</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的属相是在外婆和一阿姨的对话中。一天我们在新村门口围观消防队员训练,消防队员一边跑一边放长长的看上去是帆布的水管,他们腰间还挂着铅色的水龙喷头。有一不认识的阿姨看到我就逗我,外婆就和她聊起天来。</p><p class="ql-block"> “啊哟,这小囡老乖的喏!胖嘟嘟,还有双下巴呢”。那阿姨说。</p><p class="ql-block"> 外婆道:“哈哈,是呀。我小外孙呀”。</p><p class="ql-block"> “啊哟,外婆福气好啊,已经有两个外孙啦”。</p><p class="ql-block"> 外婆道:“啥福气啦,哈哈,都是促狭的败鬼呢”!</p><p class="ql-block"> “小朋友几岁了?”</p><p class="ql-block"> 我答:“三岁半”。</p><p class="ql-block"> “哦,属兔子的呀,和我外孙囡一样大的呢”。</p><p class="ql-block"> 外婆道:“啊,真的吗?”</p><p class="ql-block"> “一点不错,是63年的嘛”。</p><p class="ql-block"> 外婆说对。</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就以为我是属兔的,兔子就是大白兔奶糖上的样子,似乎挺招人喜欢的,只是没有属龙属虎的厉害。小伙伴东青很自豪地告诉我他是属老虎的,“哈哈,你是属兔子的”!他也知道了我的底细,我觉得很抬不起头。直到我进入中学的时候,我才搞懂了阴历和阳历的不同,属相是跟着阴历走的,我出生的时候还是阴历的虎年,我是属虎的。我一下有一种平反昭雪的感觉,我似乎看到了我画皮之后的老虎的真身,我是王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扎三刀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无聊不过了便站在椅子上看南窗外的马路,那条中山路上有不少车辆经过,大多是解放牌的卡车,就是雷锋开的那种;有三轮的小卡车,手扶拖拉逐渐多起来,突突突地惊天动地;41路公共汽车前面是大车厢,后面还拖着一个小车厢。我若是上车一定和我哥一起站在大水箱后面的栏杆后,看大玻璃窗外的景色,还可以看司机操控方向盘踩油门刹车和挂档,感觉司机特别牛气。“人长大了就可以去玩这种厉害的东西”,我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楼下西边篱笆墙围起来的是一所五四年建的中学,有四层楼高。上学的日子,早上8点学生们集合在操场,对着毛主席像唱《东方红》。我有时就从西边的窗户向学校那面张望,看学生们在敲锣打鼓地叫喊什么“原子弹”之类口号。天空中飘过一股股颜料化工厂刺鼻的烟。</p><p class="ql-block"> 哥哥懂的东西比我多很多,所以他做什么,我也一样照着做。譬如,他在手腕上画了一只手表,然后,在小朋友面前不停看表,说:这是印纳格牌手表。我马上也试着拿那支圆珠笔在我的左手腕上画一大圆圈,然后,我照着桌上的钟,画出1、2、3的表盘,还有三根长短的指针。画完,我便觉得手腕发痒,再看笔画过的皮肤开始发红并肿起来!我意识到,我的皮肤过敏现象又来了!我把我的表给我哥看,我看了大叫:“快来看,飞舟的表真的是肉表,突起来那么高!快来看呐,隔壁的小朋友看了都狂笑。而我心情很复杂,我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平时,我手上如果被指甲或硬物划一下,那里就会肿痒起来。不过,过了半小时就消下去了。有经过的大人说:”这是身体有毒气“。我会不断观看那皮肤,焦虑半小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听到楼下有阿姨在喊:“宋家妈!宋家妈!开会啦!里弄开会啦!” 我连忙转告在北阳台上洗东西的外婆,有人叫开会呢。外婆嘀咕说:“还要我去啊!?我要看外孙呢”。外婆到楼梯口回道:“马上就来!马上就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外婆停下手中的事,拿着一个小竹椅和蒲扇带着我下楼,来到两栋居民楼的中间的树荫下,那里已经围坐着一圈老人,听一个居委会的阿姨读报。同时,新村里有好几个没单位的居民学习小组在同时开会。他们读的什么我不清楚,我就在他们附近转悠,并和东青等小朋友一起看蚂蚁,拔萝卜——看谁捡的树叶梗更坚韧,或用石头在地上画图。东青一边念一边在地上画。“我有六角六(画了两只眼睛),我到大世界去兜一圈(画了脸盘的大圆圈),买了根大蒜头(画了个鼻子),还有四角八(画了嘴和两撇胡子),买了三根葱(画了额头纹和头发),落掉三角三(画了两只耳朵),回来做瘪三(画下巴上胡子)”。我看着乐了,这个老头样子可笑,也是可以反复玩的游戏。我也跟着画了几遍。不一会儿,听到开会的人唱了起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我知道他们的会议要结束了。这个歌听多了我也会跟着哼了,我大概明白了船要有舵才能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周日父母在家爸妈就会做些好吃的,一次我们包大馄饨吃。爸在妈的指导下忙活半天,馄饨热腾腾地捞在大碗里,我坐在小圆桌前看着一个个元宝似的馄饨,口水都流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不要急着吃,烫的呀”! 妈说。</p><p class="ql-block"> 我舀起一个吹两口就吃了,有点烫,但还能咽下,一会儿就把碗里的吃光了,汤也全喝了。但像前几次吃馄饨一样,我的天花板(硬颚)微微地疼,舌头可以添到破了的皮垂下来。馄饨没有吃完,妈妈让飞宇把其余的馄饨送到外婆那儿去,我也自愿随从。我哥端着一搪瓷长方盘子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紧跟着。快走到小木桥的时候,“咣当”一声,我哥扑倒在地,馄饨大半掀翻在地上,一个个沾满了土。我咧着嘴哭开了,我哥看着一地的馄饨楞了一会儿,捡起了几个稍微干净的煮熟的馄饨,继续向外婆家走去。我也抹着眼泪跟到了外婆家,外婆外公见了我们立刻明白了情况,好好安慰了我们一番。</p><p class="ql-block"> 小娘舅从技校回来了,他对着鱼缸里的金金鱼发楞。看到我们也过来看鱼,问:“飞宇你喜欢金鱼吗”?</p><p class="ql-block"> “喜欢”。</p><p class="ql-block"> “这鱼给你养要不要”?</p><p class="ql-block"> “真的吗?要呀”!我哥激动地答道。</p><p class="ql-block"> “要就拿去”。小娘舅确定了。</p><p class="ql-block"> 我也特别开心,这四条漂亮的金鱼竟然要到我家了。小娘舅把鱼和鱼缸送到了我家就走了。然而,阿爸看到了这鱼满脸的不高兴。</p><p class="ql-block"> “不可以养金鱼”。他很干脆。</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不可以?”飞宇争辩。</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要养?”</p><p class="ql-block"> 飞宇回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阿爸说:“养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你整天去捞鱼虫?那么游手好闲?”</p><p class="ql-block"> 飞宇想争取:“我想养”!</p><p class="ql-block"> 妈摆手说:“弄得家里臭臭的,不要养”。飞宇知道没有争取的余地了,眼泪扑簌簌掉下来。</p><p class="ql-block"> 当天傍晚,父亲把东西放在一个菜篮子里,责令哥哥把它拿回外婆家。我在阳台上看着飞宇挎着篮子满脸失望地走在小道上。小道两旁有在土中互压的青砖构成路和非路的边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又在外婆家窗前看前面的中山路。很高的杨树都秃了,原来楼下的竹篱笆不知道被什么人拆解得没了,这倒好,我们坐公交方便了,出了单元门就是车站,用不着从大门口绕了,我看马路也清楚了,可以看到路对面的菜地,菜地的尽头是龙华寺的宝塔。忽然看到有些楼下的孩子跑到马路边上,看一辆又一辆解放牌卡车从楼前驶过,车斗里站满了戴着安全藤帽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他们有的手持着大旗和写着字的纸旗。</p><p class="ql-block"> 隔壁小惠的爸爸下班后会对我外公兴奋地说一些大人的事:到北京去告状……安亭卧轨……保皇派…… 三楼各家的小孩也围拢过来听。</p><p class="ql-block"> 火车压过来,要死的啊,我想。见过外婆杀鸡,一只鸡脖子被割开,血滴在碗里,一会儿就不挣扎了,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也吃不到馄饨了。那些人不怕死,多么勇敢啊。 </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些天,人们都在传一个事:龙华庙里的菩萨被敲掉了。我原来对那个庙没有什么印象,模糊地记得那庙有油漆斑驳的大拱门,没什么人进去。</p><p class="ql-block"> 隔壁小惠家的门总是关得严严的,她妈妈是个表情严肃的人,也许有代沟,她很少和我外婆聊天,外婆也不主动和她说什么。小孩间也几乎不一起玩耍。夏天他们家门开着的时候多一些,他们姐弟在叫喊什么的时候,我会在门口看一眼,仅此而已。这种界限在别的邻居之间也差不多,但总是有几个活泼的哥哥姐姐会把其他孩子带动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听到三楼楼梯口又喧哗起来,出去一看是东翼两户李家和黄家的三个女孩子在玩游戏,口中有念:”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吃你的肉,还你的壳,张家伯伯卖糖粥。哈哈哈哈,我们来玩‘炒黄豆’吧,炒、炒,炒黄豆,炒好黄豆翻跟头……“,她们见我来了,也带我一起玩,开始手拉手,面对面,后来翻过来,背对背摇着胳膊。</p><p class="ql-block"> 她们家中都没有祖辈和她们一起住,她们不上幼儿园时,中午就在家自己热一些前一天晚上的剩菜剩饭。</p><p class="ql-block"> 一天外婆念叨说:”好长时间没去龙华吃小馄饨了“。她好几天在挂在墙上的越撕越薄的日历上找了一个日子,决定和我一起去吃小馄饨。我们坐上公共汽车,终点站就是龙华。下车后,外婆紧紧拽着我的手朝龙华寺走去。</p><p class="ql-block"> 一言不发的外婆拉着我在大殿转了一圈,神坛上的菩萨和金刚全没了,只留下厚厚的灰尘和墙角的少量碎块。我看到原来神像前供膜拜的刷红漆的木箱还在。我从来没有向人跪下过,心中猜不出有人甘愿给菩萨磕头的动力。我觉得不再向泥菩萨磕头是件好事。</p><p class="ql-block"> 庙里没有别人,我们绕过一棵高大的树,踏着落叶默默离开了那里。往西一百米开外,就是一家点心店。人很多,我们在别的吃面点的客人背后等着空座。像我们这样等着的人有七八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在店里的方桌之间慢慢走着,他的眼睛迅速扫视着桌上的碗,他看到一个碗里还剩一点点馄饨汤,有一点犹豫。服务员正要收碗,他突然出手把碗抢到手,仰脖喝掉了那残汤。我呆呆地看着,知道他多么想吃到多一些的残羹。</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吃馄饨到最后把汤也喝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一段时间外公不怎么上班了,抽烟抽得很凶。他抽完扔下的香烟包装纸我见到就拿过来玩一会儿,闻一闻烟丝留下的味道,里面一层单面银色的纸,能映照见我的脸。外面一层是印着彩色图案的纸,铺平了就是一张长方的纸,上面有“大前门”三个字,图画是一座三层的有箭垛的楼,楼顶是山形的古式飞檐。我用铅笔在包装纸空白的地方瞎划八划,像电影 《列宁在十月》里的小姑娘划两个连着的弧线,中间加一短横,就是天空中的鸟。或是学着写“大”字。一天,外公开口对我说:“飞舟,你到楼下玩一会去,我看好几个小孩在楼下玩呢。”</p><p class="ql-block"> 外公叫我到外面去玩,我自然开心地飞出去了。住在一楼的东青见我来了,就拉我一起玩扎三刀,我说:怎么玩? 他说:“看我,捏着这螺丝刀的头,这么让它一转,它就扎到泥土里了。先划个'田'字,这是我们的大本营。我们轮流扎三刀,然后从大本营出发,把三点连起来。你连的线不能和我的线交叉,交叉了你就输了”。我学着他捏着螺丝刀尖往下摔,它却扎不到土里,我拿着木柄往下摔它有时还能站住,于是勉强和他玩了起来,但刚画完我的一条线,他就把他的线向我的线挤靠过来,我说:“我的线不能往前走了”。东青说:“哈哈,对了,我要困住你,让你无路可走”。我下一轮划线必须回头躲开他的线,这样我的扎刀技术必须非常准,才能不和他的线交叉。</p><p class="ql-block"> 正玩着,忽然小惠急匆匆地跑来拉着我说“你家有很多人,快回家!”我俩看她那么紧张的样子觉得很奇怪,停了游戏就跟她回到外婆家,果然外婆家门口挤了两三层的陌生人,也有邻舍隔壁的大小孩子。我扒拉那些人的腿挤进了屋子,看见外公外婆肩并肩站在了屋子中央,我走到外婆身旁拉她的手。而外婆拉着我却仍然保持着原来低着头的姿势。我再朝周围看,发现家里的椅子上坐着些陌生人,只有小娘舅是认得的。那些人都围着看外公外婆,也在看我,我楞了一会儿,就后退到小娘舅身边去了。有一个男的带着红袖标,在那里拿着一张纸读着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懂,但看那阵势,外公外婆好像是犯了什么错。被那么多的人围着看,并且低着头一言不发,我感受到了外公外婆的屈辱,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难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外公过世开追悼会前后,我记得外婆找出一枚奖章,奖章上部是匾状的,下面是悬挂着的圆形部分,上面有两架飞机的图案。1976年后,我才稍微了解了一点“两航起义”事件,外公宋玉华1949年前应该是中航的维修工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鸟声 <p class="ql-block"> 听说小阿姨串联去了,我也不懂那是干嘛。后来听他们传说要坐火车几天几夜,不用买票,戴上校徽就可以去北京、去韶山……很多人还坐铁皮火车去的。没有地方上厕所,女生很狼狈。但我想到和小伙伴们一起不睡在家里一定很有意思。</p><p class="ql-block"> 我哥就读的小学也停课了,他变得很兴奋,不用写作业了。我经常跟着他在新村的各个角落游荡。新村周边的竹篱笆被孩子们拆得所剩无几,村的南门和西门只剩孤零零的两个混凝砺土方柱,上面浮突的村名依然笔法刚健。</p><p class="ql-block"> 我们俩走过俱乐部前面的篮球场。那球场很久没有举行比赛了,球筐上的线网都没了。地上煤渣场地也开始坑坑洼洼。在俱乐部的一侧堆着锅炉房烧过的煤渣,有一个妇女带着一个小男孩在煤渣堆里扒着,他们身旁的篮子里有捡起来的比较黑的煤渣。他们一定不是住在新村的房子里的,而是住在周围平房里的居民,因为他们还在用煤炉或土灶。烟筒里冒着黒褐的烟,煤尘掉落下来,会飘进眼睛里。这对母子全不在意,只顾捡煤渣。</p><p class="ql-block"> 俱乐部的正面是拱形的水泥墙,墙顶有旗杆,下面有五角星,大门的两侧还有副门,门前有五级大台阶,扇形的展开至地面。我和飞宇被敞开着大门的俱乐部礼堂吸引了,以前都是由大铁链锁起来的。我一边嘟哝着:“噫,没人的”一边进到大礼堂里,一看里面吃了一惊,以前整齐的座椅被挪走了好些,剩下的被推倒在四周。我注意到原来那些座椅是由很长的木条连在一起的。舞台上两边的大红丝绒幕布也不见了。这个礼堂的地面是平的水泥地,没有高低层次,和正经的电影院有差距。地上有白的碎玻璃和纸片。</p><p class="ql-block"> 突然,我听到身后一阵急跑声,我俩回头一看见一个和飞宇差不多大的男孩跑进礼堂,两手一举,”当“地一声,大厅顶上的一个乳白的玻璃灯罩被击碎了。那小子猫着腰继续猛跑,有玻璃在他脚下溅落。我呆在那里,刚刚目睹了一场暴行。我俩赶紧离开了俱乐部。</p><p class="ql-block"> 以后的两天,我还惶惶不可终日,好像我也是那场暴行的一部分,大人会来追究我。然而,一直没有人来找我,我应该是安全了。这一幕我一直记着,他的击发精准度让我难忘,我还记得那人跑动中打破的好像是礼堂上最后一个完好的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妈有一天下班回来从包里拿回来一个断的玻璃弯管,而不是好吃的食堂做的肉馒头。那弯管表面是有凸起的花纹,好似有些大姐姐留的大辫子。我和哥哥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p><p class="ql-block"> 我妈掂了掂有点重的玻璃管说:“这是大吊灯上面的,洋房里的。已经被砸碎了“。</p><p class="ql-block"> 我哥抓住这弯弯的玻璃,像拿着手枪一样东指西指:”灯怎么是这样的?砰、砰,歪把子机枪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母亲说:“这断口还是尖的,不要扎着人。礼拜天我要去值班,你们想一起去吗”?</p><p class="ql-block"> ”好呀“!我们雀跃起来。</p><p class="ql-block"> 星期天,我们坐公交到了衡山宾馆附近下车。在马路边上,妈妈压低声音指着一个绿树环抱的小草坪说:</p><p class="ql-block"> “这里面有一个在劳动改造的人,我们都说他像刘少奇”。</p><p class="ql-block">我在某个场合听过“打倒刘少奇”的口号,但他究竟是什么人我不知道的,在劳动改造的人一定是坏蛋。 </p><p class="ql-block"> 我妈说过她的工作有了调动,目前在区革委会里上班。我们去的应该是她的新单位吧,我认为。我们进了那个洋楼就上上下下巡视了一圈。