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椿》——我的乡愁

四指

<p class="ql-block"><b>  我的儿子叫大椿。我起的名字。</b></p> <p class="ql-block"><b>  在北大妇幼门口三叔问我:“孩子起的什么名字?”我脱口而出“大椿”,他怔了一下,“这名字不行吧。”我说:“就它,挺好的。”後来,每当有人问我儿子叫什么名字,我会说“叫大椿。”不熟的“哦”一声,便没了下文。相熟的会笑嘻嘻的说:“这名儿可够土的,哈哈,我们村儿里都听不着这名儿了,哈哈。”还有的则会先“哈哈”,然後转转眼珠,脑袋飞速寻找着可以打岔的客套话道:“好记,还不容易重名。哈哈。”再後来有两位年长的语文老师,听到“大椿”的名字,问我是不是取义于《逍遥游》里“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寓意孩子长命百岁。我附和着:“是啊,是啊。”不自觉地想到编纂《平水韵》的陈彭年,彭者大也,年者富足长寿也。</b></p> <p class="ql-block"><b>  其实,“大椿”是我的乡愁。</b></p> <p class="ql-block"><b>  我父亲13岁生日那天,我奶奶买了一颗香椿树苗送给他当作生日礼物,他仔细地种下,浇水培土。寒来暑往,几十年的光阴,香椿树苗慢慢变粗变大,眼见着系着红领巾的他,怀抱着刨花蹲在身前生火做饭;眼见着他摊开双手,信鸽从肩膀到手腕,整齐地排成两列;眼见着他背起行囊离家插队;眼见着归来时他满身煤污,在树下稍立片刻,竟已是壮年;眼见着他恋爱、结婚;眼见着他怀里多了一个婴孩儿。</b></p> <p class="ql-block"><b>  打我记事起,这棵香椿树已在胡同里一片低矮的平房间,出落的树干葳蕤,亭亭如盖。家里大人说,哪天迷路了找不到家,就找这棵香椿树,看见它,就看见家了。</b></p> <p class="ql-block"><b>  清明以後,老爸会准时爬树摘香椿,香椿芽要吃最尖的那撮儿紫色的,连着根儿轻轻一捋就下来了,闻起来有点清香。老爸说区分香椿与臭椿要靠闻味,香椿香,臭椿臭,他说大石虎那儿种的两棵是臭椿。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去闻过,跟我讲的时候确是言之凿凿。焯水以後配上鸡蛋炒,叫香椿鸡蛋,那是我儿时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道菜。我奶奶还能用香椿做出好几种叫不上名儿的菜,也都很好吃。</b></p> <p class="ql-block"><b>  夏天孩子们喜欢躲在香椿树荫下乘凉,赶飞来飞去落在花盆上休息的蜜蜂,拨拉驮着蚯蚓一点点挪窝儿的蚂蚁。香椿树还能抵挡住从天而降的鸽子屎。</b></p> <p class="ql-block"><b>  奶奶家餐桌的规矩大,每顿饭都是一大桌菜,一大桌人,围坐一圈,爷爷动了筷子大家才能吃,夹菜不许乱扒拉,筷子不能插在米饭里,缺口的碗不能用……,犯了哪一条,这顿饭都吃不下去的。吃完饭放下筷子,头儿也不能对着人。</b></p> <p class="ql-block"><b>  奶奶做鱼有手绝活,每次上桌都被一扫而光。她说鱼鳞不能刮的太干净,鱼要有腥味做出来才好吃。因为小时候隔三差五就能吃到鱼,我练就了一手吐刺的本领,即使是小刺多的草鱼,夹一筷子放在嘴里,我也能只用舌头就把所有刺一个不差的吐在桌上。这时候爷爷会得意地对大家说:“看看,看看,我们海边的人天生就会吃鱼。”又用筷子点点中间的一盘菜说:“这是老家的某某带来的八大搔(墨斗鱼)。”“……某某又捎来了蟹酱……”“……山东人爱拿葱菜当拌面卤……”</b></p> <p class="ql-block">  <b>爷爷做了一辈子账房先生,算盘打的哗哗响,最珍视的是一个木头算盘。我三四岁的时候,有次偷拿出他的算盘,当成小车轮在大屋的水泥地上滑着玩。爷爷看见以後,直接就窜儿了,气得用鞋底抽我。老爸听见动静,跑进大屋,正碰上爷爷一手攥着我胳臂,一手挥着鞋底,嘴里嘟囔着:“那么多玩意儿你不玩,你作践它!”“啪”“算盘能在地上搓吗!”“啪”“谁让你摆弄它的!”老爸站在门口看着也不过来救我,于是我脱口而出:“于瀛庆!”</b></p> <p class="ql-block"><b>  “谁?”</b></p> <p class="ql-block"><b>  “于瀛庆!”</b></p> <p class="ql-block"><b>  听到这名字,瞬间,爷爷如遭雷击,举着的鞋底停在半空。