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六 小姨</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辈子,从呱呱坠地一开始,就像是坐上了一辆一直朝前开的车子,但终点站在哪里,何时到达终点,谁也不知道,谁都保不齐这车子出厂性能果真完好,路途中会不会出点事故。如果只是轮胎漏气了、表皮刮擦,或者是机械磨损,这些再所难免,毕竟路途遥远,中间修修补补都是小事,能平安抵达就是好事。最倒霉的是中途翻车了,而且是掉到河里或者悬崖下了,那就凶多吉少,基本提前结束行程。又或者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故障呢,比如这车的发动机出了故障,但也能开,只是一路颠簸着,时不时要蹦哒蹦哒,开一会还得歇息一阵,又要闹一通脾气,那就谁也不知道能开的有多远了,谁又能受的了这车子的怪脾气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小姨属于第三种假设。</p><p class="ql-block"> 小姨是个命苦的人,只是她不觉得自己命苦。</p><p class="ql-block"> 她是阿婆最小的孩子,生下来四肢周全身体健康。七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发烧了,当时家里人也没当回事,想想过几天就会好的。过几天的确不烧了,可右脚软趴趴的,瘸了,成了一个跛子,落了个终身残疾。</p><p class="ql-block"> 她会走路后,左脚走着,而右脚颠着,一瘸一拐的。</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不懂事,有时跟在她后面,学她的样子,也颠着脚走路,她也不生气。</p><p class="ql-block"> 她似乎很早就认命了。身体的残疾一点也不影响她干活的卖力。在家里她帮阿婆洗衣做饭,很是勤快。她还到山上砍柴火,到田里拔草,到打谷场里捡谷穗,还到大街上扫垃圾,只要能换钱,脏活累活重活她都不含糊,卖了东西换了钱她会乐滋滋地拿给阿爹阿妈。</p><p class="ql-block"> 十岁的年纪家里人送她去小学校念书,书才读半个月,板凳还没坐热乎,字也认不得几个,文化大革命来了,她只好又回家干活了。</p><p class="ql-block"> 她对我极好,我被阿婆抱过去养育的时候,她十四岁,于是又承担起抱孩子的事务了。但她乐意,很疼我。她做家务,抱孩子,外出干活,每天忙的很,却总是笑呵呵的。她赚的钱,除了交一些给阿婆,剩下的自己留着,三角五角一元的攒着。有了钱,她就给我买小玩意小零食。她还送我玛瑙,那属于比较贵重的礼物。过年的时候她会塞给我压岁钱,她很大方,直接给一元两元的。我上学后要买教辅但不敢向父母讨要,她二话不说掏出五元给我。</p><p class="ql-block"> 她二十二岁结了婚。她长得人高马大的,姑父却是瘦瘦小小的,背是弓着的,人家说姑父是天生的驼背。</p><p class="ql-block"> 她过了几年的清爽日子,姑父人还不错。她照样是勤快的很,干活利索,又肯吃苦,年纪轻轻的手掌粗壮厚实,长着硬硬的老茧。她脑子很灵光,算起帐又快又准,这本事也不知道哪里学的。</p><p class="ql-block"> 二十五岁的时候她生了个女儿,可是这娃娃落地没几天就死了。</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几年,二十九岁的她生下了一个儿子,养儿子也不容易,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她千辛万苦的,总算把孩子养大成人了。</p><p class="ql-block"> 可惜命运总喜欢捉弄人。她三十多岁的时候精神出现了异常,医学术语叫精神分裂症。我至今不晓得她是受了什么刺激为什么会这样。这病有文疯和武疯之说。她是属于后者。平时看着挺好的一个人,做事干活很麻利,说话也在理,忽然间就不对劲了,骂人、吵架,说的都是没来由的、无中生有的话;或者芝麻大的事会被说成西瓜般大,一件事被扯成八件事。这病起起伏伏跟随她几十年,吃的药片也可以用麻袋装了,可是一直没治好。</p><p class="ql-block"> 也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她自己把药量从一天三颗改成了一天一颗,不吃药的后果远远大于吃药的副作用,她的随意删减药量让她的精神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幻想症。她总有一个假想敌,与敌斗似乎其乐无穷,她斗的精神抖擞。这也使得她的思想总是处于刀山火海之中。的确,她像是一个鞭炮,点燃后被炸的人总是心惊肉跳的。人们越提防她,她越与你来劲。也不晓得某年某月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她会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把从前的废料全倒了出来,真真假假的,虚虚实实的,也是分不清了。她站在人家的门口大骂了几个钟,自觉痛快了,却把故事里的人得罪了个遍。站斗结束了,那弥漫开来的硝烟却不曾消散。亲戚们不堪其扰,也不堪其辱,气愤不已,无奈之下索性把她拒之于门外,“这种人活着做什么,丢人!趁早死了好……”</p><p class="ql-block"> 她的邻居避着她,她的兄弟姐妹远离她,渐渐的,大家说起她,仿佛讲的是一种病菌,会传染的,可恨的很。然而她丝毫不理会,像个正常人一样的生话。该去做工去做工,该去烧饭去烧饭,该去刷碗洗衣去刷碗洗衣,一样都没落下,家里也是干干净净的。姑父经常生病住院,她就去陪护,端水喂饭擦背伺候人的护工活她做的丝毫不差,一到晚上她就睡在病房门口的铁凳子上。这种陪护的日子十天半个月是家常便饭,一般人还真吃不消,但我从没听她说过累与苦。</p><p class="ql-block"> 老了她还得赚钱,干的依旧都是辛苦活,诸如在小作坊里做做标牌什么的,做标牌的塑胶是有毒性的。她长年累月的呆在小作坊里,低头哈腰的一整天,做一天七八十。攒了钱给儿子买了车,过了几年儿子找了个好地段,于是她付了首款给儿子买了房。她觉得这事办的老有面子了,在亲戚面前到处嚷嚷着炫耀着开心着。</p><p class="ql-block"> 她对自己吃穿用度很节省,平时对别人却大手大脚的花钱,过年过节的更不用说了,有些好东西就往外送,买海鲜是直接把人家篓里的东西全倒走,好像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似的。钱花也就花了,东西送也就送了,她偏喜欢四处宣传,这下可好,收了东西的人心里十一分不爽,她呢,也没落的人家的一个好字。</p><p class="ql-block"> 去年姑父走了,唯一的儿子一直在外地工作,她吃的精神药再也无人监督了。她独自在家,帮工的活也干不动了,终是抵不住寂寞,她开着她的老人车走东家串西家。于是又开始了猜疑,骂人,循环往复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人们骂她脑子坏塌了,神经病一个,又说她儿子可怜,生在这样的人家,摊上这样的妈,却不觉得她才是可怜的人。</p><p class="ql-block"> 在精神病人的世界里,幻想是真实存在的现实,她们分不清现实与幻想。她们人生的车子的确出现了严重问题,然而谁能预料到自己的车子有一天会这样呢,谁又希望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呢。世事无法预料,尼采都会发疯呢。</p><p class="ql-block"> 当医学也无可奈何,或许两三分的希望寄于人心的包容与理解吧。</p><p class="ql-block"> 小姨,望你,余生安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