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那时通讯尚不发达,广播电台作为连接城乡的关键纽带,乃是人们获取信息、丰富娱乐生活的重要途径。射阳县广播电台,作为地方媒体的重要构成,在当地具备广泛的影响力,并拥有坚实的听众基础。我有幸迈入射阳县广播电台编辑部的大门,开启了一段为期两个半月的实习之旅。这段经历不但提升了我的写作能力,更使我对新闻事业有了深刻的领会与感悟。时至今日,每当忆起那段时光,内心依旧满是感慨与怀念。<br> 班主任张子平老师在班会上宣布:我们需在 4 月中旬至 6 月底要寻找单位实习。若不参与实习,将不予颁发毕业证。当时,我对写作抱有浓厚兴趣,舅舅遂通过关系,为我取得了射阳县广播电台的实习接收证。当他将此消息告知于我时,我兴奋至极。周一清晨,我前往射阳县广播电台报到,这才知晓我班尚有吴仪芳、刘晓青、周彬三位同学也在此处实习。<br> 图为我们 四 位实习生在实习结束时在海城照相馆合影留念。<br><div><br></div><div> 当时,县广播电台位于现今的凤凰广场之下。大门左侧是一座二层灰色小楼,右侧是广播电视信号接收站,后面一排二层楼则是家属区。</div><br> 图为电视接收塔。<br><div><br></div><div> 电台编辑部位于大大门左侧的二楼,过道南侧为编辑部,北侧是播音员办公室。编辑部的状况比我预想的要简陋许多——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中,挤放着六张漆面脱落的木桌,墙角处堆积着一摞摞稿件、磁带与报纸,墙上悬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以及一张全县地图。方陈勇台长与编辑部主任路珂瑜的两张办公桌在西侧相对摆放。王心武与邹德萍两位编辑的两张办公桌在东侧相对放置,南窗户下是王曙东编辑与专门负责稿件登记与稿酬发放的陈大姐相对而坐,只是我如今已记不清陈大姐的名字了。我们 4 位实习生进入编辑部后,将实习接收证放置在方陈勇台长的办公桌上。方陈勇台长年约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蓝色中山装虽已洗得发白,却熨烫得笔挺,手中端着一个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br> “方台长好!”我们 4 位实习生赶忙鞠躬行礼,“你们 4 个是来这儿实习的。”方台长仔细地审视了我们一番,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够洞悉人心。“学文秘的?写过新闻稿吗?”“在学校写过几篇新闻通讯,但并未正式写过……”我们的回答声细若蚊蝇。<br> “嗯。”方台长未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从桌上拿起我们 4 人的实习接收证,扔到坐在他对面的编辑部主任路珂瑜面前,“路主任,你安排吧。”编辑部主任路珂瑜年龄也在50岁左右,戴着一幅金丝眼镜,他在县广播电台有两高:一是身高在编辑部里最高,有1.8米以上,二是文字水平是最高的,在各大报刊发表若干篇新闻稿件、长篇小说、散文等。他发现吴仪芳钢笔字较好,就经常让她给他誊写稿件。<br> 路珂瑜主任安排我们四位实习生,跟随王心武与王曙东两位编辑展开学习。王心武编辑毕业于苏州大学,本科专业为档案管理,并非新闻类专业。也正因如此,他常感慨,若专业对口,以他的能力,恐怕不会在这小小的县广播电台任职。不过,王编辑在台里可是资历颇深,工作经验丰富,而且是当时广播电台中学历最高的编辑。日常工作中,他对待工作严谨认真,对待我们这些新人,也是和蔼友善,令人倍感亲切。王曙东编辑则比我们年长五岁,在广播电台已经工作三年了。初来乍到,两位编辑安排我们四人先从阅读稿件入手,借此熟悉工作环境。<br> 就这样,我的实习生活拉开了帷幕。连续数日,我们 4 人皆在编辑部的角落里专心阅读全县通讯员的来稿,耳畔回荡着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打字机的咔嗒声以及编辑们讨论稿件的争论声。