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亭桥上思绪飞

冯古北

“烟花三月下扬州”，千百年来，李白的名句成了扬州最佳的广告词。每当桃红柳绿，踏春的四方游客总是将扬州城堵得水泄不通，闻名遐迩的瘦西湖肯定是必选，湖上的五亭桥更是不堪重负。2007年的五一节假期我们全家首次游瘦西湖，五亭桥上满是人头，直叫人望而生畏，沮丧止步。

五亭桥的美，不容置疑，因为中国的桥梁泰斗茅以升早下定论：“中国最古老的桥是赵州桥，最壮美的桥是卢沟桥，最秀美的、最富艺术代表性的桥，就是扬州的五亭桥”。

今年趁“绿柳才黄半未匀”的早春，错峰前往扬州，入住与瘦西湖一水之隔的迎宾馆。清晨六点前便候在瘦西湖南门外，与当地的健身老人们一起入园，以避开八点正式开园后蜂拥而来的旅游团。

天边的红晕刚刚掀开裹在瘦西湖上的纱衣，垂柳依依，轻撩湖面，像要唤醒沉睡的美人。

湖中的五亭桥难得这般安静，听不见热闹的嘈杂声，看不到簇拥的人头，如镜水面上的倒影竟也没有一丝縠皱。

沿着几十级平缓的台阶登上五亭桥，仿佛有一种登顶珠峰的虚荣，因为同样都是收获一个“最”字！此时的五亭桥，犹如自命清高的骄傲女神，坦然任由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

五亭桥确实有一种别致的美，或许就是茅老所称的最富艺术代表性，它颠覆了人们对传统桥梁的认知，兼具中国南北方建筑的审美特征。

厚实稳固的石砌桥台形如北方威武的城墙，

城墙上五个通过廊道相连的方亭轻盈精巧，飞檐翘角，通透敞亮，无不散发出江南园林的秀气。

难怪有人说，它不仅是亭与桥形态的组合，更是两种美感的有机交融，就像是北方的壮汉与南方的秀女混血生出的美丽天使。

因有五个亭子而被俗称五亭桥，其实它原来的名字叫莲花桥，从空中俯瞰，携手相连的五个亭子犹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因为莲花历来享有吉祥、纯洁、高雅等美誉，形如莲花且冠名莲花之桥寓意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然而有趣的是，恰如莲花出自污泥，形似莲花的五亭桥的诞生也颇受非议，孕其而生的远甚于黑浊的污泥。

1757年乾隆第二次巡游江南，为讨姐夫皇帝的欢心，两淮盐政高桓不惜用勒索盐商的重金赶建了五亭桥献媚。既要彰显皇家风采，故特借鉴了京城北海的五龙亭，但又不能是简单的照搬或模仿，而是赋予了江南亭台的灵巧与精致，真可谓别具一格煞费苦心！不过也毫不奇怪，古今中外的溜须拍马者，哪个不是为投所好而费劲心机的呢？何况是给至高的皇上献礼！

尽管大贪官的钻研精神和审美眼光确实可圈可点，但毕竟其初衷是图龙心大悦，而非造福民众，所以从桥梁的设计构造来看，五亭桥属于一座非典型桥梁。虽然它也兼具跨越水面方便渡河的传统桥梁功能，但它博人眼球的亮点却是与主体结构无关的附加造型和设施。

不难看出，五亭桥的核心是一座三孔石拱桥，在主孔与两个边孔之间的位置，又分别搭建出非必需的四个平台，

并刻意在每个平台的三个侧面留出半圆拱，假装成桥孔，误导人称十五孔桥。

桥上的亭子纯属装饰，主孔对应中间的两重飞檐，通过廊道连接四个平台上的单檐亭子。五个亭子如并蒂金莲，似展翅闲鹤，引发无数文人墨客的浪漫遐想。亭下大大小小的拱券，衔月照影，浮光跃金，平添了几许勾人心魄的诗情画意。