首先就感觉那屋子的天花板好高啊,里面没有家具,近期并没有人住过的样子。看见壁炉,我猜不透为什么要用它,难道以前没有煤气吗。我还看到了那扔在墙角的吊灯的主干部分。那吊灯直径约有1.5米,应该有六个或更多的玻璃管分枝。我们进了一间铺着瓷砖的屋子,见里面有浴缸、洗手池、马桶,还有一个长圆的和马桶一样高的白瓷器物。妈妈说:这是卫生间。</p><p class="ql-block"> 我叫道:“啊!这么大的卫生间!比我们家的屋子还要大”。其实它有两个我家的面积,我想象自己在里面洗澡,那会多么空旷孤独,很不合理。</p><p class="ql-block"> 我和哥哥又在那第二个马桶前研究了一番,看见底部有一个向上的出水口,认定那是洗拖把用的。妈妈似乎也同意了我们的意见。</p><p class="ql-block"> 我们兄弟俩对建筑的好处并没有什么特别兴趣,很快我们跑到花园里奔来奔去,飞宇还拿出一个玩具在那儿吹。平时那玩具已经玩腻了,可现在拿到这个树木荫郁的安静的私家花园里,它是那么好听。那是一个塑料的鸟哨,鸟肚子里面有一个小球,尾巴是一个吹气口,灌一点儿水后吹它,那哨子就发出嘘律律的鸟鸣声。</p><p class="ql-block"> 我自然要和哥哥争抢着吹,但我不太敢在花园的深处吹,怕碰到那个扫地的“刘少奇”。他在草坪边缘的树丛里,我远远地看到他,但他似乎也在躲着我们,低头弯腰怕被人认出来的样子。那个阳光艳丽的星期天,草地是鲜绿的,但阴影同时也特别黑,那老头呆在了最适合他的黑暗里,和电影里完全一样。</p><p class="ql-block"> 我还记得,那天中午我们去衡山饭店的一个职工食堂里吃饭,那两张油印的饭票可以买两个素菜,也可以买一个红烧小黄鱼,我们买了小黄鱼,虽然菜不够吃,但这小黄鱼很鲜美,因为平时我们家很少吃到。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天阿哥在外婆家的阳台上神秘兮兮的,两只手掌上都是黄泥。他见了我来到阳台,就催我进屋:“飞舟,不要在这里,到屋里去,去画图去,卡宾枪是啥样子的?你看看我画的”。我知道他在瞒着我干什么,就乖乖地回屋去了。在屋里转了一圈,我又悄悄地走到厨房,看阳台上的他在干嘛。我看到他趴在阳台水泥栏上,手伸到外面,往外墙上放什么东西。我发现一点线索后,就赶紧带着秘密回到房间,坐在饭桌上拿蜡笔画美国直升飞机被越南民兵的卡宾枪打爆炸了。那枪的子弹匣是直的。这都是我从哥哥从学校带回来的《红小兵》画本上看来的。</p><p class="ql-block"> 等我听见飞宇下楼去了,我遍来到阳台,跳起也趴到栏杆上,伸出脑袋看外墙,啊!我发现在外墙的突出的水泥亜字形装饰上,摆着一排红土泥丸子,有些好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这个无疑是阿哥的秘密,我当然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但是,我心里有些害怕,这个泥丸子用大弹弓射出去打碎玻璃是肯定的。我看到过有少年拿着粗铁丝弯出来的弹弓在玩,什么都想射击。</p><p class="ql-block"> 一天,父亲去参加哥哥小学的家长会了,回来之后大发雷霆,好像是知道阿哥逃学了。阿爸不仅训斥他,还开打了,我在厨房吓得魂不附体,不敢进屋里,听到”啪啪“的击打声,和飞宇的哭喊声:”我一定改正!我一定改正“!</p><p class="ql-block"> 父亲喝道:”你写保证书!听到没有?你写个保证书!不听老师话,那还了得“!</p><p class="ql-block"> 我他听到屋里平静些了便走了进去,吃惊地看到地上都是玻璃碎片,沙发上放着一把红色的蓬松梳,梳子背面的镜子碎掉了。我瞥一眼站在那里眼睛发红的阿爸,再看看那一地碎片,再看看抹着眼泪的阿哥,想象着他的屁股,我的眼泪也忍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一会儿,飞宇就在桌子上开始写保证书,大半天他拿着铅笔在那里发楞,好像写了一晚上。我自己乖乖地先睡了,希望哥能改悔,天下太平。</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起来看到墙上贴上了一张保证书,保证书最上面的一行是”最高指示“,下面一行:”复课闹革命“。然后下面写的是保证不旷课之类的话。旁边是原来就在墙上的飞宇画的美术课作业——一个很大的红太阳下面四五朵葵花,这是我对向日葵的初始概念,中间是网格状的,每个格子里面还有一个点。太阳的光芒哥哥画得很满,画到纸张的边缘,光芒有红的线条和黄的线条组成,非常灿烂。在角落,有老师打的勾和”优“字。</p><p class="ql-block"> 把保证书和美术作业贴在墙上不知是谁让做的,反正就像街上的标语一样是件重要的事情。那得优的作品应该是证明飞宇不是没有优点的意思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半天,我睡完午觉独自坐在矮凳上发愣,耶斯塔灰知了突然安静了下来。隔壁的小惠拿把自家的竹椅子过来对着我,也不说什么,左右看了看没人,然后给我展看了短裤遮挡的部分,正面和反面都是人间的秘密地带,我肯定我们是踩入禁区的! 那天后我变得更加木讷了。</p> 牛奶 <p class="ql-block"> 大姨在一所警备区幼儿园当老师,这个工作很适合她温和的脾性,她说话有鼻音,语速慢慢的。她结婚后很快生了个女孩,第二年,又生了个女孩。坐月子的时候,大阿姨都住在外婆家。</p><p class="ql-block"> 外婆拿旧衣服做了很多尿布。小毛头一会儿哭了,一会儿拉了,外婆外公忙得头头转,我也碍手碍脚地跟着跑。看见尿布里稀黄的排泄物冲到下水道,外婆把尿布用手搓干净,晾在窗外竹竿上。屋子里有挥散不去的腥味。眼看着小婴儿满月后,长得不像小猫那样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第二个表妹出生后,小阿姨好欢喜,叫她“大眼睛”,我仔细比较一下,确实眼睛挺大的,是双眼皮的,和她姐姐不一样。小阿姨把小毛头塞给我说:”你当哥哥了,来抱抱小妹妹“。我突然被安排了这么重要的角色,几乎被惊掉下巴。不知道该伸出哪个手臂。小阿姨说,右手抱住她的大腿,左手在上托着她头。对了对了,还蛮像样的。</p><p class="ql-block"> 旁观的大人们都笑起来。</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问外婆一个她一定知道的问题:”小孩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外婆转身走了,我以为她没听见,便又问了一遍。外婆也不看我,嘟囔着说:”从肚脐眼里生出来的“。我说:”啊?!肚脐眼那么小,能生小孩”?</p><p class="ql-block"> “从屁眼里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对这个回答还能接受,因为母鸡都是那么生蛋的嘛。</p><p class="ql-block"> 表妹出生后,阶段性地给她们喂母乳、奶糕和牛乳。奶糕那时候在大城市里较普遍的代乳品,应该比牛乳更容易被婴儿消化。外婆会把奶糕煮好,灌进玻璃奶瓶里,再放到凉水里冷却到合适的温度,滴一两滴在手背上来测试。孩子很快就大了,喝得也多了,大姨发现奶糕出不来了。</p><p class="ql-block"> 外婆琢磨了一下说:“把橡皮奶头上的孔剪大点”。</p><p class="ql-block"> 弄完一试,大姨叫起来:“太大了,奶自己会流出来,弄在嘴巴外头都是”。</p><p class="ql-block"> 什么也难不倒外公,他有个主意,让外婆再去买新的奶嘴。我也跟着去合作社。中山路南边有一据说是总装备部的有围墙的大院,大门朝北,一般都是紧闭着。墙上刷着新的标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经常听邻居说起珍宝岛、乌苏里江什么的,看到一些宣传画,英雄孙国玉拿着冲锋枪。我知道大院的东墙里面有猪圈,经常能传出猪抢食的叫喊声。</p><p class="ql-block"> 到了几乎每周必来的“合作社”小商店,马上能闻到酱菜的味道。进店墙上标语映入眼帘:“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字不认识,我佩服能把那么复杂的字工工整整写刷到墙上的人。我喜欢看玻璃柜里面的糖果,五颜六色的,有的是用“玻璃纸”包的,亮闪闪的。最便宜的硬糖是菠萝糖,一分钱一颗。还有无包装的粽子糖,里面有松子仁,也是一分钱。外婆给我买了两颗。</p><p class="ql-block"> 回家后,我目睹外公把缝衣针烧红了把橡胶奶嘴小孔改大,问题就解决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城市周围一直有很多奶牛棚,鲜奶量的供应并无限制,只是比豆浆贵,不少家庭选择把这笔钱省下来。</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而送牛奶的按传统都是在早上六七点钟开始送到新村,很多没有老人的订牛奶人家起不了床去大门口取奶。不知哪家想出来的,有人在晚上把空奶瓶和奶卡放在竹篮子里,然后从阳台用绳子吊下来,送奶工早上先推车在楼下分送到篮子里,然后在大门口等候到八点钟,没取的第二天补。