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七) 行囊装厚望 父念万山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92年9月13日,父亲送我去吉首大学报到。</p><p class="ql-block"> 那时还没有发行100元的钞票,也很少转账,我们要带4000元现金,都是10元一张,其厚度相当于现在的4万元,其价值要超过现在的4万元。</p><p class="ql-block"> 当时社会治安特别不好,扒手多,几乎是半偷带抢,所以非常焦虑。</p><p class="ql-block"> 出发的前一天,父亲召开家庭扩大会议,邀请他的弟弟和徒弟们都参加,讨论如何保证把现金安全带到学校。大家集思广益,提了多个方案:</p><p class="ql-block"> 放裤子两边的袋子里根本不行,鼓鼓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村里有人打工回来时,被人明目张胆地抢了,不配合还被打了一餐饱的;</p><p class="ql-block"> 放上身厚衣服的胸袋里也不行,有人被扒手在上身衣服两肋处划刀,操作不熟练,还被划出了一道血痕;</p><p class="ql-block"> 放行李箱里又怕被人一股脑偷走了;</p><p class="ql-block"> 放到不起眼的蛇皮袋里又怕被乘务员当垃圾袋收走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徒弟提出,他陪父亲一起送我,两个摸斧头的木匠把我架在中间,料他三五个扒手也打不过他俩,但这个方案要多花一个人的费用,也被否决。</p><p class="ql-block"> 最后还是采纳了懂裁缝的母亲的方案,把绝大部分钱用布片缝到父亲裤子大腿的内侧处,在路上必要花的小部分钱放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觉得这个方案安全可靠,只是父亲走路时不太方当,就是走路时两腿必须撑开,也就是走“括号”步,和模特走的“猫步”恰好相反,但父亲一点也不觉得丑和不方便。</p><p class="ql-block"> 为防不测,父亲还带了一把锉刀(木匠用的刀)别在屁股上,这就是小说里常讲的带刀侍卫吧。</p><p class="ql-block"> 那天上火车后已是晚上了,父亲坐在离我两排远的座位上。在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咣咣当当中,我无数次睡了醒,醒了睡。</p><p class="ql-block"> 乡下人第一次远行,总会冒出一些天真想法,如我从冇看到过扒手,蠢蠢地希望扒手出现,想看看扒手的模样,但又惧怕真的出现,若把父亲大腿内侧处的钱霸蛮割走了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这如同约会的姑娘,盼着郎君来,又怕郎君来了后乱来。</p><p class="ql-block"> 每次醒来,我都看到父亲端端正正竖起个大脑壳,像猫头鹰一样睁开眼睛,左顾右盼,保持警惕。</p><p class="ql-block"> 火车开到怀化邸庄站时已是凌晨3点,停下来加水,车厢内的旅客包括我在内几乎都呼噜噜地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此时上来一队扒手,他们都带了刀棒,如贯而入,唬人得狠,如熟人般翻人衣袋,搜人钱财,没有睡的七八人也不敢吱声,吓得直打哆嗦,任人搜刮。</p><p class="ql-block"> 后来,父亲告诉我,一个扒手对他也如同搞安检一样翻了他的上下衣袋,当摸到他别在屁股上的锉刀时,扒手顿停,以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不像是他们的同行,但见他牛高马大,就再也没有动他,当然也没有搜他的大腿内侧。</p><p class="ql-block"> 扒手放过了父亲。父亲说,如扒手们敢动他的大腿内侧,肯定会有场血斗,他要把这些鬼崽崽的脑壳都要揪转。</p><p class="ql-block"> 当翻到我的衣袋时,恰在此时我睡着了。父亲冲我大吼一声,如黑夜之霹雳,吓得扒手们打尿颤,也惊醒了全车厢的旅客。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扒手想向父亲揍过去,那个知道父亲屁股上藏有锉刀的扒手阻拦了他。最后扒手们落荒而逃。</p><p class="ql-block"> 从此我再也睡不着,父子俩一路小心,胆战心惊,总算安全抵达学校。进校后,父亲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谢天谢地,蓓萨保偌。</p><p class="ql-block"> 到吉首大学后,父子俩找遍学校的三处报到名单榜,没有看到李纪南的名字,只有一个赵纪南。