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记忆.忆父亲

清风

<p class="ql-block">   ——父亲辞世40周年祭</p><p class="ql-block"> 花木芳香,草长莺飞,又到了清明时节,每到清明时节,我都会如约回到老家石桥湾,带上祭品,来到马家岭山坡,在父亲的坟前放上父亲生前最喜爱的香烟,焚香烧纸,磕头祭拜。今年是父亲逝世四十周年,也是父亲诞辰87周年。伫立在父亲的坟前,情不自禁地撕开我尘封的记忆。慈容宛在梦中萦、犊情难报铭心境,父亲清瘦、慈祥的面容深深根植于我的记忆中,生前一幕幕场景清晰、真实地萦绕脑海。特写下此文,以纪念离开我们近四十年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父亲生于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农历二月二十二日。他在兄弟六人中排行老五。父亲年青时在本村观音堂小学担任过几年民办教师。据老一辈讲,父亲在观音堂小学教书时,观音堂小学老师基本上都是民办教师,转正机会非常渺茫。父亲从教师岗位上辞职之后又在安居千子公社(今郪江古镇)、向阳等地工商所、书店以及蚕茧站做过几年短暂的工作。六十年代初生产队伙食团(集体食堂)撤销后,生产队粮食开始实行按劳分配,生产队依据工分分配粮食,鉴于我们黄家人多劳力少,生产队分配的粮食严重缺吃的困境,为挣更多的工分,分配更多的粮食来解决家人吃饭问题,父亲按照祖父祖母的要求,回到石桥湾务农,成为家庭挣工分主要劳动力,回乡后,于1962年父亲与生活在同一生产队且同龄的母亲结婚成家,父亲随之也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 </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亲还利用自己的文化知识,在生产队保管室开设识字班,晚上组织生产队社员开展扫肓活动,生产队包括我母亲在内的很多从没上过学的社员,都是在生产队扫肓识字班中脱盲识字,认识了不少汉字,能看懂简单的标语、大字报,有的甚至能诵读毛主席语录。在那个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匮乏的年代,扫盲识字班犹如一束光,不仅照亮了生产队社员们求知的道路,也照亮了那一代人的梦想。生产队看到父亲为人忠厚老实,有责任心,加之有一些文化知识,将父亲推选为生产队记分员(也叫记工员)。记分员就是每天要依据每个人基本工分,干活种类,出工情况和完成的农活量进行逐一登记,而且要去土地劳动场地进行核实,那时我们生产队是由石桥湾与谭家场两个毗邻的生产队组成,人口多达200多人的大生产队,两生产队之间隔了一道坡,我们称为放牛坡。记得小时候父亲每天带着我核查登记完石桥湾出工社员工分后,又翻过放牛坡到谭家场去核实登记,两边来回奔波。刚开始我以为当生产队记分员是很轻松的活路,记得有次父亲问我长大了准备干啥子,我不加思索地说长大了也要当生产队记分员,当记分员就不用去生产队担粪,挖泥巴了,父亲当时就笑着责骂我:“二娃子你莫出息,当啥子记分员,你今后要攒劲读书,要像你三伯、四伯那样把书读出来,挣到钱每天都能把饭吃饱,而且想吃肉就去买肉,想穿新衣裳就去买新衣裳”。话语简朴,却蕴含着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在我记忆中应该是父亲第一次给我普及读书重要性原理。那时候我每天跟着父亲身后到生产队劳动场地到处跑,开始还觉得跟着父亲身后玩是很有兴趣的事,时间长了就感觉到很累也很无聊了,也不明白父亲每天登记工分为什么总是要将我带上,后来据母亲说,他们听算命先生说,我八岁之前“命中犯水”,容易犯与水相关的不测之事,尤其生活在同一个院子里本家远房哥黄仁贵两岁多的儿子不幸在水塘边落水淹死后,父亲更让我与他形影不离,甚至连上小学的时间都给推迟到8岁才让我上学。