</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这个方式很好玩,看到一个个从楼上悬在空中的篮子,有的是竹篮,有的是黄白尼龙带编织篮。平时拿牛奶的飞宇当然也要尝试。可父母觉得很不妥,坏人太容易趁机偷拿了。这样的事还真的发生了,第二年冬天就没几家继续了。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楼下单元的门一直是敞开着的,门框内有一个木头信报插。木头的信报插在一个雨天坏了,信都扔在了地上。父亲每天回来要看信,这下他着急了。第二天他就找了几片旧木板,又锯又敲,重新做了一个没有刷漆的信报插。因为工具有限,木材厚薄不均,但聊胜于无。这个单元里,我们家用信报插是最多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亲戚没有在外地的,而我父亲的亲戚全不在同城。父亲告诉我,我的老家在巨州。在那里有我爷爷和三嬢嬢和四嬢嬢。然后,在北京、江西和云南也有我的嬢嬢和大伯。感觉很遥远,我弄不明白他们是谁,但我逐渐认得不同的笔迹和不一样的信封。我奶奶在北京和我二嬢酿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但我爸对我说:“巨州俗话,你要叫她嫲嫲”。</p><p class="ql-block"> 我哈哈笑道:“嫲嫲,嫲嫲,妈妈嫲嫲怎么分得清啊!”</p><p class="ql-block"> 不久我收到了一封外面写着“内有照片,勿折”的信。晚上父亲打开后我们兴奋地看到两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一张是全家福,一张是我的表姐和表妹,戴着像小常宝一样的长毛帽子。我奶奶的眼窝很深,眼睛又大又有神。我爸看了信后说:二嬢嬢一家六口全去黑龙江了,因为是去五七干校。信里说他们都慢慢适应了那里的环境。</p><p class="ql-block"> 我爷爷在巨州,可父亲很少说他的事。只记得有一次,三嬢嬢的信里夹着爷爷写的几句话。周末,父亲就去邮局给他汇了钱。过半年时间,就会轮到父亲给爷爷寄生活费。我家的影集里我没见过爷爷的照片,所以在我的脑子里,爷爷几乎不存在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个冬天,阿爸说小学校这年春季要加招一批学生,我是适龄的。但我们新村里的小学校照例只收飞龙厂职工的孩子,而我爸已经从飞龙厂保卫科转业到一所在南郊的中学多年了。我应该是去我哥上的那所小学,离家有十五分钟的腿程,而去子弟小学只要走5分钟。这时候,我上学报名的任务交给了我外婆,因为我外婆和子弟学校的一位老师很熟,她是我们同村的村民。</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那天一早,外婆脱掉袖套,缕缕依然很黑的齐脖短发,拿着我家的户口簿,紧拉着我的手去报名了。外婆楼里的另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在前一天已经报名上学了。 到了俱乐部北面,竹篱笆围起来的学校里面,我看到三排平房排成凹字型,西侧是一个煤渣跑道环绕的小足球场,那就是整个学校了。 </p><p class="ql-block"> 当时,我并不知道职工子弟不子弟的事,所以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我外婆看到了江老师就喜笑颜开地聊了一通,我就顺利地被录入了江老师的春一(2)班。</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特别开心,憧憬着尽快可以和哥哥一样到学校里认识许多孩子。阿爸下班后带我到天钥百货商店买了绿布书包、铁皮铅笔盒、新铅笔、橡皮擦、削铅笔的刀片、塑料垫板。这些新文具我摸了又摸,看了又看。</p><p class="ql-block"> 开学第一天,我和哥哥一起出发去上学,我发现四年级的哥哥是把书包一个肩挂在身体右侧,我也把书包背带缩短,垂到腰部,只要和别的孩子一样就很正,和别人不一样就是傻样。我先到了我的学校,哥哥继续走去北边新村的学校,我找到了离校门口最近的一年级春季班的两个教室,老师根据身高给近50名新同学们安排了座位,我属于班里第二高的,坐在了最后排。课桌椅都是木头的,两个同学合用一个长桌和长椅子,我和一个姓郭的女生坐一起。老师发了语文数学课本,我打开看见每一课文都有插图,真想知道里面所有的故事,第一课我记得是一句话“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我听大孩子说过,台湾是坏人占据的地方,在海中,我们经常用炮轰那边的岛。台湾特务会过来,混在我们中间。老师让我们课间不要随便说话、不要做小动作,然后说:百货商店有卖包书纸的,可以去买来把书包上。</p><p class="ql-block"> 到星期一,我们就正式上课了。八点钟,全校学生站在黄泥地操场上,在一位老师的起头下,全体师生唱:</p><p class="ql-block">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共产党,呼儿嗨哟,哪里人民得解放。”</p><p class="ql-block"> 第二段歌词,一年级的都不怎么会,就跟着哼哼。一边哼哼,一边想:毛泽东就是毛主席,毛主席有另外的名字。这时,有两名学生,把国旗慢慢升到了旗杆顶上。那天回家后我问阿爸,“呼儿嗨哟”是什么意思,阿爸也不知道,然后说:原来升旗是奏国歌,唱《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田汉作词,现在他被批判了。鲁迅曾经骂他是“四条汉子”之一”。我一听确实觉得这歌词真不怎么样,什么“做奴隶”,和现在社会很不相干啊。</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我开始每天上学了,一开始学汉语拼音、学加减乘除。中午到外婆家吃饭,下午两节课结束放学后到外婆家,等到阿爸下班把我接回自己家。对我来说上学很好玩,虽然每节课40分钟有点儿长,但比成天在家里看窗外发呆要有意思。下课的十分钟,学生们全冲出教室,男孩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女生会跳皮筋、扔沙包。我班最高的同学叫丁建国,特别活跃,喜欢模仿电影里看来的台词。在下课时,他就拦住前面的同学,喊着:“让列宁同志先走!让列宁同志先走!”下课期间,他反复大声对一个碰巧在他边上的同学说:“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然后,他心满意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下乡 <p class="ql-block"> 读一年级的时候,中午在外婆家吃午饭,放学后在外婆家等阿爸来接我。一天我放了学,在外婆家厨房写作业。作业是用“立刻”造句,我想来想去,想出了一句:小朋友立刻把一枚毛主席像章戴在胸口。写到“枚”,我想不出来,那个字了。我就问外婆,外婆让我去问外公,外公刚刚退休了,厂里前几天还敲锣打鼓地用小卡车把他送回家。我走进房间看见外公戴着老花眼镜在看相册。我问外公:“外公,一枚两枚的枚怎么写啊?”,外公想了想说:“木字旁,一个反文”。我不懂什么是反文,第一次听说这个字。他让我给他笔,他在香烟包装纸上写下了“枚”字。我就按样子,写完了这个造句。</p><p class="ql-block"> 写完作业,我自己就下楼去玩。在学校里上过几节体育课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有劲了。体育课经常做的是跑步,分两队,一个队分两组相对隔开三十米排成列。体育课的黄老师一吹哨,排第一的同学就拿着接力棒往对面的本队同学那里跑,把棒交给他,他接棒再跑回来交给第二个同学。另一队的同学也在跑,看哪个队先跑完,就是胜出的队。我回想着体育课脚下有点痒痒,看到单元门左右各一个水泥方形花坛,就想跑过去跳上去。我两个手都还插在裤兜里,跳到半米高的水泥坛上后,根本站不住,人就摔进了内部没有土的坛里,头部左侧刮在墙壁上。旁边有几个大小孩子先是大笑,后来围住我惊叫起来:“耳朵掉下来了!耳朵掉下来了”!我一摸耳朵手上全是血,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看又看不见。我就在单元门里面大喊:“外婆!外婆!” 喊了半天,外婆都听不见。后来,不知哪一个同楼的孩子,上楼把我外婆叫了下来。外婆看见后,急成一团,上楼拿了钱和一块布,抱起我捂住左耳朵就往41路车站跑。都车到了,就说去龙华医院。外婆一路向乘客及售票员道谢。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给我缝合了耳垂以上的耳朵撕裂口,他们说掉下来的是耳垂段。医生夸我勇敢,全程不哭不说话,没有麻药,就挺过了五针的绕线。好几个星期,我的耳朵被纱布裹着。一个脑子灵光的同学当面说,我像动画片《小螺号》里面的坏蛋一样。他那乐不可支的样子让我耿耿于怀。</p><p class="ql-block"> 小舅舅在飞龙厂技校毕业后就按照要求去贵州遵义的三线工厂工作。这对我们家是一个重大事件。外婆一家人在楼下拍了全家福。爱好摄影的大舅舅说要拿两个方凳下楼,让外公外婆坐中间,他用三角架和上海牌120相机很清晰地拍出了全家福。