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蝴蝶》

醉樱花

<p class="ql-block">  《黑蝴蝶》节选</p><p class="ql-block"> ——王芳</p><p class="ql-block"> 清明落雨,望着一路奔赴的行人,让人暗自悲伤。杜牧在《清明》诗中写到: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我悲从心来,想起在去年那个炎热的初秋,母亲走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得那么安静,我还来不及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她就那么悄无声息的走了,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一切已经无法改变,我悲痛万分,母亲一生勤劳善良,勇敢坚强,为了这个家辛苦操劳。在她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依然保持着乐观主义精神,和病魔做斗争。她像灯塔一样,在我最黑暗的生活中照亮我前行的路。诗经《邶风.凯风》有诗云“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一阵狂风呼啸,秋雨瞬间倾盆而下,雨水怎么能洗刷我心中的悲痛,我泪如雨下,伤心欲绝。一会儿,风停雨静,院里花朵滴着水滴,一秋叶飘落在雨水里,随着水流慢慢飘走,越飘越远,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襁褓时就失去双亲,被大伯父收养,就是我大外公,大外公只有一女,比我母亲大几岁,母亲和姨母就成了最亲的两姐妹。但是在那个饥不饱食的年代,因为大外公家没有男丁,缺乏劳动力,大外婆只把姨母一人送去读书,留下母亲承担家庭的重担,把母亲当男孩子一样的对待,充当强劳力,上山开荒,下地耕田,担水打柴,无所不能。但是母亲对知识是渴望的,每天早上总会悄悄跟在姨母身后一直追到学校教室外偷听,每次被老师发现给撵走了,大外婆则赶母亲去干农活。母亲冬天是没有衣服过冬的,晚上睡稻草上,母亲的童年是悲惨的。白天不能进学校,夜晚,母亲总会请姨母讲学校的进步思想和新鲜事情。大外婆怕母亲被先进思想洗脑,学习城里学生婚姻自由,早早把母亲许给本村一个没有文化憨厚老实的壮劳力,母亲自然不喜欢。大外婆贪对方是壮劳力,以后老了有依靠。母亲不愿意这种像牲口一样的婚姻。提议要解除婚约,一直对此作出抗争。大外公对母亲尚存一丝怜惜之心,对严厉的大外婆说,母亲年龄还小,再等等。终于机会来了,因为文革风波,父亲是县城里屈指可数的大学生,因为不愿意参加文革造反派,被贬回老家乡村学校教书。这一来,还不成十里八乡的新闻,来了大学生教书,好多家长都送孩子来给父亲教,母亲是偷偷跑去看父亲的,父亲也是在母亲担水的时候从学校门口走过,看到长发及腰年轻美丽的母亲。那时祖母张罗给父亲介绍媳妇,母亲是村里出名的女骨干,妇女队长,谁人不识。很巧,外祖母和祖母是同一村的远亲,生前和祖母交情颇深。祖母征求父亲意见,直接找到大外婆家去提亲,父亲和母亲那个时代的才子佳人就这样顺理成章结合在一起了,还被传为一段佳话。</p><p class="ql-block"> 母亲自从进入我们家,就是行家里手,勤俭持家,做好父亲的贤内助,家里最重的活都是母亲承担,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分产到户以后,母亲更是累得脚不沾地。曾经母亲一个人在自家责任田耕地的时候,被村里人说,母亲嫁了有工作的人,自己一个人要做农活,比两个人做农活更苦更累。母亲不以为然,依然坚持年复一年的干,在母亲心里,她崇拜父亲是文化人。父亲的工作最重要,我们读书最重要,没有让我们做过一天农活,保证我们天天读书,不为农活旷一节课。她的信念里,她没有文化,吃了苦受了累,所以不愿意我们再走她的路。而父亲工作之余,也是会帮助母亲一起干农活,周末,田间地头都看见母亲和父亲的身影。而我们,则在父亲的书房里撒欢,躲猫猫。受父亲的文学熏陶影响,我大概是从六七岁识字开始就接触过绸缎精致线装版四大名著,唐诗宋词,散文,现代小说、现代朦胧诗派诗歌等等。母亲打扫卫生时,总是把父亲的书房打扫的整整齐齐,虽然母亲不懂,但凡有收旧书旧报的人到村里来,母亲从来不会拿父亲的书去变卖。</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乡下的日子忙而充实,母亲总是为生活而操劳。