父亲很焦灼,问询他人的声音很大,很惶恐。</p><p class="ql-block"> 我们到学生处核对,才发现原来他们写错了一个字,把“李”字写成了“赵”字。这终于圆了父亲关于错了一个字的梦。</p><p class="ql-block"> 这使我记起了小时候送猪到小碧乡食品站的那回事,那回是好心的工作人员为了帮我们的猪达标,把瘦猪换成壮猪,这回是换了个姓氏,可这次父亲受到的惊吓程度要深得多啊!</p><p class="ql-block"> 随后,父亲把缝在裤腿上的钱取出来,不料母亲缝线时太过紧张,发现有10多张票子连同布片一起被扎了多个针孔。</p><p class="ql-block"> 收钱的出纳感到很奇怪。问父亲,啊哎!怎么你们娄底人花钱还打孔打卡的吗?父亲不好意思地作了解释,出纳才免免强强收了钱,父亲忐忑不安的心才平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当天中午,父亲特意陪我吃了一顿校园餐,肉伴豆腐干子,1毛5一餐,量多味鲜,非常实惠,父亲很后悔冇从娄底带点米酒来助兴。</p><p class="ql-block"> 可能是家长来了,为留个好印象,学校伙食搞得好一点,父亲很满意,说学校没有杀黑。</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父子俩在宿室挤到一张一米二宽的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父亲一个人坐公交车到吉首火车站,搭火车回娄底了。</p><p class="ql-block"> 他按5个月的时间,60元/月的预算,留给我300元,学校还另发了19元/月生活费,超出了一般学生30元/月的预算,已留了很大的空间。</p><p class="ql-block"> 到年底放假,为给家人一个大学生的新形象,我用节省的伙食费,买了一套新衣服。回到家后,父亲给我的300元还剩了60元。</p><p class="ql-block"> 但一年之后,物价天天涨,学校伙食也越来越差,伙食费猛涨到80元/月还少了。但父亲还停在学校留给他的好印象里,认为我吃得太好了,多次提醒我吃得一般即可,不要尽兴吃好菜。</p><p class="ql-block"> 但物价狂涨也有一个好处,那年父亲出售两只大麻羊就可以对付学费和生活费了。 </p><p class="ql-block"> 大学里我成绩较好,在实践和学习中,有了一定的管理能力,从一个普通学生成长为班干部、年级纪检组长,旋即又入党,直到学校发出入党政审函到村上父亲才知晓,父亲很是欣慰。</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时我提出考研,父亲脸有难色。我当然理解他的难处,两个妹正在读书,哥哥虽有脚疾,但每月打零工的钱都交给父亲统筹用了,且还未结婚。父亲是4个孩子的爸爸,总不能只为我一个而不顾及其他吧。</p><p class="ql-block"> 但我还是偷偷地报考了厦门大学台湾研究所的研究生,只是想试试看。在北大读研究生的同学贺希荣(现中山大学教授)很够哥们义气,无偿给我寄了几套必考的教材,又指导我应考。</p><p class="ql-block"> 6个月内研读了有关台湾的历史典籍,通读了中国通史、世界通史,政治经济学等书籍。</p><p class="ql-block"> 考完后,成绩相差7分,那时我和导师已有通信联系,导师也鼓励我来年再次考研,思考再三,我还是放弃了考研。</p> <p class="ql-block"> (八) 奇梦再应验 至今忆庭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96年大学毕业等待分配工作时,父亲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去工商局工作了。他还问我工商局是干什么事的,我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在城里工作的伯伯回来通知我,再过两天去娄底市人民法院(现娄星区人民法院)工作。全家很高兴,都笑父亲的梦不准。</p><p class="ql-block"> 然而,第三天,全家正在收割稻谷时,我接到了正式通知书,被改派到娄底市工商局(即后来的娄星区工商局)上班。</p><p class="ql-block"> 后来得知,市工商局长要一个男的本科生写材料、当秘书,我的条件正好符合,硬生生的把已分到工商局的女生和我对换。父亲的梦很奇怪地又准了。</p><p class="ql-block"> 参加工作后,我兢兢业业,钻研业务,得到领导和同志们的认可,先后从娄星区工商局荣调娄底市工商局,又调省工商局办公室跟班学习,旋即又赴涟源市工商局任党组成员、副局长,才32岁,参加工作才7年多,是娄星区工商局150多人中提拔最快的一个。