</p><p class="ql-block"> 小舅出发的那天,全家都去送行,没有坐过火车的我和哥哥也吵着要去。我们坐公共汽车到了北站,车站内外到处都是人。那时送行的人数是不限制的。大人们安顿好行李之后,离开车的时间还早,小舅让我和哥哥也上火车,我们从火车窗户探出头来,大舅舅給我们照了像。</p><p class="ql-block"> 一年后,小舅黎敏回来度探亲假,带回来很多好玩的烟花爆竹。他给全家绘声绘色地讲那边的经历。两件事情我永远都记得,一个是那边山里有狼;另一件是是有一个厂里的同事去野外,被野蜂围攻,满脸被蛰,最后死了。小舅是飞机厂技校毕业的,写信对他来说很容易,他的来信每次都写满五六页,读起来都是完整的故事。这些故事我哥记得最深刻。</p><p class="ql-block"> 小舅对我哥说:“飞宇,和我一起去遵义吧?”</p><p class="ql-block"> 我哥使劲点头。我妈说:“开玩笑的,那里很远很远的,去了就回不来的。”</p><p class="ql-block"> 小舅说:“那边倒是有学校有食堂的,到那里借读好来。”</p><p class="ql-block"> 飞宇去不去遵义阿爸妈一直没决定,但我哥似乎已经铁了心,他跟我说过:我教你怎么烧饭,放水时你用手指插到米里,用拇指量米的高度,然后再从米的表面量水的高度,达到一样的高度就好了。这是大米和籼米混合的水量。</p><p class="ql-block"> 小舅回遵义那天,我父母和飞宇都去送他。那天晚上,父母见到我说:“飞宇跟小娘舅去遵义了”。我懵了,因为这几天并没有给哥准备什么行囊。随后的日子里,我突然觉得家里空了很多,心里一直想着飞宇此刻到了没有在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母也开始让我学着用煤气,中午回自己家吃中饭。我接任哥哥平时做的家务,除了打扫屋子,还要去打酱油,买早点,偶尔给我一点钱买一点菜。每天下午到了四点半,如果没有剩饭,就要淘米做饭,用一半梗米、一半籼米,挑出明显的石子儿、米虫后,就放到煤气上煮,开锅时最容易米汤瀑出来浇灭火苗,慢慢地有经验了就知道在马上要开锅之前可以把锅盖提前打开了。后半程小火焖饭难的是把火苗调到最小而不被风刮灭。经常发生的是焖过头了,铝锅底都焦糊了。合用厨房的邻居三个孩子如果看见了会喊:“飞舟!饭焦掉啦!”或者,“飞舟!煤气灭掉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隔壁家有三个孩子,听我妈提起过,前两个是宝英阿姨“拖油瓶”,和前夫生的一儿一女,第三个女儿莉莉是在家的这个黑瘦的爷叔生的。我去厨房总能看见这爷叔坐在一老式木床上抽雪茄喝浓茶。那个大儿子叫光明眼睛深度近视,眼镜片很厚,说话有点结巴。楼里孩子都不太跟他玩,一是他比多数孩子年龄大,已经20出头了,二是他的智力有点儿低。</p><p class="ql-block"> 那些天,广播里经常有一女播音员用高亢的语调在重复着:“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p><p class="ql-block">很快,家长们都聚在一块儿,紧张地谈论着孩子未来的去向。大学早已经停止招生了,工厂也不能安排所有的毕业生,现在国家让城市的毕业生都到农村去插队落户。具体办法是:三个孩子的,一个去农村,一个去农场,一个留在城市;两个孩子的,一个务农,一个务工。谁去农村,谁留城市,家庭自己决定。光明阿哥知道了这个情况毫不犹豫地要去新疆兵团,他妹妹也快中学毕业,她报名去安徽的农场。</p><p class="ql-block"> 很快他们都出发去了外地。宝英阿姨家16平米的屋子本来住着五口人,现在只有三个了。家里的家具也就做了调整,不像原来那么挤了。宝英心里非常挂念着孩子,人变得少言寡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休息天,我爸自己也按着一个电路图,去买了零件,组装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没有电烙铁,他就用一把螺丝刀放在煤气的火上烧,刀头烧红了就马上点焊锡,把电阻、电容等零件焊接到一个电路板上。我在边上好奇地围观,把玩着那些零件,看绿色的电阻上印着很小的字,认识了欧姆的符号;看那黑色的磁棒上怎么绕上铜丝。父亲的工程弄弄停停,突然有一天他高兴地宣布大功告成了。他拨弄着一个绿白色的塑料匣子边上的转盘,里面发出杂音,一会儿竟然有人的说话声了。我们都喜笑颜开,妈妈说:”这下我可以学唱样板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中午放学回家,收音机可以让我独享。打开收音机把调台的转盘从这头拨到另一头,两头是卡住的。一会儿是中央台,一会儿是上海台。有些日子,中央台整天在念名字,什么按“姓氏笔画为序”,有女同志的不多,读到江青,还要加上“女”,还有”邓颖超,女“。晚上重播时,阿爸说,邓颖超是周总理的夫人,我问毛主席有夫人吗?阿爸说,是江青呀。我很吃惊,我极力回想江青的模样,我见过报纸上的照片,她总是穿着军装,带着男人的军帽,但帽沿翘得很高,后边形成一个鸭屁股,军装上并没有领章。很像男的。我也没见过毛主席和她一起接待过外宾,总觉得他们可能不住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调到少年儿童节目,一边听一边到厨房熱剩饭剩菜,吃午饭。有些歌曲总是会重播,慢慢地我在上学的路上也会哼那些回荡在脑子里的歌:“我家小弟弟,半夜笑嘻嘻,问他笑个啥,”梦见毛主席“。学校的音乐课上,老师也教广播里的歌《我爱北京天安门》,我很快就会背唱了,知道天安门和毛主席是差不多的。</p><p class="ql-block"> 我阿爸有一天回来说,他被安排到漕镇的上山下乡办公室工作了。从表面看,他还是很平静的。有时,他会对母亲说,沈同事不怎么样,但经常说席先生很不错,还有“小方块”老师,他还带我去过她家里和几个老师聚会。到漕镇政府上班后,周末值班时阿爸还带我和飞宇去过他办公的地方。那是一个挨着大门的接待室。本来父亲每天面对的是学生,现在要面对很多下乡孩子及其家属。他说,工作头绪很多。</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他回家对我说:”有的家长老来闹,今天一个家长说我骂他了。我说哪里骂他了,他说我的话里夹着‘册那’‘册那’。我以前从来不会说的“。是的,我爸不会用脏话骂人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胃疼病最近越来越厉害,医生说是胃溃疡,他每天都要吃药。有一天下班回来,他捂着胃说,胃痛得厉害,不能吃东西了。我看他脸色发黄。那天母亲晚上很晚了没回来,我看着他歪躺在卷起得被子上,头上疼出汗来。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吃下药,闭着眼睛等着好转。我后来就睡了,不知他怎么熬过来的。第二天我醒来,阿爸说他的大便是黑的,说多半是胃出血了,他说他马上去医院。</p><p class="ql-block"> 中午我放学回家,阿爸躺在床上,桌子上放着好多药包。我爸说,胃出血要用猪血粉治疗。其它的药我没记得,猪血粉给我留下较深的印象。病假了十多天,父亲的病情有所好转,他又继续去正常上班了。</p><p class="ql-block"> 小学两年级就开始有孩子加入红小兵了,我们班第一批里有四五个同学被批准了,没有我,尽管我一向很遵守纪律,上课不讲废话,不做小动作。考试成绩都不错,只是体育成绩比较一般。我也不太懂是那些新红小兵是怎么被老师看中的。加入红小兵就有红领巾和一块塑料的臂章,别在左袖上。</p><p class="ql-block"> 我就读的厂子弟小学有一块跑道围绕的小足球场,我们体育课通常男生练足球,女生扔沙包。放学后,校队的球员经常在球场训练或比赛,听说在区级比赛中,我校是名列前茅的。女生体育课上,老师拿出四个木板,上面画着几个坏人的漫画头像,女生在五六米远的地方拿沙包扔向坏人的脸。老师也不介绍那些人物,高年级同学说的我没记全,有一个红鼻头是刘少奇、一个浓眉毛的是勃列日涅夫。体育课我最害怕爬竹竿,全班能爬到顶的只有一两个男同学,半数爬到一半,而我抱着粗竹,两腿前后夹着,能这么呆一分钟就不错了。</p><p class="ql-block"> 课间休息的时候,邻座的女同学丽珍用纸折了一个四方形的玩意儿,然后用左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套在底部,问我要东南西北哪个方向,然后问要几,让我随便说个数字,我说完,她就用手指把那个锥形的折纸横一下竖一下张开,在数到我说的数字时停下,说我是“汉奸”,因为那个可以豁开的折纸内侧写了八个不同的好或坏的身份。我又说了不同的方向和数字,能得到好几个结果。</p><p class="ql-block"> “教我怎么做!”我也想有一个这么好玩的玩具。她故意卖关子,不教我,说:“上课了!上课了!”把那折纸放进桌子的书包格里。课上我思想都在开小差,想着我如果有一个这样的玩意儿,我都往上填上什么选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学校通知,上学必须要佩戴毛主席像章,否则不能进校门。我回家就从五屉柜里选了一个毛主席去安源的夜光像章戴上了,过两天我就换另一种。周总理戴的“为人民服务”像章我家还真没有,也没见别的同学戴过,也许是周总理专用的吧,我猜。第二天早晨,学校门口站着两名高年级红小兵在检查像章佩戴情况,有不少同学没戴。