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的女孩儿

安之若素

　追风的女孩儿……

**春·蒲公英的诺言**

河岸边的冰棱还没化尽，就听见风在柳条里织网的声音。趴在草坡上等第一株蒲公英苏醒，书包带子沾满毛茸茸的草籽。三月末的某个黄昏，嫩黄花盘突然炸开成雪白的绒伞，追着那些飘摇的小灯笼跑过整片油菜田，碎石子路上溅起金黄的雨。直到暮色浸透的蓝布鞋，才发现风早把蒲公英的诺言藏进了云絮的褶皱里——那些轻盈的种子会在某个山岗重新落地，如同星辰坠入另一片土地的眼眸。

**夏·萤火虫的航道**

麦子抽穗的夜晚，风裹着蝉蜕的脆响掠过晒场。把竹床搬到葡萄架下，看流萤在晾衣绳间穿梭成光的航道。父亲说每只萤火虫都是迷路的星星，便举着玻璃罐追那些忽明忽暗的光点，赤脚踩过露水打湿的草垛。有次追到麦田边，晚风突然掀起满天银鳞，萤火虫群化作螺旋的光带升向天空。松开攥出汗的罐子，看最后一点绿光游进月亮的光晕，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注定要归还给夏夜的风。

**秋·候鸟的邮戳**

当晒谷场的木锨扬起第一把谷粒时，风开始往南迁徙。总在放学路上仰头寻找雁阵，那些在云层烙下人字邮戳的旅者，翅膀上沾着北方的霜。某个寒露清晨，捡到一片缀着露珠的枫叶，叶脉里蜿蜒的红像凝固的风迹。用棉线穿起二十片这样的叶子挂在窗前，就成了会唱歌的风铃。深夜温书时，总感觉有羽毛掠过纸页，抬头却见月光正把叶片的影子拓在墙上，如同候鸟掠过心事的投影。

**冬·雪花的罗盘**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风有了具体的形状。在结冰的窗上呵出白雾，看霜花沿着自己指痕生长成蕨类植物。追着打旋的雪粒子跑过祠堂后的矮松林，红围巾扫过的地方，雪地便绽开一串细碎的梅。有只麻雀突然从覆雪的碑顶上弹起，翅膀扇落的雪粉在空中划出透明的弧线——那正是风的轨迹。跟着这道弧线跑到山神庙前，发现褪色的祈福绸带正在风中翻飞，每一根都系着往昔某个追风者的祈愿。

多年后站在通往城市十字路口，总等红绿灯时捕捉风的流向。春天是地铁口旋舞的樱花信笺，夏天是冷气房溢出的薄荷气息，秋天卷着枯叶拍打咖啡杯沿，冬天则从围巾缝隙偷走体温。某个深冬清晨，突然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奔跑，高跟鞋敲击路面的节奏渐渐合上某种遥远的韵律——七岁追蒲公英时的喘息，十四岁追萤火虫时的心跳，十七岁追雁阵时的目光，此刻都化作耳畔呼啸的风声。

最终停在太行南鼓山时，温暖的气流正掀起的衣摆。解开丝巾任其飘向瓦蓝瓦蓝色的天穹，看那逐渐缩小的酒红色的点儿。当最后心灵一丝褶皱被风抚平的瞬间，忽然听见所有季节的风同时穿过身体：蒲公英在衣兜里发芽，萤火虫在血管里游弋，雁鸣掠过骨骼的缝隙，而童年的雪正静静落在灵魂的旷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