</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记分员必须事无巨细,而且很多时候还吃苦不讨好,白天登记完当天的工分后,父亲晚上回家还要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埋头复核与分类统计。仅管生产队记分员费心费力,比较辛苦,但自己挣的工分还不是生产队主要劳动力10分的工分,仅仅是生产队平均8分的工分。</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为挣更多的工分,父亲母亲除了完成生产队劳动外,生产队收工后还承担生产队守夜与喂猪的活路。守夜就是生产队地里种的粮食即将成熟时,为防止被偷,就安排社员看守,记得当时生产队为了防止山上的庄稼地里粮食被偷,就在老家石桥湾马家岭接近山顶一块草坪上用木棒支起一个简易的床,上面搭一张晒席来遮风挡雨,旁边有一座坟,踩着坟头就可以爬上床,晚上守夜人就可以在这简陋的高脚窝棚中休息,生产队规定守一天一夜就可以挣5分工分,生产队劳力强的家庭根本不愿意挣这个工分或者胆怯不敢去挣这个工分,父亲为挣更多的工分主动要求去守夜,晚上领着10岁左右的哥哥上山去守夜,虽然是两个人守夜,其实就是父亲一人在承担守夜的职责,晚上根本无法轮流休息,哥哥仅仅是父亲在山上一个人孤独陪父亲说说话而已,我年龄小,马家岭山垭口风大,父亲怕我身体“遭不住”,不带我跟随他一起去山上守夜,当时生产队还规定,谁守夜,粮食丢失就由谁负责,丢失多少粮食分粮时就扣多少,听父亲说晚上从山垭口吹过来的风,常常把地里包谷叶子吹得沙沙地响,夜间根本无法判定是风吹得包谷叶子响还是有人来偷包谷,父亲整夜都不敢合眼,每当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起身提着马灯去地里查看。守完夜后父亲白天还要照常去做生产队的活路,就让哥哥带着我在山上守着。母亲参加完生产队的劳动收工后还要去生产队保管室喂猪,那时我们生产队集体养了几头猪,每天喂猪可以额外挣2分的工分,记忆最深刻的是我与生产队年龄相仿的几个孩子经常到生产队保管室猪圈旁灶房里,围着煮猪食的锅边,在猪食里争着捞取一些可以食用的红苕吃,来填饥饿的肚子。</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父亲母亲特别辛苦,成天手里总有干不完的活,由于我们兄弟姊妹五人年龄最大的大姐与年龄最小的兄弟年龄相差不到10岁,当时全是未成年人,属于当时生产队不能参加生产劳动“没劳力”的人,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哥哥姐姐们只能帮父母做一些煮饭烧火、割猪草或者帮助父母照看一下我们这些弟弟妹妹等“手边活路”。家里七口人仅靠父母两人挣工分,人多劳力少,我们家顺理成章成为生产队出名的超支户,生活捉襟见肘,家里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油荤,粮食远远接不上,经常寅吃卯粮,每到清明前后,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青黄不接”时,家里就断了口粮,父亲就背着背兜到生产队借粮,那时生产队保管室仓库保管粮食条件极差,仓库的粮食基本上是上年留种剩余的粮食,不但虫蛀过,有时还夹杂着老鼠屎,尽管如此,忠厚老实的父亲也不挑剔,更不准我们抱怨,害怕别人听见,下次再借就比较困难了。父亲把借回来粮食进行筛选、清洗、晾晒后,作为维持一家人基本生活的保命口粮,来年生产队分粮时还必须先将上年借的粮食从中扣除。父亲的脾性温和、为人忠厚老实,从不与人争执,一生默默用自己的行动,为维持家庭的生计艰辛劳作与不懈的努力着。</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与八十年代初,在我记忆中父亲基本上没有给自己做过新衣服,每天身上都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中山装衣服。