有一天下午,我与王心武编辑在农业局采访结束后回到办公室。“写一篇两百字的消息稿给我瞧瞧。”王心武编辑递给我一支钢笔和一张方格纸,“十分钟写好。”我的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握住笔。当我将那字迹歪斜的稿子呈上时,王编辑仅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标题不够准确,导语过于冗长,数据也不完整。”他用红笔在我的稿子上画满了圈,“新闻的五个‘W’都不晓得吗?Who(谁)、What(什么)、When(何时)、Where(何地)、Why(为什么),这可是最基本的要求!”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当晚,我在家中将那份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稿子重抄了十遍,直至牢记每一个修改细节。<br> 次日清晨,我提前半小时抵达办公室,为所有人的茶杯都沏上了茶。王编辑看到自己杯中的茉莉花,眉毛微微上扬,但并未言语。上午的编辑例会上,他让我坐在角落旁听。接连多日,两位编辑不辞辛劳地为我们 4 人进行讲解。我逐渐熟悉了电台的工作流程,从选题策划、采访写作到编辑制作,每一个环节都力求做到尽善尽美。其它同事们也乐意分享自己的经验与心得,使我在短期内得以迅速成长。<br></div><div><br></div><div> 记得在 6 月中旬的某一天,“耦耕乡的夏收报道谁去?”编辑部主任路珂瑜翻阅着采访安排表问道。编辑部骤然安静下来,无人应答。我深知其中缘由——耦耕乡距县城十余里,当时汽车稀缺,需自行骑自行车前往采访,着实是件苦差事。</div>“我带实习生去吧,也让他们锻炼实践一下。”王曙东编辑自告奋勇的话语让众人皆感惊讶,“让年轻人吃些苦头”。 “好吧,就交给你,注意安全!”路珂瑜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道。<br>此后,我真正见识到了何为“吃苦”。王曙东编辑那辆老式二八永久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台里唯一的录音设备,我们 4 人各自骑着一辆车跟在他后面。六月的骄阳炽热无比,没骑几里路,我的衬衫便已被汗水湿透。“记者的第一条准则”,王曙东编辑在颠簸的路上头也不回地说道:“设备比人重要。这录音机是台里最贵重的物件,若摔坏了,咱们可赔不起。”<br>骑到耦耕乡境内,只见麦田广袤无垠,田里的麦子金黄耀眼,沉甸甸的穗子将秸秆都压弯了。微风吹过,麦浪起伏,沙沙作响,仿若无数个金黄的浪头在相互推挤,今年又是个丰收年!王曙东编辑带领我们首先来到乡报道员董立新同志的办公室,而后我们 5 人在他的陪同下,又骑行 5 里多的泥路,抵达了耦耕乡先进村----其林村,对其林村书记、农技员以及几位老农进行了采访。我手忙脚乱地记录着笔记,汗水滴落在笔记本上,晕开了一片片墨迹。王曙东编辑却应付自如,一边提问,一边操作录音机,还能抽空给老农递烟。<br> “小刘同志,你来试试。”他猝不及防地将话筒塞至我手中,“询问一下张大爷今年的收成状况如何?”<br> 我磕磕绊绊地提出问题,引得周围村民不禁发笑,然而质朴的农民们依旧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中午,其林村书记热情按排我们6人在他家吃了顿农家饭。下午返程途中,暴雨骤降,我们赶忙脱下外套裹住录音设备,推着自行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跋涉。王曙东编辑笑了起来:“想当年,我师父带我初次下乡采访时,也遭遇了大雨,我们轮流背着设备走了足足十里地呢。”<br>那一刻,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淌而下,我首次感受到这位严苛的老师是如此的和蔼可亲。回到编辑部后,我们五人片刻不停,迅速将采访内容加工成新闻稿,直至深夜方才完成。第二天上午,王心武编辑又对我们的新闻稿进行了一番润色修改,随后予以发稿。