</p><p class="ql-block"> 父亲对我的进步和工作态度很满意,这期间多次跟我谈心谈话,大概内容如下:戒骄戒操,小心谨慎;向上尊敬,向下怜悯;同辈友助,与人为善;光明磊落,奋发图强。</p><p class="ql-block"> 2007年9月,省工商局来娄底任职的女局长听信谗言,免了我涟源市工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的职务,改派我到娄星区工商局任副主任科员,整天无所事事,同样遭遇的还有三个同志。</p><p class="ql-block"> 此时湖南省工商局拟调我去省局办公室工作,已来了调令,该局长又阻拦我,拒绝签字放行。当时我35岁,却挂起不用。</p><p class="ql-block"> 父亲心急如焚,去南岳烧香,求神拜佛,找灵庙许愿,念念有词。我总是默默无语,感觉非常对不起父亲的良苦用心。</p><p class="ql-block"> 父亲去世前一年,我已任娄底市工商局办公室主任。他说,今天的我已经比那时的他好多了,平平淡淡过日子即可,不必有什么当大官的想法。</p><p class="ql-block"> 我的婚姻,父亲只提了一条原则,就是找媳妇要选身强力壮的。他说,找媳妇不要有什么花花肠子,无论男女,身强力壮是本钱,且永远是第一条。又说,男人有毛,女人长膘,生男生女不用愁,至于有没有工作,他不作强制要求。</p><p class="ql-block"> 他看不起城里人,说农村人吃苦出身,知甘知苦的好,城里人是石板耐鸭蛋长大的,没有感情,还经不得混。</p><p class="ql-block"> 现在回过头来看父亲的这些观点,无疑带有朴素的阶层感情和浓烈的劳动生产、传宗接代的实用主义思想。</p><p class="ql-block">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我和一个女同学因学习互生情素,又受琼瑶小说影响,朦朦胧胧的春心萌动。</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年代,我是地里刨食的农民子弟,她却是吃国家粮的矿工千金,且主动示心,漂亮暖心。她没有下嫁之嫌,路人却视我有高攀之意。</p><p class="ql-block"> 可惜后来她变得很苗条了,我上大学之后父亲才见到她,那时她更为消瘦了。父亲坚决不同意,说不膘不壮,不符合他的原则。</p><p class="ql-block"> 这么美好的爱情,被他俗不可耐的原则否定,我自然要强项辩论。但刚一开口,父亲一个巴掌打到桌上,桌面刹时开裂,厉声呵责,声振山谷,山谷回音,回音仍如五雷轰顶,根本不容分辨。</p><p class="ql-block"> 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我顿时噤若寒蝉,瑟瑟发抖,赶紧低头保证分手。</p><p class="ql-block"> 那是初恋,两人凄切分离,无语凝噎,四目对望,唯有泪双流,竟通宵达旦。那个春节,我精神恍惚,一连昏睡了几天几晚。</p><p class="ql-block"> 现在回过头来想,家里只有兄弟俩,哥哥身体不好,能不能结婚还充满着极大的不确定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选择对像的好坏,自然牵动着父亲极其敏感的神经,又岂能让我任性而为,把选媳妇视同儿戏?</p><p class="ql-block"> 但我那时还只能浅浅地体会到,父亲持有的价值观、定下的原则,是不能有丝毫的撼动和商量的余地的。 </p><p class="ql-block"> 我结婚时,要花一大笔钱。父亲借给我19000元,为什么是19000元?而且是借?</p><p class="ql-block"> 我很清楚,这是父亲一贯的处事原则。他有四个子女,在经济上总是平衡处理且留有后手的。</p><p class="ql-block"> 因哥哥脚疾,没结婚,在父母的心里一直是个痛,又正在送两个妺妹读中专,留下钱来,他要盖房子,花钱的地方还很多。</p><p class="ql-block"> 母亲坚持要多借一点给我,父亲脸一沉,要母亲传话给我,对我资金上的支持已经完毕,从此要自立门户,自打江山。</p><p class="ql-block"> 我不得已向多位同事借齐了一大笔钱购房(当时娄底的房价约500元/平米),并扎脚勒手,亲自装修新房。</p><p class="ql-block"> 婚房准备好后,接着要办婚宴,是件最大的事了。为资金所迫,我与酒店老板协商,提出租用酒店场地,雇用他们的厨师,自己从农村采购食材,自办酒席。</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酒店老板大为惊讶,说他在娄底城区开店10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我这样奇葩的人、奇葩的想法。