我见他鼻翼和嘴角抽动了几下,眼神中全是震惊,而后拉长,慢慢变成空洞,整个人都泄气了,攥着我胳臂的手,也失去力度,我一溜烟儿跑出去,老爸一个健步上去扶住爷爷到沙发坐下。</b></p> <p class="ql-block"><b>  “于瀛庆”这个名字,肯定是家里大人随口提起,我随耳听见,情急之下又随口乱说的。但我不知道的是,“于瀛庆”是爷爷的亲大哥,多年前已在山东故去。所以爷爷突然间听到他的名字才会失神怔住。</b></p> <p class="ql-block"><b>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身边都是山东人,爷爷奶奶、五爷爷、五奶奶、张乃富、姑奶奶,还有时不常来串门的各种山东老家的亲戚,以至于家里如果来了一个“北京人”,我都会很奇怪的觉得“咱们家怎么来了个北京人呢,他来干嘛呢?”</b></p> <p class="ql-block"><b>  每当接到老家的来信,爷爷会搬开折叠桌,拎过椅子,坐好,带上琥珀色的老花镜,表情严肃地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地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用食指在舌尖沾点唾沫,捻开信纸,再把第二页一字一句地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然後跟奶奶说老家的谁谁谁怎么怎么样。我会经常听到他们跟我说“等你大点的,就带你一起回山东老家。”</b></p> <p class="ql-block"><b>  因此,在我的认知里,我是个山东人,浑然天成、无可争议。</b></p> <p class="ql-block"><b>  98年山东队宿茂臻一脚低平球打破“工体不败”的神话。工人体育场“振聋发聩”的沉默里,一位少年身着白底红字的山东队队服,在绿色海洋的背景中歇斯底里的欢呼,直到被两个表哥奋不顾身地架着逃出了工体。时至今日,我都觉得山东队欠我一个“最勇敢球迷”的称号。</b></p> <p class="ql-block"><b>  大学校园里,我高高兴兴地跑去参加了山东老乡会。老乡们用山东方言嬉笑怒骂,指点江山,而我则呆若木鸡。当有同学操着浓重的崂山口音问我:“你老家是山东哪的?”我顿时局促而不安,张张嘴又闭上,尽管我听得懂他们说的每句胶东话,但是我却不会讲。</b></p> <p class="ql-block"><b>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感到迷惑。此刻我才清楚的意识到,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山东人,我才是那个小时候觉得“奇怪的,来干嘛的北京人”。而山东于我,跟地图无关,跟距离无关,跟一切吃喝拉撒无关,跟家也无关,“山东”只是我童年时光中一个意义特别的名称。</b></p> <p class="ql-block"><b>  多年后,看到龙应台在《目送》里写到她去美国读书,参加湖南老乡会的局促感受时,那一刻,我跟她有了跨越时空的共鸣。</b></p> <p class="ql-block"><b>  後来我和一个相熟的胶东同学问了几个我奶奶经常说的山东话词汇,他说现在胶东已经不用这些词了,只能从一些老人家那才会偶尔听到。</b></p> <p class="ql-block"><b>  胶东人管大连人叫“海南丢”,意思是说大连人是从渤海南边丢到北边的,而我爷爷奶奶他们何尝不是“海南丢”,只是被丢在了北京,而后如香椿树苗一般慢慢生根,开枝散叶。他们的乡愁化成了往来故土的邮戳,化成了家谱上的字辈,化成了墓碑上“生于山东省黄县沙埠于家……”的一行题记。尽管黄县已经在行政序列中被抹去,但依旧永久地存在于他们的乡愁里。上大学时,老师说过有位台湾学者根据山东地名中的“庄”和“家”将山东人分成了两个民系来研究,看来爷爷应该是“家”那个民系的播迁。</b></p> <p class="ql-block"><b>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乡愁。爷爷奶奶的乡愁是山东老家,我的乡愁是那棵标记着家的香椿树。而我父亲的乡愁,早在香椿树苗种下的一刻,已经扎根泥土,至今已长成“大椿”。</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