当天中午,我蹲在编辑部的收音机前,听到自己的名字伴随着电波传遍全县:“本台记者王曙东、通讯员刘春潮、吴仪芳、刘晓青、周彬报道……”我激动得眼眶湿润,未曾留意到王曙东编辑正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两瓶橘子汽水。“别高兴得太早”。他将一瓶递给我,“以后有机会独自采访并撰写新闻稿。”我紧握着那瓶冰冷的汽水瓶,瞬间领悟到了这份工作的份量——那些看似平常的文字背后,是无数人实实在在的生活。而我肩负着将它们准确无误地传递给电波另一端每一位听众的责任。<br> 实习的第二个月,我终于获得了独立采访并撰写一则简讯的契机。那是县里举办的一场有关夏季防暑降温的工作会议,当我把写好的新闻报道交给王心武编辑时,由于欠缺实际经验,我所写的初稿显得内容空洞。他看过之后,耐心地对我进行指导,告知我要深入基层、贴近群众,运用生动的语言和真实的案例来撰写新闻。在他的协助下,我重新梳理了思路,反复聆听了三遍录音,对稿子修改了五遍,最终创作出了一篇既具深度又贴近生活的报道。<br> 当王心武编辑最终点头表示“可以登上晚间新闻”时,我兴奋得险些跳起来。在剩余的实习日子里,我跟着王曙东、王心武两位编辑学会了剪辑录音带、编写口播稿,甚至还尝试录制了一段配乐散文。那个夏天,电波成为了我最为亲密的伙伴,而编辑部里此起彼伏的“小刘,来听听这段”。“小刘,把这个稿子送到播音室”的呼喊声,则编织成了我职业生涯最初的交响乐。在实习期间,我有幸结识了不少专业报道员,在以后的工作中给了我不少帮助。参与了众多采访活动,从会议报道到突发事件,从人物专访到社会调查,每一次采访皆是一次难能可贵的锻炼机遇。<br> 实习期间,我还目睹了电台在重大事件报道中所展现的担当与作为。不管是自然灾害的应急报道,还是社会热点的深度剖析,电台始终坚守在新闻一线,凭借声音传递真相、用情感温暖人心。这些经历让我深切感受到从事新闻事业的崇高性。<br> 那时的稿酬正常是新闻稿1元一篇,通讯2-3元一篇,我记得实习结束共领到36元的稿酬。<br><div> </div> 图为当时电台发的稿酬 。<div> 距离实习结束仅剩三天时,路可瑜主任把我们四人召集到档案室。他从一个铁皮柜中拿出一叠泛黄的稿纸:“这是我三十多年前刚入行时撰写的稿子,比你们的好不到哪儿去。”他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但只要怀揣真心,文字总会有所进步,期望你们四人再接再厉,勤奋学习,力求取得更大的进步。”他的话语恰似温暖的阳光,为我照亮了前行的方向。<br></div> 最后一晚,路可瑜主任又代表编辑部在当时广播电台对面的唐二饭店为我们四人举办了一场简约的欢送宴。他代表方台长赠予我们四人每人一本崭新的《射阳广播电台采访本》,扉页上写着:“电波易逝,文字长存。”那晚的星空格外璀璨,我骑着自行车在县城的小巷中穿梭,内心充满了喜悦和激动。我深知,无论未来行至何处,我都会怀念在射阳广播电台度过的美好时光,怀念这里的人、事、景、情。在告别射阳县广播电台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中满是不舍与眷恋。这里不但是我职业生涯的起点,更是我青春记忆中一道绚丽的光彩。<br>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座灰色的小楼早已被现代化的凤凰广场所取代,磁带录音机也进入了博物馆。1992 年在射阳县广播电台的实习经历,是我人生中一笔珍贵的财富。每当夜深人静时,我依然会回想起 1992 年那个充斥着汗水、墨水与感动的夏天。在那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的年代,我们通过最为原始的方式,用声音将千家万户紧密相连。而他传授给我的,不单是新闻的技巧,更是一名媒体人应有的温度与担当。在这里不仅使我学会了新闻采编的专业技能,更让我明白了如何为人处世。这段经历仿若一盏明灯,为我照亮了前行的道路,也为我留存了青春最为美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