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购买布料要凭票购买,即便这样,如果全家每人缝制一套衣服也需要凑近两年的布票,家里只好每年轮流做衣服,每到临近过年时,父亲就会到街上扯(购)点布料,请村里的王裁缝给儿女们缝制衣服,却一直不给自己缝制衣服,每年他都以他个子大,缝制一套衣服的布料都可以给儿女缝制两套衣服为理由,认为“不划算”而不愿意缝制衣服,每次在成都工作的三伯捎回的旧衣服,父亲收到后都特别高兴,将其作为过年过节或上街赶场才穿,平时就穿已洗得泛白且打有补丁的衣服与打有补丁的布鞋或自己编织的草鞋,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不善言辞的父亲用自己的双肩与母亲一道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用朴素的行动默默为儿女们书写如山的父爱。记忆中,那时的贫困如同一层笼罩在我们头上阴霾,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使我们兄弟姊妹五人从小就承受生活的艰辛,过早地经历生活的风刀霜剑。也使我从小改变家境与命运的渴望就特别浓烈,同时,艰辛的岁月也把我们人生历程酿成倔强的底色,成为我们改变命运的动力。如今,我们兄弟姊妹五人生活条件比起四十年前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不会为缺吃少穿发愁,可父亲却没有等到这一天。</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日子虽然过得相当艰辛,家却显得融洽,记得每次家里吃饭,父亲舀饭时总是把大碗留给母亲,同样母亲舀饭时也把大碗留给父亲,几个儿女都知道父母干农活繁重、劳累,自觉懂事遵守这一条“规律”。但父亲与母亲基本上还是将大碗里多出的饭匀进儿女们的碗里,那时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如今却成了我记忆中温馨的画面。犹如一束束暖光,温暖了那个贫寒的岁月。有时为减轻肚子的饥饿感,我们总想方设法往锅里多加一两瓢水,让大家都吃个“饱”饭。在我记忆里父亲与母亲之间很少吵架,即使相互之间有争执,都是在父亲去世前几年跟父亲抽烟、戒烟的事息息相关。</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家境仅管十分贫寒,但父亲母亲对儿女的教育从来没有松懈过,父亲关注儿女们的学习,更注重培养儿女们的品德,教育我们兄弟姊妹五人为人要忠厚善良、诚实、明事理,人穷志不能穷,做事必须脚踏实地,不要去走歪门邪道。父亲深知面朝黄土背朝天“修地球”的苦处,靠“修地球”很难有出头之日,把改善家境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子女身上了,五个子女个个都可以上学读书,男孩女孩一视同仁,机会均等,凭自己的造化,能读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用父亲的话说“读得进就读,实在读不进才回来种地”,再难再苦也绝不主动让子女们辍学回家务农,只要想读书,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父亲用平凡的行为语言,诠释着“望子成龙”、“盼女成凤”的殷殷之情。记得那时我每次在家写作业,父亲一有空就在旁边看着,看见我字写得歪歪扭扭,就教育我说:“写字横要写平,竖要写直,就像做人一样,要伸伸展展、堂堂正正”,并教育我坐姿要端正,“一定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只有行为举止有规矩,才能规规矩矩堂堂正正做人”。