</span></p><p class="ql-block"> 父亲见我自己搭窝,自己做酒,自己讨堂客<span style="font-size:18px;">,作为名声在外的大木匠、煤矿矿长,儿子的婚事都冇拢场,像个局外人,脸</span>上自然挂不住,心里也十分尴尬,明里暗里向我示意,试图帮助我一把。</p><p class="ql-block"> 我生气地拒绝说,不要你管,你都要我自立门户、自打江山了,这点小事,还要你插手?</p><p class="ql-block"> 于是,结婚前后那段日子,父子两几乎不说话。我明显地觉察到,父亲很落暮、很尴尬、很无助。<span style="font-size:18px;">现在回想起来,我有多么不懂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后来,我做通酒店老板的工作,终于按照我的想法,办成了一堂用农村食材做出来的、特别实在的,来料加工的婚宴大席,节省了一大笔开支。 </p><p class="ql-block"> 结婚那天,我既当新郎,又当管家,忙前忙后,事无巨细,亲手操办,高度紧张。父亲从我新房里出来去接亲时,关门的碰撞声音太大,我心烦意燥,大声地批评了他。</p><p class="ql-block"> 父亲本来是个脾气很大的人,讲话从来没有轻言细语过,此时竟然没有哼一声。时至今日,我都感到非常自责,非常不应该。 </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是父亲的骄傲,家庭的寄托,但在结婚这么大的喜事上,形成这么个局面,父亲根本没想到。我想当时的父亲是何等的苦楚和心酸啊。</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几十年前,我的出生之日,是与母亲肉体分离之始之痛。那么几十年后,我的结婚之月,便是与父亲精神剥离之始之痛。</p><p class="ql-block"> 只是父子两都冇觉察到,这种剥离一开始即已结束。</p><p class="ql-block"> 父亲和他的徒弟说,南伢子已长大了,长成了他年轻时那天不怕地不怕,勇往向前,独立自主的模样,但又不完全是他的模样,包括后来的家庭经营,事业发展,莫不如此。</p><p class="ql-block">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宛如同一曲目之杂弹,而我,也许是父亲有意无意插在那杨柳岸上的一条新枝吧。</p><p class="ql-block"> 婚后,父母每周送大米、蔬菜和鸡蛋来,给我们无微不至的关心。尤其是我有了小孩后,母亲在城里带人,父亲则孤寂一人在乡下耕田种地,两地分居,吃尽了苦头。</p><p class="ql-block"> 2004年,娄底房地产刚刚起步,父亲、哥哥和妻姐合办了一家房产中介公司,赚到了第一桶金,支持我们去长沙买房,又在娄底城区买别墅,购置家什,父亲的精神状态和身体好多了。</p><p class="ql-block"> 2006年,哥哥还是未婚,在娄底大药房上班,老家的房子一直未翻新,父亲计划在老家建房。</p><p class="ql-block"> 我主张帮哥哥在娄底城里买房,后来我促成并搞好装修。哥哥在城里有了自己的房子,2008年全家都在哥哥家过了一个愉快的春节。</p><p class="ql-block"> 但父亲回老家建房的心思一直没有放下,又不着声色地存钱,筹备建房。他在乡下承包了两处鱼塘,长期养鱼,并建有守鱼的两个小木屋。他还经常做木工和木材生意赚钱、存钱。</p><p class="ql-block"> 2008年,小妹妹全款供父亲去香港游玩,我爱人支助他2000元,后来又支助他4000元去北京游玩。他只去了香港,没去北京。平时我们兄妹给他的钱都舍不得花,一点一点全部存下来。</p><p class="ql-block"> 2009年,父亲郑重地对我说,如他在世不建好老家的房子,我是不会再建了的,而且他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走下坡路了,他已存了一笔钱,趁他身体还好,要把这件大事办了。</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此时,我小孩已六岁,母亲可以回乡下了。我</span>们兄妹筹钱,帮助他在2010年满足他这个愿望。于是,父母重新团聚,又天光半夜,在乡里携手建新房。</p><p class="ql-block"> 我在城里上班,天天有写不完的材料,加不完的班。从拆旧居到建新居,到装修,我几乎没有搭把手,全靠父母支撑场面,现在想来十分愧疚。</p><p class="ql-block"> 之后父亲又担心哥哥没有小孩,待他百年之后没有人照顾哥哥,盼哥哥有个儿子,后来也如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