那时候燃料极为稀缺,煤炭对于普通人家根本难以买到,特别是农户,基本都是上山砍柴做燃料。母亲一个人承担一家人的燃料问题,上山砍柴。我们村里临近112地质大队,当时是非常红火的年代,大队有集体食堂和浴室。需要提供几千人的饮食及澡堂,每日三餐食堂煮饭和浴室要用到大量的煤炭,做三餐和澡堂子都要用大型煤火锅炉,食堂和澡堂子师傅用大铁钩子把未完全燃烧的煤炭给捅到外面大灶坑。师傅把煤灰倒进一个固定的坑里后,村里老人和小孩就会背上背篓去捡那个未燃烧的煤炭回家当燃料,比起上山砍柴当然轻松多了。那时候我才10岁左右,为给母亲减轻负担,我已经会和小伙伴一起去捡煤炭了……</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加快,关岭成立布依族苗族自治县,正是国家用人之时,从上到下,省、市、县领导排查全县大学生的人数,父亲是为数不多的青年大学生,昔日被贬的父亲又被县委组织部重新重用。到县委落实知识分子办公室工作,后又到县人事局工作,工作更忙了。父亲把我们兄妹四个全部接到县城读书,那时候小妹才5岁,上幼儿园。父亲把祖母接来照顾我们读书。而母亲则一个人留在老家继续务农。因为那时条件不成熟,没有自己的房子,需要租房子,租了一套一客厅两室带阳台当厨房的房子供我们和祖母居住,父亲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租宽一点的房了。父亲说,等县委宿舍的房子完工分了房才能接母亲一起进城。</p><p class="ql-block"> 农忙季节到了,一日,父亲回老家去看望母亲,顺便帮忙母亲做些农活。当父亲到家时,只看见母亲一个人吃着前一天剩下的冷饭,没有菜。父亲眼睛湿润了,父亲说,再苦在累都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吃苦受累,一定要让母亲也进城里不再做农活了。母亲除了干农活,还烤烧酒卖补贴家用。想让我们好好读书,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要养四个孩子,所以她再辛苦都愿意倾尽全力操持这个家。父亲不愿母亲再受苦,于是在县委宿舍刚完工我们全家就裸搬进那个没有装修清光水泥的宿舍里。从此,母亲彻底不再做农活,村里人又投来羡慕的眼光,又说,母亲之前辛苦是值得的,是个有福之人,被父亲接到城里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终究是个勤劳善良的人,八十年代中期,虽然是县城,但是经常停水停电,到三四月饮水源上游开始要农业灌溉,水早被农民们切断水源了。县城中间有一大井,停水时母亲去挑水,挑完我们家的,还帮忙别人家挑水。因为城里人从未没有做过力气活的都用钱请小工挑水。母亲帮忙后,大家对母亲的口碑称赞不绝。我们逐渐长大以后,哥和我会去帮忙挑水了。祖母那时还年轻,做饭打扫卫生不成问题,在闲暇的日子里,母亲浑身力气没有用武之地,父亲给她找了一份简单的临时工。母亲没有文化,只能在县药材公司做计量工作。母亲天天按时去,过完称还帮忙上货下货,母亲勤劳善良的美德得到其他员工的称赞。随着商业私有化后,县药材公司不景气,母亲又在烟草公司和环卫站干过。我参加工作多年以后,祖母年龄大了,父亲又调组织部工作,哥工作也忙,还有三妹和小妹读书,家里需要母亲来操持了。我们也不希望母亲在受累,直接劝她不再干活回家做些简单的家务。</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一日,母亲脸色苍白。在父亲的追问下,母亲才说实话,母亲已经生病半个月了,一直隐瞒父亲。父亲交代我们带母亲到安顺市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是直肠有问题,母亲一直不愿意说,是怕我们工作忙,给我们带来麻烦,也不愿意给父亲说,怕给父亲思想压力。母亲总是那么心怀善念和包容别人。我们及时连夜送母亲手术。因三妹和小妹年龄小,我和哥商量不用她们二人照顾,我和哥轮流照顾母亲。母亲总说,不要乱花钱,应该问题不大,不用到市级医院住院做手术,吃药就会好的。我为母亲难过,难道你为这个家付出所有,生病还不能看病住院?还在为这个家着想。</p><p class="ql-block"> 随着城镇建设的大力开发推动下,老家和县城相隔就两三公里,形成了城乡结合部。父亲已经退休多年,母亲因为按政策缴纳个人养老保险,也办理退休了。祖母已经九十五高龄,母亲每日侍候祖母,一日三餐,洗衣做饭。祖母人老了,念旧,终日思归。每日和父亲唠叨说回老家,父亲按祖母意思回老家把老房子撤了重新盖了新房。