一个同年级同学也是我们同楼的邻居拉住我说:你进去后,把你的像章传出来,啊!我当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进去后,我先躲到一个角落把像章摘下来,然后到门口去找他,却没找到他。但我看见有别的学生通过篱笆缝隙把像章传给了外面的同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备战 <p class="ql-block"> 龙山新村的小河像许多江南的小河一样,不会干涸。地下水位很高,水总会慢慢地流到大河里去。它也起着排污的作用, 楼房里很方便的马桶一冲,通过水泥管子汇聚到小河里。沉淀的秽物偶尔有抽粪车从地下管道里抽走。小孩的眼睛看到的一切就是世界的自然。</p><p class="ql-block"> 冬天来了,离排水口远的小河面上会结起薄薄的一层冰。通往菜市场的路要经过一座小木桥,木桥用了十多年,开始摇颤起来。自行车在桥上非常巅,但很少有人下车,大家冒着车散架的危险,骑过木桥去上班。</p><p class="ql-block"> 在新村东侧的菜市场是一个三层的大建筑,一二层是菜市场,三层是棉花仓库。小时候并不知道那大包是什么,后来在新闻里看到棉花都是打成那样的大包。家里买菜都是阿爸在下午买的,有时他给我一点零钱,去买一点肉酱,或者随便什么青菜。</p><p class="ql-block"> 下午的菜场和早晨完全是两种情形。早上4点半,菜场就会排起长队。而下午是空空如也,但仍有稀少的破菜。我到卖肉的水泥台前,看到有很肥的五花肉,红的部分很薄很薄。有绞好的肉酱,那也是白多红少。但那是按肉酱的价格卖的,其实是肥肉的本身。我按照嘱咐买肉酱,把两角钱给营业员。她把称重后的肉酱放在一张纸上给我,我把它放在菜篮子里。我到卖蔬菜的台前,也没什么顾客,那里放着一些卷心菜和矮脚油菜。我觉得油菜好吃,就买了四颗带着黄叶的蔫软的油菜。冬天就是菜少,天热得时候是有菠菜、冬瓜、茄子、毛豆卖的。</p><p class="ql-block"> 那些家庭有早上买菜精力的能买到较多的新鲜菜。听说有些居民和菜场的工作人员是亲戚,总是能买到吃香的菜品,如鱼虾蛋之类的。没亲戚的,就靠体力了。有人前一天下午就拿竹篮子在柜台前放着,说已经排队了。这些篮子的主人往往是不怕吵架的主,到了早上把排前面的人扒拉开就插进队里去了。后面的人见状也不管什么队伍,就挤到第一排去,第一排的密度就是前胸贴后背,一个解不开的大疙瘩,个子矮的菜篮子也挤瘪了。到早上六点,那些水产品基本就被抢购一空了。</p><p class="ql-block"> 我阿爸有时6点以后去一趟菜市场,鸡蛋买不到,但能买到冰蛋或鸭蛋,冰蛋是鸡蛋搅拌后冻成方块的蛋液,里面是添加了水分了的。</p><p class="ql-block"> 也许是要解决买菜难的问题,不知道什么人决定,菜场给各家各户分蔬菜了。菜场把菜送到楼下,楼长和居委会的人把菜分成等分的一家一堆,钱交给楼长。菜是冬天的基本种类,卷心菜、黄芽菜、萝卜等比较好存放的。真的好几天不用去买菜了。不过也许是工作量太大,没实行几个月就停止了。</p><p class="ql-block"> 晚上,阿爸说想吃油条吗,想吃早晨你去买油条。我说:“我自己去啊?”“是啊。你会买吧?”我说:“这有什么不会的?”早晨,我起早,刷牙洗脸之后,去买油条。阿爸给了二毛钱和 一张一两一张半两粮票。“拿好篮头!”我说,我家的篮头太大,我拿根筷子就行。</p><p class="ql-block"> 到了大马路边一栋陈旧的二层楼房,早点摊就在一层门外。旁边是卖煤球的,周边住平房的是没有通煤气的,家里用煤炉做饭。有七八个人在排队,大部分是叔叔阿姨。炸油条、做大饼的师傅一直不停地忙着。排队真是很无趣的事,看他们干活儿一会儿也腻烦了。做大饼的要把饼胚贴到柏油桶改造的炉子的内壁,他的右胳膊是裸露的,方便干活。圆的饼是咸味的,椭圆的是有红糖夹层的。队伍前头交了钱的通常还要等饼出炉。油条出得快,油油的面卷抛到油锅里,即刻它就膨胀着氽到表面,五根油条夹上来,放到一个沥油的框架里。收费的把油条夹给已付费了的顾客。油条出得快,但常常有买七八根的,排队的长度有增无减。终于轮到我了,我递上钱和粮票。</p><p class="ql-block"> “三根油条?粮票正好,钞票找侬八分,侬用筷子?自己穿好来。”营业员说。</p><p class="ql-block"> 我把八分放进衣服兜里,阿爸说过,我去买东西硬币零钱归我的。我把筷子插到油条两股的中间,就平举着回家了。走到一半,其中一根油条的中缝豁得越来越大了,我赶紧一路小跑回家,快到楼下时,它在震动下油条拧着的两股撕开了,掉在了地上。我从地上拣起沾了土的油条,哭丧着脸回家。阿爸怪我不听他,拿篮子就好了,或拿那个绿塑料洗菜篮。我还在坚持:“我哥也用筷子买过油条!”阿爸说:“你下次用筷子穿,你朝油条硬的一面穿过去,不从缝中穿过去。”我没法反驳我爸,但仍然觉得他说的不太可信。</p><p class="ql-block"> 每年元旦左右,父亲不知从哪里领回新的购粮本和粮票、布票。那些新的票联在一起,我觉得很好看,上面的每一个小字和花纹都让我叹为观止。上面清晰地印着年份,不分米票和面票,当年使用有效。我家四口人每月能买16斤梗米、20斤籼米。听说,有些农村的人会拿鸡蛋来城里换粮票,我不懂为什么,心想:米都是农民种出来的,他们怎么还要买米?我们家没有多太多的粮票,也没人有时间去换鸡蛋。</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独自去买米,心里有一种终于长大了的兴奋感。粮店排队的人倒是不多。那男营业员下巴上有个大黑痣,痣上还长着长长的毛,他也留着。他在购粮本上记了我买了16斤大米后,收了钱和粮票,就用铁皮桶放在一称上,上面是一大的倒金字塔斗,里面是米。他抽开斗底部一块板,米就花花落在白铁桶里。他捧着桶到前台,问我袋子准备好了没有。我用布袋对准了一个木头的方形出口,但是我对米的分量和冲击力根本没有经验,没有用劲抓住米袋,他把米从宽口倾倒下来,那力量一下子差点把米袋冲脱我的手,不少米从口袋外泻到了地上。我啊啊地急叫起来,营业员已经收不回来手了。他倒完就在里面坐着去了。我在那里,一时手足无措,满心是失败的懊恼。那米扫起来一定很脏的,我一赌气,不捡了,就拿着米袋回家了。一路走,一路觉得这米袋子好轻。晚上我对谁都没说这事儿。</p><p class="ql-block"> 我大姨夫叫阿昌,一开始我和哥都叫他爷叔。他梳着大背头,不太爱笑,显得很成熟、很男人。他说话有个感叹词:先生。他来我家时,父亲就陪着他说话。记得他们时常提到“房子”这个词,我记住这个是因为大姨夫有个口音,把它说成“王子”。</p><p class="ql-block"> “曹杨那面一楼的王子太远了,想调到龙山新村呀。哦,这里王子不属于房地局管?先生!”他举着香烟,眼光很迷茫。</p><p class="ql-block"> “飞舟,香烟缸在哪里?没有香烟缸?先生!”</p><p class="ql-block"> 我在父亲的指点下,拿来一个塑料痰盂,里面放点水,放在大姨夫脚边。</p><p class="ql-block">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出去,看到楼下两条人工小河夹围的空地有很多人在挖土。</p><p class="ql-block"> 他问:“这里要造王子吗?”</p><p class="ql-block"> 我抢着回答:”他们是在挖壕沟“。我们小孩这两天都会去看人挖壕沟,有的地方还挖出了死人骨头。</p><p class="ql-block"> “挖壕沟 !先生“!大姨夫似乎看不懂的样子,他转向我爸:”这是要和苏修打仗吗,姐夫“?</p><p class="ql-block"> 我爸说:”文汇报报头毛主席语录上最近写的都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形势好像蛮紧张。”</p><p class="ql-block"> 阿昌写了封信给区的房地局,要求调剂房子,让我爸过目后,在我家要了个信封,拿饭粒封了口,让我帮忙去寄,还给了我四分钱。</p><p class="ql-block"> 我从来还没寄过信,但点头答应了。我知道新村大门口有个电话亭,亭墙外挂着一个绿色的铁皮邮箱,邮箱的投信口有个需要推上去的活动盖,真去推这个滑盖让我很兴奋。那天下着小雨,我挤过排队打电话的人,踮起脚用一个手把信顶开滑盖塞进了邮箱。然后,我把四分钱叫给电话亭里的服务员,她问我是要买邮票吧,我说:“寄信。”她给了我一张四分的邮票。我糊涂了,拿着天安门图案的邮票回家,给了大姨夫。</p><p class="ql-block"> 大姨夫目瞪口呆,说:“信呢?”</p><p class="ql-block"> 我说:“投进信箱了”。</p><p class="ql-block"> ”你没贴邮票”?</p><p class="ql-block"> ”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爸说:“没贴邮票,邮差不给你投寄的”。</p><p class="ql-block"> 大姨夫说:“我以为你都懂的呢,先生!你们家不是经常写信寄信的吗?”</p><p class="ql-block"> 我从来没有明白邮票是寄件人付费的证明,以为只是好看的花样,信投进邮箱就一定会递到那个省市。我满脸愧赧,手足无措。大姨夫说:“这怎么弄法?我要么把邮票塞到邮箱里,写一个字条,说忘了贴邮票了。只有这么办了”。