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帖

子墨

　　清明后的雨水总像是青烟，一蓬蓬漫过矮墙。邻家嫂子在园子种植蔬菜，蓝布衣衫被湿气洇成深色。我嗅到一缕清苦的香气，想起去年此时，巷口的桃花开的漫天满地，也是这样在雨中悄然零落成泥的。

故乡的四月是洇着水渍的绢本。雨水在青瓦上敲出细密的针脚，檐角的铜铃锈色更深了，风过时恍若隔世的呜咽。父生前在檐下挂过的一蓬粉色桃花枝，如今只剩下半截麻绳，在湿润的空气里轻轻摇晃。我常疑心那些散落的花枝化作了种子，在某个雨夜破土而出，又随着春雷炸裂成满山新桃。

在家乡，燕子掠过水田，翅尖蘸着淡墨，划成一道弧线然后疾驰而去。老农扶犁的身影折进水光，惊碎满塘云影。泥土被犁铧翻开，露出琥珀色的肌理，蚯蚓在暖泥里舒展成游动的笔锋。种子是写在田亩间的工楷，农妇弯腰播下的每个瞬间，都在编织碧绿的韵脚。我住的小屋在四月要别有风韵，院前的桃花像宣纸上未干的水墨，洇染出深浅不一的粉。旧窗棂外，垂柳垂落成帘，叶片飘进半开的《陶庵梦忆》，恰好停在张岱写西湖香市的段落。穿堂风裹挟着桃花的暗香，将书页间的光阴又翻过几百年。

雨歇时一片清新。池塘水岸的柳枝条垂向塘面，仿佛一名美丽的女子临镜梳发。去年的蝉蜕还卡在树皮褶皱里，新蝉已在土中蓄力。一老者赶着羊群涉过门前浅溪，羊蹄踏碎倒映的云絮，波纹里游动着细碎的银鳞。对岸的油菜花地突然明亮起来，像是有人掀开了天地间的黄铜镜袱。暮色降临时，总能在巷口遇见推着车卖花的老翁。各种花苞裹着黄昏的釉色，他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来这里卖花了，明年就去城里的儿子家了。我买下两盆，摘下一朵花别在襟前，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苍凉的叫卖声，恍若旧时更夫敲着竹梆走过长街。月光漫过屋脊时，襟上的花悄然开了，暗香浮动处，四月正一寸寸没入初夏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