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墨之家

★宪戈★

风蚀十年有余的窗框嵌在云絮里，栏杆上攀爬的藤蔓垂下数据枝条，没日没夜地直播着山城兴义那条示范大道上车流的潮汐，而时刻啜饮着中国四季康养之都空气的我，早已成为这幢老旧圆形高楼年轮中最忠诚的住户。

玄关的柚木鞋柜总是在黄昏时分苏醒。暮色沿着木纹的沟壑渗透，将半面柜体酿成半透明的蜂蜜，九本证书在柜体上空悄然发芽，开花结果。一个个中国地市报新闻奖的两枚印章与一个个中国少数民族新闻奖的浅绿扉页彼此摩挲，弥漫着一种神秘而宁静的氛围，让人有种身临书墨圣地之梦幻，快哉不已。

过道的灯骤然亮起，八樑金色柱子与一块块玻璃熔化成液态的光瀑，儿子的国家级、省级机甲大师挑战赛和3D创意设计大赛证书等悬在光晕中，证书上的八枚印章、五枚印章比比皆是，还有不少证书金属徽章折射出银隼振翅的寒芒。顷刻间，儿子的一本本证书与俺的先进个人证书、课题结题证书、书法比赛证书和征文比赛证书的朱红印章正列队掠过，在光影中拖曳出雁阵的尾翎，惊醒了沉睡在木纹深处的年轮。

酒柜深处蛰伏着墨香的根系。干爹刘国防先生潇洒的"积学致远、虚怀若谷"之行书条幅，在琥珀色酒瓶丛林间游走，墨痕虬结处凸起山脉的脊梁。陈国芳先生的"静能生道"篆书如游龙吞吐烟霞，墨色氤氲间时而凝成蓬莱阁翘角飞檐，时而幻作九皋鹤素羽流光。岑岚先生的小楷佳作，其捺笔原是端坐在宣纸上的，却在这个茶烟缭绕的傍晚，顺着吊灯暖光的指引，在酒柜的木纹里绽出一朵朵墨梅。

旋转书架投下的阴影是位沉默的饕客，蚕食光阴时总伴着细微的沙响。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与欧阳黔森的作品评论集上下有序，余华的长篇小说《活着》与俺的长篇报告文学《坚信奋斗的力量》相互衬托。不同的是，基辛格笔下的中国，从书页缝隙里渗出那一抹抹中国红的印记。沙发前的桌上，蓝皮笔记本里"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的誓言，被夕阳熔成金箔，野草章节里未熄的烟蒂仍在啃噬鲁迅的句读，把"吃人"二字烫出焦黄的洞，让你始终铭记着：“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对面的墙上，俺写的那幅伫立在红黑相间饮水机上带有米味的"三秋湖水浮古月、九天云锦起春山"书法条幅，似乎在墨浪中不断沉浮，将整面白墙荡漾成了秋江，与金色的柱子、红色的地板、宽大的电视屏幕和扎根在盆中石头上的大叶榕等形成一幅独特的画卷。

子夜墨香最浓时，荣誉展示柜的玻璃会泛起细密的涟漪。新闻铅字与苕溪蜀素帖正在咬合出新的年轮，微积分公式的棱角坠入砚池，化作墨梅的虬枝。键盘敲击声如春蚕食叶，正在分娩的著作裹着胎衣，在月光里泛出青玉般的光泽。灰白封皮的鲁迅文集蜷缩着，那厚重的字里行间里，有着鲁迅用烟灰烫出一截截发黑的黎明。鎏金证书的棱角淬炼着银辉，满室流动的金属光泽爬上旋转书架，在投向东方的颀长阴影里，与晨光完成了秘而不宣的盟誓。

茶壶永远在丑时三刻苏醒。茶壶嘴吐出的第一缕茶烟，总爱钻进岑岚先生的小楷佳作留白处，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句读间织就云雾。刹那间，昨夜的思绪已通过历经风雨洗礼长达四十余载的手指，悄然地爬在手机的屏幕上，静默地绽放着岁月的芬芳，悠然地等待着世人的亲睐。此时此刻，佳作句读间织就的云雾与书法桌上的墨香味，与旋转书架上的“好友”们道别后从窗户向更广阔的天地弥漫开去，而玄关鞋柜上面的九本证书和展示柜里那一份份荣誉的年轮里，似乎又多了一圈圈朱红印章化成的涟漪。

（写于2025年4月5日清晨）

　　作者简介：尤立宪，笔名宪戈，贵州兴仁人。系贵州省作家协会理事，高级编辑，黔西南州州管专家，黔西南州委决策咨询专家。著有长篇报告文学《金山万峰林》《坚信奋斗的力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