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石头

惠风和畅

　　与石结缘，是2016年的事了。当时日子闲下来，又恰巧好友带几块石头找我鉴赏，始知黄河两侧发现新玉种，于是相约黄河滩捡石。至此，醉心于山水之间，奔波在黄河峡谷，转身回望已经九载有余。

捡石是乐趣与惊喜的收集过程。那些散乱在黄河边的石头，有的晶莹剔透俨然美玉，有的形态奇特浑然天成，有的色彩斑斓目眩神迷。当你俯身弯腰专注于脚下的每一块石头时，心中充满期待。遇见好石瞬间心花怒放、手舞足蹈。若在河边，必然撩水清洗，反复端倪；若在山间，定会衣袖擦拭，揣摩盘玩。王菲的《传奇》中有这样的歌词：“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如果将“人群”改为“石群”，大概就是捡石人怦然心动、一见钟情的表白。这种亲身沉浸、亲眼发现、亲手探取的过程，充满了乐趣和成就感，似乎每一次捡石，我们都将期待寄托在未知的下一刻，相遇的一瞬间。捡石既能体会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石头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发现之趣，又能感受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惊喜之趣，使人痴迷其间，不能自已。

捡石是解压与释怀的全新体验。行走在黄河滩的落日幻彩下，往返在乱石岗的水光云影中。清风徐来、视野空旷，郁闷荡然无存，心胸为之开阔，天地变成人与石对话的剧场。清晨，薄雾轻笼如梦如幻；傍晚，夕阳西下雄浑壮阔。美景之中觅美石，自然之中寻自在。置身其中、专注石林，烦恼与忧愁逐渐消散，心灵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宁静。人在捡石，石在遇人。一块美石，无数人擦身而过，未曾发现，甚至刚刚有人路过，彼此不以为然，相看两厌。或许这颗石头在高山之巅崩裂，被雨水冲刷，奋不顾身跳入黄河，将自己打磨洗礼成精美的模样，历经亿万年芙蓉出水后，静静地躺在河床边，等待着你的到来。当你走近时，石头也深情地与你对视，渴盼你注视它、靠近它，将它抚摸，还它一个深情的拥抱，让它在经受亿万年的委屈之后，能在你的怀中感受这一趟的付出如此值得。

捡石是体力与毅力的双重考验。找石的过程需要体力，翻石的过程需要耐力，挖石的过程需要毅力。捡石也不全是在天高云淡、山清水秀的黄河边，也可能在地势陡峭的改道前的古黄河河槽中。石友去的最多的古河槽在吴堡县康家塔村，最初人们从沟里的洗沙场发现黄河玉。而今，沙场关停，半山腰的土壁间，石头裹着泥浆沙砾覆盖在土层下。在这样的荒山中，需要手持长竿，一点一点用力去戳。其间，一边紧盯出世的美玉，一边观察滚落的石头。真是又险又累、又惊又喜。半天下来，灰头土脸浑身脏臭。黄河玉与鹅卵石、砂砾混杂其中，靠铁杆戳击撬动，使之重现天日。细想哪一款美玉不是持之以恒，用汗水摔八瓣换来的？也有可能手戳酸了，鞋磨破了，腰累弯了，都没能挖出一块满意的美玉。此刻，心中就会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刨出来的看不上，想带走的还不知道在哪压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是欲戳无力，欲罢不能。

捡石是鉴赏与学识的综合提升。黄河玉是逐渐进入公众视野的新玉种，属石英岩质玉石。据测定，石英含量90%以上，硬度为5--7，耐酸碱，不惧汗垢。含有硒、锶、锗等长寿元素，具有保健功能。在晋陕黄河峡谷未发现黄河玉矿脉，据此推断：原石来源于黄河上游某段玉石矿脉，经支流河水冲刷，将剥落的石块带入黄河，在经过亿万年冲刷磨砺，搬运沉落在各个流段。晋陕黄河段玉石多数是从鄂尔多斯黄河支流冲刷而来。近年发现的鄂尔多斯玉与黄河玉玉质相近、肉质类似，由此可见一斑。也有少数从青海、宁夏段冲刷而来的美石，临县碛口--丛罗峪黄河段发现的玉髓则属于稀有种类，难以判定源头。