</p> <p class="ql-block">有时看见煤油灯暗了,帮助用针挑一挑灯芯,煤油灯散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常常映照着父亲被生活折磨出饱经沧桑的脸庞,这灯光是人间最动人的光亮,也是载着少年的我在困顿中向上的微光,不断点亮我对未来的憧憬与梦想。父亲从不辅导儿女们的作业,只纠正儿女一些学习生活习惯,至于学习,父亲要求个人的事自己动脑筋去解决。父亲常常教育我们兄弟姊妹之间要团结,父亲常说你们兄弟姊妹五人,就犹如人的五指,长短天注定,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抓得住东西,教育我们兄弟姊妹要和睦相处,相互帮助,相互包容,仅管父亲去世四十年了,我们兄弟姊妹一直铭记父亲生前的谆谆教导,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维系兄弟姊妹间的浓浓的亲情与家的温度,努力践行父亲的遗愿。</p><p class="ql-block"> 父亲为人善良、宽厚、仁慈。记得小时我家在堰塘边自留地里种了芋头,经过父母的精心劳作,整块地芋头长势喜人,眼看就要成熟收获了,马上可以缓解一下缺吃的困境,正当一天早上父亲到自留地查看时,自留地变成一片空地,芋头杆零乱散落在地里,一夜之间全部被人偷挖走了。父亲差点气晕在土坎上,面对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自留地,父母付出半年的辛勤劳动瞬间化为乌有,父亲又气又恨。过了一段时间,生产队通知父亲去生产队保管室,说偷我家芋头的人逮住了,他是在偷割生产队小麦时逮住了交待出来的。去生产队保管室不久后,父亲回来了,母亲问父亲是谁偷挖的芋头,怎么解决的,父亲长长叹了口气,说出了偷挖我家芋头的人,只见父亲摇了摇头说都是穷苦之人,算了,偷挖我家芋头这家人也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全家也是饿得没有办法,被逼迫的,父亲甚至要求我们不要对外再提这件事,给人家留一条后路,仅管自己家也很贫穷,依然以宽容的心去善待包容另一个贫穷的家庭,是父亲与生俱来的淳朴善良。</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与母亲非常重孝道,敬长辈,秉承严格的孝道家规,仅管我们家庭生活特别困难,那时一年到头很少吃回肉,但每次吃肉或改善一下伙食都要将离我们家不远的外公请来一同吃饭,那时候只要有祖父或外公在家吃饭(那时祖母与外婆已去世),父母一定是将祖父或外公在桌子主位上安顿好了,才让我们兄弟姊妹们上桌,必须是祖父或外公先动筷子夹菜后我们才能动筷子,甚至在过年时每个菜父亲母亲都先请祖父或外公先夹菜后才让我们动筷子吃。记得那时过年,祖父在大年三十中午与初一早上都要到伯伯(父亲的大哥)、幺爹(父辈最小的兄弟)与我们几家轮流吃饭,每家人都要吃一点,象征着祖父与我们每家人都吃团圆饭与新年第一顿饭,父亲为了不让祖父来回走路折腾,我们家总是排在最后,饭菜做好了,父亲就去伯伯、幺爹家等候请祖父来我们家吃饭,母亲就领着我们在家等待着,很多时候伯伯、幺爹家如果开饭时间晚了,我们家做得早了,等待时桌上的菜还要重新回锅热一遍,而且祖父或外公在桌上吃饭时,父母要求我们不能大声说话,祖父或外公说话时只能听不能插嘴说话,更不能在菜碗里随意用筷子挑选,祖父或外公吃完饭下桌子出门时,父母带头让我们起身并将祖父或外公送出门后,我们再重新坐上桌吃饭。秉承着严格的孝道家规。记得祖母去世后几年,父亲基本上每年大年三十晚上都要用红苕雕刻成碗状,里面装上菜油,用棉花搓成灯芯放在里面,拿上火把,带上我到祖母坟前点上油灯,父亲告诉我,人去世后前几年大年三十晚上翻年时要回家来过年,在你婆坟前点上油灯就是要让你婆看到回家的路,好回家与我们一起过年。