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泉山赋

高原随想

　鄂西峻极，云壑藏幽。天泉①一脉，屏锁千秋。溯容美②之遗踪，吊土司之旧垒；瞰忠溪③之曲水，哀红颜之长流。余观斯山，吞八荒之险要，吐万象之清晖，乃援笔骋怀，以赋其魂。

　若夫天泉之险，倚苍穹而拔地，枕星河以横空。四脊嶙峋，若苍龙之饮涧；三溪环抱，似素练而凌风。黄龙大垉④，擎天柱以镇南国；高木云寨，锁烟霞而拒兵戎。岩悬鸟道，雾隐猿踪。万仞削成铁壁，一泉泻作霜虹。顾彩⑤叹其“卓立”，舜年⑥谓之“肯构”，盖天地设险，以佑田氏之雄。

　至若忠溪潺湲，穿林漱石。汇隔山、岩板之流，润陶庄、天泉之域。水清可濯缨，石瘦堪镌史。昔甘霖避谗，结庐溪畔；美玉⑦抚琴，对月山隈。溪声咽而离人泣，岚影寒而乱世悲。一水之畔，竟藏兴亡之泪；九峰之间，谁解聚散之机？

　若乃田氏三子⑧，文采风流。沛霖妒才，既霖守土，独甘霖困蹇，饮恨山丘。诗吟“铁汉⑨”，自诩“狮吼”；身寄陶轩⑩，心念神州。叹元配美玉，才比易安⑪，命同绿珠⑫。芙蓉面而蒙诟，冰雪质而罹诬。族人构陷，诬以“刑夫克子”；孤崖决绝，抱琴魂断荒途。

　嗟乎！天泉寨上，烟销玉殒；八十排⑬前，石裂云愁。昔年连理，今作离魂之鸟；旧日琴歌，空余绕谷之啾。甘霖诗云“陶轩吾复架柴车”，然驷马高车重过日，唯见溪山依旧，斯人难留！

　观夫容美之史，半卷烽烟，半卷诗笺。田氏一门，诗承屈宋⑭，笔继陶阮⑮。《一家言》⑯中，存楚骚之余韵；万全洞内，勒汉墨之遗篇。舜年悟“人附山水⑰”之道，顾彩书“桃源避秦⑱”之言。是知蛮荒可化文薮，边地亦纳大千。

　而今高铁穿云，长桥越堑。古道苔深，新衢电掣。无人机瞰天泉之险，犹闻古寨刀弓；高速路接桃源之门，再引渔郎问津。然则山水有灵，岂愿失其幽寂？文明赓续，贵在守正维新。

　乱曰：

　　天泉莽莽，忠水汤汤。

　　土司故垒，蔓草残阳。

　　红颜化碧⑲，诗客断肠。

　　吊古凭今，惟山苍苍。

　　愿携琴酒，醉卧云乡。

　　听风说史，万壑同觞！

注释

① 天泉山：位于容美西北，容美土司八景之一，由主峰黄龙大垉，以及周边山脊天泉寨、高木寨、女性寨组成，山脊间溪流众多，有忠溪、隔山溪、岩板溪、小溪、黄那溪等。容美土司曾在天泉寨建避险据点，改土归流后鹤峰州曾在高木寨驻军。

② 容美：即容美土司，为元明清时期湖广土家族土司，由田氏世袭。位于今湖北省鹤峰县、五峰县等地。容美土司是鄂西最大的土司，从建立黄沙寨千户的元代至大三年（1310），到容美宣慰司改土归流的雍正十三年（1735年），历经425年。其鼎盛时期辖地东与荆楚地区相接，西连巴蜀，向南经过溇水、澧水可达洞庭湖区，北与文化经济发达的江汉平原相邻，所辖面积达7000平方公里；到容美土司末期，雍正皇帝仍然认为：“楚蜀各土司中，惟容美最为富强”。

③ 忠溪：从黄龙大垉山腰喷出的一条溪流，在山脚汇入太平溪。

④ 黄龙大垉：天泉山主峰，海拔1801米。

⑤ 顾彩：清戏剧家，旅行家，曾历经艰险赴容美游历半年之久，有游记《容美纪游》传世。《容美纪游》中记述《守梅阁》时说到“……此全司最胜区也，于此有天泉寨，卓立万仞，泉激圜之，距此五十里。会君欲往天星避暑，道远路险，不欲再移，遂决计辞行……”。

⑥ 舜年：田舜年，土司王，田甘霖之子。田舜年在《平山万全洞记》中载“以天泉为肯构，以九峰为司治，而更葺万全洞焉……”。

⑦ 美玉：覃美玉，土司王田甘霖元配，知书达礼通音律，后遭族人诬其“刑夫克子”，跳崖自尽。

⑧ 田氏三子：土司王田玄之子，长子田沛霖，次子田既霖，三子田甘霖，后均依次为土司王。

⑨ 铁汉：田甘霖自称“铁汉”，其有诗云“吾少年，多横口，落地便学狮子吼”。

⑩ 陶轩：田甘霖命名其陶庄居所，在忠溪与太平溪的交汇处。

⑪ 易安：宋代女词人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喻覃美玉之才。

⑫ 绿珠：西晋石崇宠妾，坠楼明志，喻红颜薄命。

⑬ 八十排：覃美玉坠崖处。

⑭ 屈宋：屈原与宋玉，代表楚辞传统，田氏诗风受其影响。

⑮ 陶阮：陶渊明与阮籍，田氏诗文承袭其隐逸超然之风。

⑯ 《一家言》：指《田氏一家言》，由田舜年编纂，收录容美土司田氏家族六代九人的作品成册集。

⑰ 人附山水：田舜年提出的人文观，认为人的声名需依附山川方能永存。

⑱ 桃源避秦：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喻容美为乱世中的理想之地。顾彩在游历容美前曾托茶商带信给田舜年，信中有诗云：地非绵谷难通汉，路入桃源好避秦。

⑲ 红颜化碧：典出苌弘化碧，喻覃美玉之死如忠魂泣血。

天泉山风光

绝壁“八十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