捡石的过程，既是学习的过程，也是鉴赏能力提升的过程。判定一块美玉要六看：一看鱼鳞。黄河玉在形成过程中与石头碰撞，皮壳布满精美的鱼鳞纹，鱼鳞纹越小越密，玉的等级越高。鱼鳞纹又分外鱼鳞和内鱼鳞，外鱼鳞石头的赌性大，可能切割开来仅是顽石，无玉可寻。内鱼鳞肉质清晰可见，皮肉融为一体，可直接判定为上品。二看毛孔。黄河玉表面排列着无数毛孔，就像人的汗毛孔一样，在放大镜下看得非常清晰，毛孔越密玉质越好，反之则越差。三看皮色。天然玉石颜色非常自然，由深到浅层次感很强。黄河玉颜色以黑青为主，色泽暗淡，这也是黄河玉难以广泛推崇的主要原因。若获取一块纯黄或带红的美玉，自然属于极品，石友争相收藏。四看裂纹。玉石在形成过程中与石头碰撞，也会出现裂缝。裂缝的大小、深浅也是判断美玉的标准之一。五看糯性。上等美石的凹槽间油性大，细腻温润；普通玉石无油性，质地干涩。六看肉质。有的石头几乎没有皮壳，肉质细腻，手感像婴儿屁股般光滑。有的石头皮壳厚，使用强光手电才能大致判断玉石的肉质。美品玉吃光深，聚光通透；次品玉吃光浅，打光粗粝。极少数皮壳厚的石头打光效果差，切割后玉质好；也有个别石头打光通透，切割后状如冰糖，布满细小裂痕。把玩判定美石，需要手眼并用，视觉触觉同频共振。黄河玉含蓄委婉、深情内敛，有不可言说的美丽，有难以名状的神韵。人与玉亲密接触、耳鬓厮磨，玉的品质秉性逐渐与主人性情合二为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心绪共鸣、永恒交融。

捡石是分享与交流的人间乐事。捡到筋疲力尽之时，同行石友便盘腿席地、聚拢研讨。捡来的石头一般用水冲刷后在太阳下迎光凝视，或在背阴处用强光手电鉴定。还有的干脆拿石头在额头冒汗处蹭一蹭，被擦过的地方即刻呈现出鱼鳞纹。好的有价值的留下珍藏，不好的没有用的随手扔在一旁。一番评头论足之后，所剩无几。最初捡石，一次要带回半编织袋石头，到后来往往留三五颗，再到后来仅带一两颗，轻车简从。石头的舍取有时很为难，每决定一块石头的去留，我都会与它沟通对话，或对视，或拍照，或打光。即使没有欣赏价值，也不会随意击碎。你不中意的石头，或许是别人眼中的白月光。有时我们也会在归途中绕道石友家去欣赏收藏的美石，分享收获的欣喜。这些年因为微信群晒石头的缘故，我加了不少好友。从柳林石西到临县碛口，从陕西吴堡到临县丛罗峪，从陕北佳县到鄂尔多斯，跑遍了黄河滩和鄂尔多斯高原，赏遍了黄河石。通过交流分享，扩大了眼界，锻炼了眼力，结识了朋友。

我玩的石头都是原石，从不切割雕琢。捡回的石头放在窗台上，投入柜子中，藏于锦盒内。闲时与石对视，便似拥有了山魂水魄的灵性。有时独自赏石、静观沉思、乐而忘忧，一两个小时浑然不觉。捡石，一旦涉入，终生热爱。

又是一年捡石时，北方的冬季严寒而漫长，石友们憋屈了一个冬季，也许都在心里默念：“待春归，杏花轻雨捡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