那时懵懂年幼的我对这些举动似懂非懂,上学以后认为这是封建迷信,成人后才意识到这是父亲用朴实的行动给我们子女传递慎终追远、淳朴的孝道家风。我们兄弟姊妹五人就在浓厚、严谨、传统的家风环境中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地长大成人。记得有次部队老领导来看我,对我说“仁全,你知道你在当兵时为什么那么多领导、战友都比较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工作有多么出色,而是你将贫困农家子弟刻苦、勤奋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从骨子里透着质朴的修养,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出生在有着良好家风家庭的人”。能得到部队领导与战友们的认可,得益于父亲母亲镌刻在我们脑海里淳朴的家风,心智的教化,德行的教育,是伴随着我成长用不穷尽的财富。</p><p class="ql-block"> 父亲喜欢抽烟,而且烟瘾很大,但很少去买过纸烟,也没有钱去买纸烟,抽的烟都是自己种的烟叶,晾晒干后用刨子推成烟丝后,用烟袋装好,竹质烟杆点上铜质烟头上的烟丝来抽,在记忆中那时家里到处都弥漫着浓浓的烟味。身负沉重的精神压力与繁重的农村体力劳动,抽烟对父亲来说,似乎是生活中重要的慰藉。后来由于身体体质较差,按照从事医务工作的祖父要求,为督促父亲把烟戒掉,母亲也开始不让父亲种植烟叶了,并向同一生产队的陈家种植烟叶的几位远房侄子打招呼,不要把烟叶送给父亲抽,希望父亲彻底把烟戒掉。我也曾经戒过烟,也知道戒烟的艰难,但我抽的烟是纸烟,父亲抽的是没有烘烤过的烟叶,劲大,烟瘾也会更大,况且父亲已经抽了近三十年,戒烟是非常艰难的,我亲眼见到父亲有时烟瘾来了,没有烟抽,将晾干的红苕叶拿纸卷好后用火点起来抽。后来母亲不忍心,也无计可施,只好对父亲抽烟放之任之。到最后不仅烟没戒掉,身体也彻底垮了,加之年青时积劳成疾,过早地透支了自己的身体健康。父亲身体每况愈下,沉重的精神压力,营养不良与繁重的农村体力劳动,父亲越来越消瘦,在生命最后几年常年饱受病痛的折磨。</p><p class="ql-block"> 土地包产到户后,家景有所好转,但人多地少,加之我们兄弟姊妹五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饭量也随之增加,缺吃的困境依旧没有大的改善,但日子渐渐地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父亲与母亲继续用勤劳的双手在田间地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耕耘,默默操劳着全家柴米油盐的琐碎之中,用微薄的收获维系全家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五年农历九月十二日,一个天气阴沉的深秋下午,父亲在家人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医治无效,撒手人寰,悄然辞世。我清楚记得,父亲去世前两天,一直在喊肚子痛,并伴有腹泄。父亲很坚强也很固执,一般小病都不轻易躺下休息,认为自己扛一扛就会好的。母亲要送父亲去医院,看着家里一贫如洗,哪有钱治病,父亲执意不肯去医院,到了第二天晚上,看着父亲实在痛得不行了,母亲请人用滑杆将父亲抬去医院,途中父亲曾几次自己从滑杆上下来不愿意去医院,还是哥哥、姐姐与母亲强行将父亲扶上滑杆。由于我当时年龄还小,第二天早上还要上学,母亲不让我跟着去医院。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到街上去上学,那时候我正在老家景福上读初二,记得那天我在学校整天都心神不定,忐忑不安。