无独有偶，想起巴黎塞纳河上的亚历山大三世桥，同样是凭借与桥梁主体无关的装饰而被誉为最美。它作为俄法亲善的礼物，于1900年由尼古拉二世沙皇捐赠竣工，这种当时流行于俄罗斯的坦弧式钢拱桥，横跨塞纳河两岸，为古老的巴黎注入了时尚的工业化气息，但真正耀眼夺目的还是桥两端各有两座高17 米的石柱，顶上有分别象征科学、艺术、工业和商业的金色骏马雕塑，高耸的立柱作为亚历山大三世桥的象征，也成了塞纳河上的一大亮点。

真是无巧不成书，四根柱子和五个亭子分别成为桥梁吸睛的标志，中外相似的案例证明，献礼都是别出心裁，剑走偏峰往往能出奇制胜。所不同的是，亚历山大三世桥上车水马龙，仍是连接塞纳河两岸的大通道，而五亭桥几乎没有交通功能，只供游人观赏。

站在五亭桥上，身边的游客渐渐增多，有的不停拍照，有的凝神沉思，仿佛代表着两种不同的声音。欣赏奇葩者，大加推崇建筑艺术的神奇，给枯燥乏味的结构力学注入美的元素，平淡无奇的土木工程也可以被画龙点睛包装成绚丽的造型。

质疑者的观点也十分鲜明，桥梁的美应体现于主体结构本身，而不是依赖附加设施，太多的装饰不仅喧宾夺主，而且容易误导建造者，本末倒置地在花拳绣腿上大做文章。

如今有些地方大搞形象工程沽名钓誉，为了片面追求市容美观，把普通的梁桥硬是装修成斜拉桥、悬索桥或桁架桥等造型，这究竟是对桥梁的美化还是亵渎？推而广之，社会上形形色色的异化现象早就无所不在见怪不怪。类似大贪官高桓不是恪尽职守勤政为民，却整天想着溜须拍马，为讨主子欢心绞尽脑汁一掷千金；风流皇帝乾隆不是心系苍生鞠躬尽瘁，而是游山玩水到处赋诗题字。

然而，异化有时却会歪打正着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譬如，乾隆若像他爹一样待在紫禁城里大门不出勤勉致死，就不会留下那么多的墨宝和诗句，如果不是乾隆好大喜功、各地官员的献媚讨好，就不会有五亭桥这样的精妙建筑。正如豪华的宫殿总是诞生于奢靡的暴政下，眷顾子民休养生息的仁慈节俭帝王不会有什么可观的遗迹传世。曾经繁荣至极的扬州也正是兴盛于荒淫无度的隋朝。历史，就是这样褒贬难断不可思议！

上午九点后，明媚的阳光将五亭桥映照得熠熠发光，游客从四面八方向五亭桥汇集而来，

桥上人头攒动，桥下游船穿梭。五亭桥的美众口如一，若瘦西湖上少了五亭桥势必大为逊色，不到扬州的城徽五亭桥上打卡哪算来过扬州！

但人见人爱的五亭桥，其实有点类似模特儿在T 台上亮相的时装，好看却不适合普及。非同寻常的五亭桥，更像是一件艺术作品，桥梁固有的交通功能却十分薄弱，所以被称作园林桥或景观桥，既是对它的准确定性，也表明了它的局限性，很难在正常的交通设施中予以推广。

恰如近年来许多景区里建造了不少奇形怪状的桥梁，作为吸引游客的噱头，严格意义上说，它们已脱离了桥梁的本质属性。所以，这类景观桥、园林桥都不归交通设施部门管辖，而是隶属于文旅部门，因为本质上它们是取悦于游客，而非服务于交通。

由此看来，桥梁大神茅老把模特儿身着的时装拿到普通服装店里去比拼并宣布夺冠，恐怕有失偏颇。

当然，如果不是桥梁从业人员未必能看出其中的奥秘。只顾打卡拍照的游客，如果不去上网查询一下，也肯定不会了解五亭桥由大贪官兴建的身世，而贪官终因东窗事发被皇帝姐夫毅然处死。妥妥的一个反腐倡廉大义灭亲的好案例，搁在今天贪官依旧层出不穷的形势下，似乎也极具教育警示意义。

五亭桥上故事多，怎不叫人思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