</p><p class="ql-block"> 这城镇开发的火继续高温不降,不知道又是那波操作,我们家县委宿舍被政府征用。前几年那个房价嘿倒人,赔偿到手的款买不回原来的房子,好在因为祖母的原因还提前去老家盖了新房,不然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一家三个老人又回到老家去养老了。我们四兄妹周末得闲就回老家和老人家聚一聚,吃吃饭,观看父亲的鱼池,母亲的四季瓜果蔬菜,读书赏花。而每日母亲按时照顾祖母,直到祖母一佰零一岁过世。</p><p class="ql-block"> 时光如梭,随着年龄的增大,母亲慢慢变老了,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有一天,母亲上楼给鸡喂食,头昏眼花,一个踉跄,母亲从楼梯上重重的摔倒了。父亲电话通知我,哥已经送母亲进医院了。等我赶到医院,医生告知,母亲髋关骨粉碎性骨折,必须做手术,把碎骨头换掉。我守在母亲床前,母亲脸色苍白,双唇经闭,一言不发,坚强的隐忍着剧烈疼痛。签完手术告知书以后,母亲被送进手术室,她对着我们子女说,无事,就是一个简单的手术,母亲开朗而豁达,我们在手术室外静静等候。手术后母亲不能走路了,一直卧床半年之久。医生术后都会打来电话询问,每每给母亲鼓励,希望母亲下地锻炼恢复行走。母亲坚强的个性,每日必喊父亲陪她锻炼,父亲便牵着母亲的双手慢慢移动,即使大汗淋漓,母亲任然坚持,功夫不负有心人,母亲终于可以慢慢行走了。我每周末必去看看母亲,看见她每多走一步都像孩子一样的开心的笑着。母亲在自己的不断坚持不懈努力下回复正常行走,虽不能剧烈运动,可以慢慢走出村口了,看看村里的山林树木,闻闻那许久的土地,回乡颐养天年也算达成母亲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回乡养老的日子,父亲喜欢栽花种草养鱼,而母亲喜欢种菜和养鸡。他们之间不会因为爱好兴趣不同而产生矛盾,母亲对父亲的感情更多是崇拜,崇拜父亲是高知识文化人,知书达理。母亲把菜种在父亲的牡丹、铁树、罗汉松、红豆杉、金竹、海棠等植物下面。种的瓜果蔬菜无公害可供自己食用,菜叶子可喂鸡。母亲帮父亲剪枝施肥,父亲帮母亲除草喂鸡。他们之间风雨同舟相濡以沫五十五年已经形成一种默契。母亲渐渐的受父亲的影响喜欢上花草,特别是父亲的牡丹花和月季花,母亲都帮忙打理的枝繁叶茂,争奇斗艳。母亲常常对我们说的一句话是:今年红牡丹开的热闹,有五六十朵,白色的更多,有一佰多朵,我数过的。这月季花开的时间太长了,开完下面的,又开上面的,花有大碗口那么大。这就是母亲的形容词,朴实无华。母亲一生是幸福的,遇见父亲是幸运的,虽然早年辛苦操劳,晚年生活是快乐的,和父亲一起在牡丹树下数花朵,这是何等美好的一道风景线?近几年母亲身体欠佳,住了几次院,去年七月到八月底四十多天是母亲走完人生的最后时光,手术后进两次重症监护室,母亲危在旦夕的时候,唯一打过我电话说:没事,我只是想你了。母亲在生命垂危之时想的是不给孩子们添麻烦,她是那么善良。我赶回去守在她床前默默流泪,母亲总是宽慰我,对我说:慢慢会好起来的,你不要挂念我,你好好过日子,你不比别人差,你是幸福的。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伤,一瞬间打开心灵的闸门嚎嚎大哭。这两年我陪伴母亲或许太少了,关心太少了,我深深自责。母亲乐观豁达,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一只黑色花纹的蝴蝶飞进了母亲灵堂,小妹准备赶她走,哥说,她是母亲灵魂的化身,不能随便赶走,更不能伤害她,黑蝴蝶围绕灵堂旋转三圈以后又飞到屋外花园里母亲最喜欢的粉红色月季花上停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次日,在母亲隆重的葬礼上,我又看见那只黑蝴蝶,她翩翩飞舞,一会儿低旋,一会儿冲上云端,盘旋在葬礼上空久久不愿离去,一直到葬礼结束,她才飞走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了,父亲消瘦的身影孤零零一个人搬弄那些花草。粉色的月季花开的那么灿烂,有两支花朵摇摇晃晃捶打在父亲的手臂上,一片叶子悄然落下,我的心更疼痛眼睛再次湿润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如夏花之绚烂,逝如秋叶之静美。</p><p class="ql-block"> 2025年4月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