下午放学回家,看到路上零星撒落有“落气钱”(“落气钱”是我们当地在外去世的人遗体运回时,要边走边撒一些纸钱),我心里有一丝不祥的征兆,当看到沿着老家石桥湾的小路上也撒有“落气钱”,加之碰见同院子的本家远房哥黄仁友,他直接告诉我鹤伯死了(父亲名讳黄秀鹤,黄家晚一辈的都称呼他为“鹤伯”),我的心彻底崩溃,犹如天崩地裂,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边哭边跑向家里,几位堂嫂将我拉到一边,劝慰我不要哭了,她们刚把母亲哭泣劝慰下来,不要让我的哭声再次引起母亲的痛哭。我又跑到房后竹林边停放父亲遗体旁失声痛哭。父亲去世后,亲戚、众乡亲们帮忙从家中堆放柴禾的木楼上取下几块薄楼板,请木匠为父亲做了一口简易的棺材。母亲请幺孃(母亲最小的妹)到街上扯了几尺深蓝色棉布,为父亲做了一套“寿衣”,这是我一生见到父亲为数不多的一次穿新衣服,也是父亲最后一次穿新衣服。记得父亲去世后我们给他换衣服裤子时身体还在腹泄,从体内流出黄色便液,我们哭着将父亲身体擦拭干净后给父亲换上衣服裤子。当揭开蒙在父亲脸上纸钱时,父亲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合,眼角还有泪痕,看得出父亲在弥留之际对亲人多么凄切地不舍与对生的渴望,在伯伯的指导下我们轻轻将父亲的眼睛用手合拢闭合。到底什么病导致父亲去世,仅管老家向阳新医院诊断说是胃穿孔引起感染去世,我参加工作后,找部队医院、地方医院相关专业医生咨询过,并将生病后与去世后症状告诉给他们,他们告诉我,父亲十有八九是穿孔性阑尾炎引起腹腔感染去世,这个病必须及时手术,如果耽误了,别说是医疗条件极差的乡镇医院,就是在医疗条件好的三甲医院一样也有生命危险,父亲是耽误了抢救时间去世的。在那个落后的年代,艰苦的岁月,父亲就这样被病魔无情地夺去了生命,与其说父亲是因病去世,还不如说那时的贫穷夺走了父亲的生命。记得父亲出殡的那天早上,当长辈们让我们作子女的看父亲最后一眼后准备封棺时,我情绪一度失控,不相信父亲就这样永远离开我们,那种永无再见的绝望与彻心冰凉的悲伤让我扶棺痛哭不已,难受至极,亲人们来了一拨又一拨劝慰,最后是舅舅连拉带劝地将我拉回到灶屋里,并流着眼泪劝慰我:“二娃,将来就是天塌下来舅舅帮你们顶,不要耽误起灵时辰,将你爸顺利送上山”。几位长辈看我两天来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担心我晕倒在山路上,连劝带逼让我吃下几口米饭,协助我穿戴好孝衣。那时已是深秋,阴沉沉的天空飞着丝丝小雨,山风吹得手里举着的引路蟠哗哗作响。雨洒天地泪、天号放地哀,在凄凉萧瑟的秋风裹着细雨中,我们兄弟姊妹五人在亲人、众乡亲们的帮助下,流着泪将父亲送上老家马家岭山坡进行安葬。桑梓之地、往事如织,这一天却成了我一生中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生命记忆。</p><p class="ql-block"> 父亲去世让我们兄弟姊妹五人饱尝了丧父之痛,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痛失亲人的悲恸之中,心中依然难以接受父亲已经去世的事实,生产队有人告诉我,人死后魂魄并没有走远,要烧完期才离开,每期七天,有七期,共七七四十九天后父亲的魂魄才去阴间,每期日子上除了在坟前烧祭品外,晚上如果点上“火龙”还能看见去世的人,我居然相信了,也希望这是真的,每期时间点上,我一放学就往家里跑,到家后抱上谷草,在伯伯手把手地指导下,扎好“火龙”,当做好这些准备,夜幕已降临。与哥哥一道拿上祭品,扛上谷草扎的“火龙”上山去给父亲坟前烧期,点燃祭品与“火龙”后,静静地等待父亲的出现,直到祭品与“火龙”燃为灰烬,依然没有看见父亲出现,我只好失望地打着火把与哥哥一起下山回家。生产队又有人告诉我坟前烧期去的人多了,去世的人也不会出现,只有单独一个人去烧祭品与“火龙”才能看见父亲。