我爸也说要么等邮差取信的时候,我们候在那里,把那封信找出来。最后有没有成功我不得而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哥在遵义随我小娘舅呆了一年就回来了。他变了一些,变得更有主意了,在吃方面,他叫着要吃辣的菜,吃榨菜头不洗掉外面的红辣腌卤。吃面的时候,放很多胡椒粉。他说那里有很多山,山里还有狼,晚上不能出去。他的经历那么丰富,让我和邻舍隔壁的孩子们非常羡慕。他在那里也上学,他说那里上学很轻松,他拿出那边发的作业本,都比我们的格子大,纸的颜色都不太白,我晓得了那边当然是乡土一点的。回来后,阿爸说飞宇应该留一级,因为要跟上原来的班是很吃力的,但哥不答应,说不要留级。那时我就听到很多关于“留级生”的负面说法,是被很多孩子嘲笑看不起的。最后,学校也同意他回到原来的班级。学校根据上级的精神,在小学五六年级增加了工业基础和农业基础课,简称“工基”、“农基”课。我听大孩子说“工基”觉得很好笑,便联想起了高年级女孩子们玩的游戏:两拨人手挽手向对方走去,一拨口中唱着:“你们都有什么ji呀?”另一拨边唱边后退:“我们有个大公鸡呀”。这游戏男生不玩的,所以我没弄明白怎么玩,有个成员突然被两队争抢,大呼小叫乱作一团,很好玩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飞宇告诉我爸:“工基、农基课不会考不好的,因为是开卷考试!" 我问:”什么是开卷考试”?哥说:“就是考试时可以翻书找答案”。我学到了“开卷”“闭卷”的知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挖壕沟是为了战士守卫阵地的,电影里有,《地道战》里打鬼子,游击队挖地道,保证我们打仗取得胜利,我想这壕沟是差不多的意思。但壕沟挖在三层的居民楼下的实际意义,我长大后也没有懂。有人说是躲避空投炸弹的。我哥说,军训中学到,听到炮弹呼啸声,就卧倒,捂住耳朵,嘴巴张开,不然耳膜就震破了。我总想,如果炸弹落在我身上呢?</p><p class="ql-block"> 我们小朋友非常喜欢壕沟,它给我们增添了无穷乐趣。我们假扮解放军和敌军,手中比划着各种枪,或从腰间掏出手榴弹,扔向对方;舌头灵活地在口中抖动,发出机枪的连发声。</p><p class="ql-block"> 然而,天下了雨后,壕沟里的水好长时间不干。到了夏天,敌机没来,蚊虫泛滥,居民深受其害。我爸也学着别人家,去买了塑料的细网,裁成窗户大小的,挂在窗口,阻挡蚊子的拥入。到了傍晚,很多蚊子在亮处盘旋。我爸教飞宇用一个脸盆,里面抹上肥皂水,向蚊群挥舞,能一下粘住好些蚊子。他的战果卓著,也让我跃跃欲试,第二天我就盼着黄昏的降临,我早早准备好脸盆,来给它们一个伏击。</p><p class="ql-block"> 居民委员会也开始搞爱国卫生运动,说是有疾病传播。我对流行病的来源于一部电影院放的科教片,讲的是江西等地的血吸虫病,那血吸虫形状像蝌蚪一样,在人的身体里活着,造成人得“大肚子病”。电影里那些人皮包骨头,肚子却特别大。然后,在毛主席的指示下,医生和当地的人们加强防护,卫生饮水,消灭了血吸虫病。毛主席为此写了一首七律, 赞颂这一成绩。</p><p class="ql-block"> 我爸很喜欢毛主席的诗词,有时高兴了,用一种抑扬顿挫的音调吟古诗词。他说古代人就是这么吟唱的,而不是像广播里那么朗诵的。但我觉得很没意思,因为它的调子重复性很大,表达不出诗词的意境。但阿爸却吟得很有乐趣,在课堂上还给学生示范,我觉得那多出洋相啊!不过他吟唱得样子在我的脑海里是去不掉的:“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咪咪扫拉,拉豆拉扫豆,瑞瑞咪瑞豆扫扫拉,咪咪扫拉扫豆,旋律还挺跳跃。我有点不信这是古代的吟,有点太不严肃了。</p><p class="ql-block"> 居委会挨门挨户发敌敌畏水,各家拿出几张旧报纸或其他废纸,接住一瓶盖的敌敌畏。吃完晚饭,爸让我们都出门,关上窗户,在铁皮簸箕里点燃洒了敌敌畏的旧纸,然后关门让屋里充满敌敌畏的烟雾,好杀死蚊子。这时候,整个村里都飘散着敌敌畏的味道。楼下的空地上,大人小孩都拿着竹椅板凳,摇着扇子纳凉。隔壁开始上中学的莉莉姐姐拉我和我的同班女生做游戏,我做过这游戏,但觉得很痛。我们把手叠成一个串,口中念道:“啊哟喂!做啥啦?蚊子咬我呀! 快点儿上来呀!”在最下面的那只手就上到最高层,两指捏住它的手背肉。他们的手指有指甲,捏得我好痛。大孩子看见小孩子龇牙咧嘴得样子,笑得很开心。</p> 牛鬼 <p class="ql-block"> 父亲在上山下乡办公室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接触了很多学校里很少碰到的人和事,有时候他憋不住会和我们讲讲。有一次他讲的事让我有点承受不了。他说 :</p><p class="ql-block"> “我接待了一个家长,他说的事太恐怖了。他的儿子在西双版纳插队落户,现在在那里疯掉了,得了精神病了。他家长要求让他儿子回上海。他儿子在下乡时,和几个知青一起去附近的部队农场里偷玉米,后来被那农场的青年给捉牢了。他儿子被装在大麻袋里,吊起来用扁担打……结果,他儿子变得木呆呆的,不正常了。天下竟有这种事情!”</p><p class="ql-block"> 阿爸有点说不下去了。我听了半天无言,想象着我在麻袋里挣扎的心情。我拿起扫把,把家里积灰的水泥地小心扫了一遍。收音机里播音员在激动地播报新闻:中国成功发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然后,有一个电子的《东方红》的音乐,从收音机里传出,我想:这下全世界都能天天从收音机里听到《东方红》音乐,这卫星真是好东西!晚上,新村很多居民跑到楼下的一块空地去看卫星。我也随着人群在那里仰望。一会儿,有人欢呼起来:“那个是!那个是!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哪里?哪里?”人群都沸腾起来。有人原地蹦脚鼓掌嚷道:“真的!真的!它在动!" 我的眼睛急切地在黑暗里来回寻找,有很多亮点,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他们说的那一棵。”在哪里啊?在哪里啊“?有一阿姨也找不找。有拿着收音机的人说:卫星已经飞到别的城市去了,看不到了,人群就慢慢散去了。第二天,在学校同学问,看见了没有,我都回答”看见了“。</p><p class="ql-block"> 好像也是在那个季节,我正在背着课文《喝水不忘挖井人》:“瑞金城外有个村子叫沙洲坝……”,同楼层的邻居跑到我家对门看家里回来人没有,口中慌张地说:“宝英阿姨出车祸了!宝英阿姨出被汽车撞了!”我连忙问:“怎么回事啊?厉害吗?在哪里啊?”他们有的也是听别人说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汽车,阿姨骑车拐弯时没看后面来车,撞上了,人从自行车上摔出去好远;说看见她满脸都是血,人是送医院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傍晚,我听到楼梯有很多脚步声,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对门的叔叔扶着一个阿姨进来了,阿姨的头上缠着纱布,几乎蒙住了眼睛,脚半步半步地挪动身体。我看着他们还有跟随的邻居进了他们的屋子,让她马上躺床上。我没有跟着进去,怕碍事。随后有好一阵子,宝英阿姨由她瘦黑的丈夫在照顾。看他经常在厨房做饭、煮茶,依然是没什么话,没什么表情。他直接用搪瓷缸子在煤气灶上煮茶,茶缸内壁都是褐色的。</p><p class="ql-block"> 上学有很多事发生,比在家当然有意思。每次放假后,开学是令我兴奋的事。发新书、抄新的课表、认识新的老师……都让我开心。</p><p class="ql-block"> 我发现,我的课本要比前几年的课本漂亮,更多的插画,彩色的: 白求恩、焦裕禄、刘胡兰、黄继光、邱少云…… 他们的形象在我心中放出光彩。新的课表抄下后,隔壁的大姐姐会把课表做成能放在铅笔盒盖子内的手工作品。她把每节课都做成向上翻的小纸窗户,打开才能看到第二层写的“语文”或“数学”,这真太妙了,我也学着做了一个。上课时,把铅笔盒打开就不合上了,欣赏自己的杰作半天。</p><p class="ql-block"> 隔壁的大姐姐还有好玩的,她的一些书里夹着好多糖果玻璃纸,好几本,把我看呆了。我哥也收藏了几个,但没有她多。我也开始把吃完的糖果包装纸留着,夹在旧书本里。可我收的尽是普通的菠萝硬糖、香蕉硬糖的。只有妈妈带回同事、亲戚的喜糖时,才有些双喜的图案、牡丹花的图案。我发现,有些好吃的糖包装并不是玻璃纸的,像花生牛轧、大白兔奶糖。家里有个饼干桶,桶上印了一个大公鸡,原装也是装饼干的。原来的饼干我没有记忆,肯定是很早的事情,因为上面印的干字是繁体字“乾”。这个桶里面的食品一般都装不满,只有装爆米花和爆年糕片的时候是满的。母亲喜欢吃苏打饼干,会放在里面。我很少想起来要吃零食,哥哥会想着。阿爸有时会说:“啊,那么快就那么点儿啦”。据说,“三年自然灾害”闹得很多孩子都很馋痨。</p><p class="ql-block"> 飞宇喜欢画画,阿爸就买一些美术方面的资料放在桌上。书中有很多铅笔素描供初学者使用,画那些画要用浓淡不一的铅笔。我觉得那些画太高级了,画得跟照片似的。我还是刻我的花样吧,也就是剪纸。但同学都是用刀片刻,从来没见过谁拿剪刀剪。我用的是文具店有卖的削铅笔刀片,他们有的用钢条自己磨出来的刀。