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杜鹃花儿为您开</b></p> <p class="ql-block"> 青山公园的杜鹃又开了。去年这时,我还坐在桌前,为那簇簇殷红写下“映山红,我心中的那片红”。笔下文字流淌之际,母亲正在阳台侍弄那株“贵妃醉酒”,她的指腹沾着褐色的泥土,笑着打趣我,说我像个女孩子,总爱把杜鹃花写得如诗里偷来的火焰般热烈。那时的我,怎会料到,这满枝似火的绚烂,在今年杜鹃盛放之时,竟化作深深刺痛眼眸的血色。</p> <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的那天,杜鹃开得正艳。夜幕降临,她紧紧握着我和大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可指尖的温度还是渐渐消散。我一直觉得春天是属于她的美好季节,她却在杜鹃初绽的枝头下,永远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将大半生的艰辛都藏进了这一片片娇艳的花瓣之中。从那以后,每一片舒展的花瓣都像是我未干的泪痕,微风拂过,簌簌作响,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她在厨房切菜时,刀柄磕在瓷碗边缘的清脆声响。</p> <p class="ql-block"> 母亲最爱的那株“贵妃醉酒”,往年总是比其他花儿开得更为繁盛。清晨的露珠洒落在花瓣上,晶莹透亮,温润得如同美玉。她常常对着那晕染着粉白的花瓣喃喃自语:“你看这花儿,像不像你爸第一次给我买的纱巾?”那时的我,总是笑着喊她“浪漫妈咪”,直到今日,看到花瓣上凝结的水珠,我才明白,那不是普通的露水,而是她未曾说出口的思念在悄然生长。母亲那写满生活喜悦的笔记本,如今每一页都浸透了咸涩的泪水。她的面容,也早已被我的泪水洇得模糊不清;夹着杜鹃标本的那一页,花瓣虽已褪色,可我似乎还能闻到,她教我辨别雌雄花蕊时,指尖留下的薄荷清香。</p> <p class="ql-block"> 杜鹃花开时,妈妈总会略带自嘲地说:“我就是只杜鹃鸟”。起初,我并不明白她将自己比作杜鹃鸟的深意。后来,当我把妈妈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串联起来,才终于懂得她为何如此。妈妈从城市来到乡村,从娇弱的小姐变成了勤劳的农妇,细嫩的双手布满老茧,白皙的脸庞被晒得黝黑,脚板磨出的血泡,血迹渗透了布鞋。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用自己的坚韧与勤劳,把我们姊妹几个收拾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让我们自信地走出去,浑身散发着阳光般的朝气。她教会我们,做人必先经历困苦,磨炼身心。她手背上有浅褐色的烫疤,那是我发烧昏迷时,她为我熬中药,被沸腾的药汤溅到留下的痕迹。可她一声不吭,依旧守在火炉前,直到药香弥漫了整个简陋的瓦房。如今再看杜鹃花瓣上的纹路,竟与她掌心的老茧如此相似——原来,岁月早已把她的艰辛,都编织进了这年年如期盛开的杜鹃花里。</p> <p class="ql-block"> 昨夜风雨敲窗,清晨起来,只见台阶上铺满了落花。突然想起传说中杜鹃鸟啼血化花的故事,原来最令人心痛的,不是花瓣红得似血,而是每一片红色,都能勾起一段关于妈妈、却又未曾讲完的故事。母亲走后,我再也不敢轻易触碰那些鲜艳的颜色,可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到她系着蓝布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听到她温柔地催促我添衣的呼唤。这些画面,混合着杜鹃的香气,在我的记忆中若隐若现,明明灭灭。</p> <p class="ql-block"> 都说春天是万物复苏、重获新生的季节,可我的春天,永远停留在了杜鹃初开的那一天。那些曾经被我写进文案里的吉祥花语,如今都成了我心口难以磨灭的朱砂痣——是她用半生的温暖与爱意,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爱;又在这杜鹃啼血的时节,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刻骨铭心、永不愈合的思念。此刻,我捧着她曾经用过的白瓷碗,看着碗沿映照着窗外的花影,忽然明白:原来母亲从未真正离开,她只是化作了人间的杜鹃花,在每一个春天,以盛放的姿态与我温柔重逢。</p> <p class="ql-block"> 风又轻轻吹起,阳台上的杜鹃花枝微微摇晃。我知道,那是她在云端的某个角落,借着这熟悉的花香,一遍又一遍,轻轻呼唤着我的乳名——华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