后面几次晚上去给父亲烧期我都执意不让其他人跟着我去,我独自一人晚上去父亲坟前烧期,直到七个期烧完,我仍然也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出现,虽然没有看见父亲,但那时我坚信父亲会看见我的,怕我伤心不愿意现身来见我而已。我傍晚独自一人上山给父亲烧期的事让当时生产队里的大人们都很惊叹,都说我人小胆子大,其实父亲去世的悲痛已让我心里麻木,充满了悲伤,心中根本容不进恐惧、黑夜与传说中的鬼神而已。</p> <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坎坷,历尽磨难,偿尽人世间的苦难沧桑,辛苦劳碌,匆忙离开人世,没给我们留下什么遗言,也来不及留下任何嘱托,据母亲说父亲去世前几个小时还在医院念叨说我们家小漕土栽的莲花白菜该浇粪了,执意想要回家给菜地浇粪水,并对来医院看望他的陈善烈表哥(同一生产队母亲的远房侄子)交待,把他育的盘盘菜苗留一点给我们,父亲说他出院后就来栽种,过年就可以吃了。这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最后话语,说完不久后人就昏迷,医院束手无策也无能为力,即使转院到县城医院也要两三个小时,碎石土路上颠簸更会加重病情,唯一希望只有手术,但乡镇医院没有手术条件。后来有专业医生告诉我,即使当时医生做开刀手术,凭当时乡镇医院医疗条件,后续工作也处理不了,大概率也会死在手术中。眼睁睁看着父亲慢慢离开这个世界。每当想起那艰难、无助的岁月,不禁黯然神伤,心酸难叙。母亲给父亲做的布鞋,父亲去世时,还没有做好,鞋帮还没有完全上好,母亲一直很内疚父亲走时没有穿上自己亲手做好的布鞋,鞋底是比着父亲脚的大小做好了的。一直放到我参军入伍时,母亲说我与父亲的鞋尺码差不多,母亲缝上鞋帮,让我带走,并希望我穿着父亲的布鞋离开家乡,穿上皮鞋回来。仅管布鞋做得很简单粗糙,我一直把它当作父亲的遗物,藏在行李包里,陪伴我度过连队当兵,上军校,部队工作的各个时期,常常睹物思情,激励我在风霜满路的逐梦中前行。</p><p class="ql-block"> 星斗转移,日月穿梭,四十年弹指一挥间,那凄凉悲怆的场景历历在目,牢牢地镶嵌在我记忆深处。父亲的身影常常浮现在我的梦中,清瘦而又严慈有度面容总在我梦里萦绕,曾经无数次梦见父亲生前生活的点点滴滴,而梦中惊醒时,泪落襟寒,一切皆空。黄家家族清明会,家族的长辈、兄长、老嫂子们多次在父亲的坟前感叹,说父亲生前是勤劳、忠厚老实的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苦了一辈子却没有享到儿女的福,言语中无不透着遗憾与惋惜,长辈们还不忘叮嘱我,多给你爸烧点纸吧,你爸是同辈中最老实、善良的人,命也最苦的人,希望你爸在那边再也不那么苦了。确实如此,父亲辛苦一生,含辛茹苦即将把儿女们拉扯养大成人,本该安享晚年,却过早离开人世,苦尽却没有甘来,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依然时时折磨着我。悼悲常坠泪,恩诲重如山,父恩化作永世牵。父亲虽然离开我们近四十年了,但父亲留下踏实做事、清白做人的教诲以及良好的家风却时时在德昭后人,恩泽后人。如今在父亲的福荫下与母亲的带领下,我们作儿女的已成家立业,父亲已是儿孙满堂,我们会将父亲传递给我们的良好家风继续传承下去,会将我们家这段沉重、艰难、苦涩与温暖的往事讲述给后人,让后代永世追念、铭记先辈恩情,相信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纸短情长,笔拙意远,万般倾诉,难抵父亲舐犊之情。权且以自己浅薄的语言来追忆父亲的生命轨迹,告慰天国的父亲,以表对父亲无限的思念。愿父亲在那边世界不再病痛,不再贫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子:仁全</p><p class="ql-block"> 乙已年四月二日 绵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