刻出来的细节特别多。一开始,我会借同学刻好的简单一些的花样,放在垫板上覆盖上练习本空白页,拿铅笔在上面大面积地均匀划线拓印,慢慢地下面花样的图案就出现了。完了,把原版花样还给主人,自己开始刻,很快,我的塑料垫板就变得划痕累累,十分难看。</p><p class="ql-block"> 下午三点都放学了,男生们一般都要在周边逛荡到父母下班的时间回家。海涛同学穿的衣服比较干净,不怎么打闹,我下课会跟着他走,他和同一个楼里的杨同学经常在一起。新村里要加盖公房了,很多砖和钢筋水泥板堆在小花园里。我们会爬到石子堆上,扔石子,或在把砖垒起来做掩体,玩藏猫猫游戏。我们经常碰到比我们大的孩子,在村里东张西望地逛荡。他们戴的帽子里垫着纸叠的牛角圈,软软的军帽就变得像国民党的大盖帽,威风凛凛。我们都不敢拿正眼瞅他们。 海涛也扮演起电影中的人物,把外衣改成披肩,扣子只系领口那个,假装用戴手套的手摸了摸炮口:“你们的大炮是怎么保养的?嗯?!” 我笑了,还真有《渡江侦察记》中孙道临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盖房的机器和工人很少,不过两栋楼的样子慢慢也起来了。我和同学有时躺在工地边上的一片野草地里,感受着没有老师和家长监督的自由。那天是周六,下半天没课,我们在草丛里趴着,像邱少云一样,观察周围有什么动静。我看见远处有一个驼背的男人在工地附近慢慢走动。</p><p class="ql-block"> “看!前面有个人,偷偷摸摸的,可能是地富反坏右,”我压低声音说。</p><p class="ql-block"> 我们仨都卧倒在草里,紧盯着那个一百米以外的影子。我还用匍匐前进的标准动作,移动身体,避免被“敌人”发现。观察半天,那个驼背人也没有做什么,越走越远了。我又匍匐前进了几米,突然摸到有一个很粗的麻绳。我便就捡起来拽这麻绳。拽着拽着,发现它是和工地上的一个吊臂连着的,我们三个一起高兴地用力拉这根绳子,那个铁吊臂就转动了,拉到拉不动了,我们就放下了,没想到那个吊臂有它的重心,向反方向转回去,我们眼看着它转到原来的位置,拍在铁柱子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我们吓得马上趴在草地里,不敢动。半天,也没人出来理会。原来,工地上没有人在工作。我心里好生害怕,起来拍拍衣服,把书包背好,说:“我不玩了,我回家去了”。</p><p class="ql-block"> 杨同学说:“啊!正好玩呢,你怎么就要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咕哝着说:“嗯嗯,我要大便去”。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没走几步,我又听到“哐”的一声——他们俩还在拽那根大麻绳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天晚上,我妈回来说:中央发文件了,林彪叛逃了。 把林彪的照片要剪掉,名字要划叉。</p><p class="ql-block"> 我原来对这个人并没什么印象,印象里周总理事情最多,报纸上经常看见。我妈把家里的一些毛主席语录和以前的杂志找出来,我才发现他的照片还真不少。他长得矮矮小小的,眉毛很浓,和毛主席的形象没法比。有一些照片底下的文字写着: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我也不懂这个定语的真正意义。大人说,他是副主席,第二号重要人物。我不太相信,他好像没说过什么让我觉得深刻的话呀!</p><p class="ql-block">我也没多问,就觉得找名字、划大叉像做游戏一样,挺好玩的,我们全家都干到了晚上10点。毛主席著作的扉页几乎都有他题词的手迹。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的读语录的班会上,我从书包里拿出毛主席的五篇著作小红书,邻座的同学也拿出了她的小红书。我拿过来一翻,林彪的题词还都没涂改过。我纳闷怎么人家就没有动作呢!老师开始带领我们读《为人民服务》:中国共产党和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 班会完了再出操,然后校领导拿着电喇叭说,大家回到教室把喇叭打开,听传达中央文件。每个教室门后头有个小木喇叭盒,一拉开关绳就能听到广播室话筒传来的声音。广播里说了很多内容,我记得的就是林彪的三叉戟飞机坠毁在蒙古的温都尔汗;九大名单里常听见的叶群、吴法宪、黄永胜、邱会作等都是坏人;林豆豆向周恩来报告了林立果的情况,林彪在搞什么571工程,林彪的女儿是好人;还有什么辽沈战役中毛主席怎么怎么说,我没弄明白,反正意思是林彪有错误。大家非常认真地听着,上午正常的课都不上了。后来的几天,同学们表情都很凝重,感受到了国家大事的严峻,我脑海里浮现出家里墙上毛主席的手书: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毛主席多伟大啊!</p><p class="ql-block"> 很长一段时间,报纸上在登共产党的十次路线斗争,最新的就是同林彪的斗争。我的小脑瓜开始出现斗争的惊心动魄的场面,那些人的名字让我发生联想,就凭那些名字,我会闻到他们不祥的气息。每次斗争,我会看到报纸或街头有很多漫画。这次可好,有十个大坏蛋,他们都长什么样,报纸上好像没有一起登出来,我就坐在刷过猪血粉的旧凳子上,凭空想象着这些人物的样子,在空白纸上把他们一个个画出来。那两个凳子是我大姑姑离开上海时送给我家的家具,包括我小时候送的那个长沙发。凳子的原漆都磨得斑驳了,我妈把人家做家具剩下的猪血粉调出来的涂料拿回家,让我爸把凳子刷上涂料。那涂料不容易干,好长时间,特别是夏天,那凳子上的涂料很久后还是软软的,裤子的布纹能留在圆凳的面上。等我画完从陈独秀、瞿秋白、罗章龙、李立三、王明、张国焘、高岗、 彭德怀、刘少奇、林彪,我一站起来,凳子都被带起来,惹得我哥乱笑。晚上父亲回来,看到我画的人头,说瞿秋白挺像的,说彭德怀不是那么戴眼镜的人,而是个浓眉大眼的军人。我发现父亲对我喜欢画画还是很赞许的。</p><p class="ql-block"> 学校里有美术课,教课的是我们班主任黄老师,他也是我们的体育老师,他总是穿一身运动绒衣裤,感觉很干练。他喜欢画画,因为他每天会在黑板的边上用彩色粉笔画一小勾花的小窗口,里面写着“值日生”,下面是两个学生的名字。他的字带着行书的笔意,有连笔,十分潇洒。有一天中午,我在家吃完饭就早早地回到学校,教室里小黄和小杨他们在学校食堂搭伙的,在教室里玩耍,在黑板上乱写乱画,我也和他们一起。我们又对黄老师画的值日小窗口围观了半天,我突然说:“这老骚了”。他们没有吱声,我盯着那几个字又说:“老骚的,是不是啊?” 然后,一回头,整个人僵住了——黄老师就在我身后站着。他很严肃地对我说:“放学后,你到我办公室来。” 那两个同学退后在一旁,等老师走后,捂着肚子笑成一堆。</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一次被老师要求放学后留下来,整个下午我脑子里都是嗡嗡的。放学后,我乖乖地去办公室找黄老师。老师沉着脸,在那里看东西,见我来了,就瞪着眼睛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么答辩。“骚”这个字也是我从一些男同学那里学来的,他们看到一些女生很可爱活泼,就说这女生“老骚的”,从情境中我也体会到那是个贬义词。我今天怎么就拿它形容起老师的字。我当时觉得非常得罪了班主任老师,这肯定不是在赞赏老师,而是在骂人。我就在那里哭了起来。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我站在那里哭让他们都有点好奇。黄老师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也没说出什么来。</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那么喜欢哭?知道错了吗?”他终于说。</p><p class="ql-block"> 我使劲点头。</p><p class="ql-block"> “走吧,走吧!”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天早晨,我从小门进入学校,发现有些师生很紧张,在窃窃私语。我问同学,为什么教室里不像往常一样有人准备上课。一个同学说:“你这都不知道啊?发现反动标语了!在大门口。” 我也赶忙去学校大门口,一出校门,就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块路边潮湿的泥地。泥地上有些绿绿的泥苔。而有两处盖着全部打开报纸,四角压着碎石。几个学校工宣队成员站在边上,让围观的人散开。但效果不好,人们还是站着,盯着地上的报纸看。我听说过,“反动分子”是要被镇压的,有的是要被游街,然后拉到郊区被枪毙的。然而,就在我们周围发现反动分子的作案行迹还是让我震惊不已。很快,上课铃响起,学生们都不舍地离开了现场,没有等到警察来揭开报纸的时候。等中午放学的时候再来看,人群已经散去,地皮上已没有了任何可辨认的书写痕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小拉三 反潮流 宋江 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