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之春—我在新疆的防疫之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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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阿勒泰，早春的寒意仍固执地盘踞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向阳牧场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这个时节，正是母畜产羔的旺季，哈萨克牧民们耐心等待着冬去春来，草场返青的那一刻。

阿勒泰地处天山北麓与阿尔泰山交汇之处，山峦起伏、草场辽阔，河谷纵横、森林茂密，被当地人称作“黄金草原”。山风从布尔津河谷吹来，带着雪松的清香和马粪的温热气息；冰雪尚未完全融化，冰面上映着天光，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一种晶莹的宁静。

我们协作组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一个多月。乙肝血清流行病学调查工作进展顺利，实验室设在县防疫站。维吾尔族姑娘热西丹成了我们得力的助手，她那双灵巧的手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血清检测，深得刘占娥老师的喜爱。防疫科长斯迪克是个风趣幽默的人，他总能用带有哈语腔的汉语讲笑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在他的安排下，我们先后走访了阿苇滩镇和向阳牧场。

每天清晨，我们都会被浓郁的奶茶香气唤醒。哈萨克牧民热情好客，总是用最新鲜的马奶、包尔萨克，马肠子纳仁和最肥美的羊肉招待我们。两个多月下来，我和迪力夏提的腰围都明显粗了一圈。

1980年代的阿勒泰牧区，许多牧民的冬窝子要骑马才能到达。斯迪克医生和热西丹姑娘都是骑马好手，他们骑马的姿势像长在马背上一样自然。为了深入调查，斯迪克特意安排了一位叫革命古丽的赤脚医生协助我工作。

她是个脸颊红扑扑的哈萨克姑娘，眼眸如冬日雪水般澄澈，带着草原上那种野性的自信。第一次见她时，她正牵着一匹英俊的儿馬，轻声哼唱着哈萨克小调，身影在晨曦中仿佛是草原上奔跑的雌鹿。

她教我骑马，动作干脆利索。每次我紧张地握住缰绳，她都会笑着说：“你得把它当兄弟，不是敌人。”我常被颠得东倒西歪，而她却能在马背上如风一般翻身，手势轻盈，裙摆翻飞。一次，她突然扬起马鞭，狠狠抽了我马屁股一下，大喊：“‘姑娘追’开始啦！”我猝不及防，惊叫着抱紧马脖子，被她远远甩在后头。

我看到她回头望我，嘴角带着调皮的笑意，长辫子在空中飞扬。那一瞬间，我的心竟比马蹄还要慌乱。我忽然明白，草原上的姑娘和风一样自由，她们不需要矫饰的羞涩，却能用一个眼神让你思绪飘摇许久。

那是个特别的傍晚。夕阳将牧场的积雪染成橘红色时，斯迪克医生匆匆敲响了县委招待所的房门。县郊向阳牧场有位产妇临产，他带来了县医院的医生和救护车，邀请协作组的尤努斯医生和我们一同前往。

吉普车在颠簸的牧道上行驶了近一个小时，当我们赶到牧场场办时，会议室的热炕上已经围坐着几位哈萨克汉子。斯迪克介绍说这是牧场的领导们。令人意外的是，他们脸上不见丝毫焦急，反而洋溢着喜气，像在等待一个庆典。

“产妇怎么样了？”尤努斯医生急切地问道。

几位领导相视一笑，爽朗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母子平安！新生命已经降临了！”按照哈萨克族的传统，这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就端了上来，羊肉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羊头被恭敬地送到最年长的尤努斯医生面前。他娴熟地切下面颊肉品尝，又将羊耳朵递给我：“年轻人，这是给你的祝福。”

瓷碗里斟满了透明的白酒，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大家依次传递着酒碗，每人都要一饮而尽。我酒量不佳，多亏同事们帮忙挡酒。欢笑声、祝酒声此起彼伏，连窗外的寒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直到深夜，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告别。返程的吉普车里，我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洒在雪原上，忽然明白了哈萨克人对待生命的态度——新生命的降临不是紧张焦虑的事件，而是值得整个社区欢庆的喜事。这种淳朴而深厚的生命观，就像阿勒泰的春天，虽然来得缓慢，却充满温暖的力量。

回到驻地后，我辗转难眠。隔壁房间传来迪力夏提轻微的鼾声，远处偶尔能听到牧羊犬的吠叫。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一个新生命在向阳牧场诞生了，而我们，有幸见证了这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早起去看日出。离开毡房时，我看到牧场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下面嫩绿的新芽。那些新芽倔强地钻出地面，仿佛在宣告冬天的结束。阿勒泰的春天，就这样悄然而至。在这个充满生机的季节里，一个新的生命开始了他的旅程，而我们，也在这次特殊的经历中，收获了最珍贵的人生体验——关于生命，关于希望，关于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力量。

回眸往昔，我常常想起那匹被革命古丽抽鞭的马，忆起那个在雪地里轻笑的哈萨克姑娘。她就像阿勒泰的春风，温柔地擦过我匆匆的青春。那年春天，我没有带走什么，却好像永远把那片草原和那些笑声，藏进了生命的记忆里，时不时会轻轻闪光。它提醒着我，有些相遇虽然短暂，却能在时光里酿成永恒。就像阿勒泰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却永远温暖着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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