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摇曳在时空长河的灯火

秋水寒烟

本周教学吴伯萧的《灯笼》，这是改版后的部编版，这篇文章也是首次入选初中语文教材，我也是初次读，初次教，因而备课的时候多了十二分的认真：静静地读，细细地品，圈点勾画，批注赏析。

“我爱皎洁的月华，如沸的繁星，同一支夜晚来挑着照路的灯笼。提起灯笼，就会想起三家村的犬吠，村中老头呵狗的声音；就会想起庞大的晃荡着的影子，夜行人咕咕噜噜的私语……真的，灯笼的缘结得太多了，记忆的网里挤着的就都是。”

读着读着，思绪回到了记忆深处的童年时光。

我的记忆里，虽没有灯笼，可是与灯火有关的缘，却不也是结得很多？撒网，起网，网上来的全如拥着挤着蹦跳着的鱼虾那样鲜活的回忆。

提起灯火，我想起夜行路上的火把；想起在殿背猪场，奶奶在昏暗的马灯下劳作时拉得长长的身影；想起举着火把一村一村看露天电影犹如赶盛会的兴奋；想起野地里一跳一跳的“鬼火”，夜空中飞舞的萤火虫；想起打着电筒牵着母亲的衣襟走在月色映照的田埂上；想起村里的榨油坊中明亮的火把，茶油的清香；想起煤油灯下，母亲在缝纫机上踢踢踏踏的辛劳……

许是小孩的天性，儿时喜欢玩火，而且完全不顾家中父母老人的吓唬“别再玩火了，晚上会尿床的”。依然喜欢在烧火的灶塘里拿一根烧着的柴火玩。或是在灶下的火灰里煨红薯，用火铲煎茶籽虫吃。红红的火苗映着汗湿的小脸，我们乐此不疲，在火堆里找寻着无穷的乐趣。

那时走夜路通常是点火把。家乡的竹子特别多，后山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风起时，竹叶竹枝沙啦啦跳着舞着唱起欢快的歌谣。火把一般用竹片破成约一米长两毫米厚的篾片我们称为“篾皮”，或者将收割后的葵花杆晒干。晚上去找村里的小伙伴玩，或是去看露天电影，我们拿几根“篾皮”或是葵花杆点燃，在夜色中举着火把前往，到达目的地后，戳灭火，回时再用火柴点上。温暖而明亮的火把，照耀着前行的路，也驱散了走夜路的丝丝恐惧。

记起，小时候去外婆家，坐在箩筐里，父亲挑着我和姐姐，母亲背着弟弟，翻山越岭，走村过户，从红日初升走到满天繁星。­睡眼朦胧中看见一束明亮的火把，是小姨小舅来接我们了。呵，那一路摇晃的记忆，那一份融融的情意，那一片明亮的火光，总在无数个凄惶无助的日子，温暖着我，给我慰藉和力量。

春天插好秧后过两周，大人们便可去照泥鳅了。将劈成小块的松光，放进一个铁笼子里，点燃，松油嗞嗞地响，爆出闪亮的火花。提着火笼，走在曲曲弯弯的田埂上，夜晚虫儿啁啾青蛙呱呱，混着春花野草秧苗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田里的黄鳝泥鳅，此时正在泥面上悠闲散步，我们用带锯齿的火钳一夹住，它们挣扎着扭动着，可怎么也逃不掉，乖乖被扔进竹篓里。一晚上能夹好几斤，之后可打上一周的牙祭。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夏天的夜晚，萤火虫挂着灯笼在夜空飞舞，有的落在草丛中，我们喜欢跑着追着抓它们，装进一个透明的小瓶子把玩，有种毛毛虫尾部也发光，所以一不小心就抓到毛毛虫吓得赶紧甩掉。村里的晒谷场旁，通常会有秕谷燃起来的一堆篝火。大人们一边就着松明火把用风车车谷子，一边闲聊着今年的收成。小孩呢，围着火堆做游戏，不时扔些谷子进去爆米花吃。清贫的童年，也有满满的快乐。

晚上在家用得最多的是煤油灯，有买的现成的灯，曲线玲珑的灯身，小巧的玻璃罩，有自己做的简易灯。每隔几天我就要去村里的合作社打煤油。夜晚，我们几姊妹在煤油灯下读书写作业，母亲在煤油灯下缝纫，那样温馨熙熙然的场景，是一辈子都思慕着的。

夜深了，我们举着煤油灯爬木楼梯上二楼睡觉，吹熄灯，黑夜像一张黑色大幕铺开，透过窗口，隐约可见闪亮的几颗星星，听见三楼传来老鼠来回奔跑的闷响，以及啃啮东西的窸窣声。

后来有了电筒，小时候最喜欢推着上面的开关玩，或者反复旋转前面的盖子，找最合适的聚光点。无数个禾苗抽穗的夜晚，我随着母亲，沿着田埂，打着昏暗的电筒去找水，这一走要走到别的村，还不能被别村人发现，再将水引到自家的田里。夜风中，有青草味，有稻花香，有蛙声一片，更有小小年纪对黑夜的恐惧，只紧紧地牵着母亲的衣襟。

再后来村里建了电站，家家户户有了电灯，煤油灯和火把也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但我仍是怀念，怀念那些点着煤油灯聚在一起读书，举着火把在月下奔跑的日子。那黑暗中的灯火，缤纷着荒芜的心灵，照亮着清贫的童年，陪伴我们渐渐长大。

如今，我已为人师。站在明亮的教室里，用着高科技的班班通，看着一张张年轻可爱的脸庞，我声情并茂讲着吴伯萧的《灯笼》，想着那些摇曳在记忆深处的灯火。我的学生，他们是幸福的。我不做春蚕，亦不做蜡烛，我只希望将我所学所得，无私献给我的学生，让我的炯炯目光，像茫茫大海上的灯塔，引领他们在知识的海洋遨游不迷失方向，足矣。

此时，斜靠在床头，手指翻飞，写着这样的一篇记忆深处的文字。身旁的语音智能台灯，播放着舒缓的音乐，投射出柔和的橘黄，满室情意，满室生辉。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三月小雨，雨声嘀嗒，嘀嗒，汇成一曲无字而又美妙的春天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