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倾斜在波折之上

陈敬胜

注:图片来源于美篇文友(谢谢文友)，与本文无关！ 一副好牌东风吹散乌石河边的白雾，村庄房屋便在垂柳林尖头间探出了背梁脊，父亲挑着工具箱走出家门。“咯吱咯吱……”山涧雀儿林间歌唱，垂柳摇曳绿嫩条梢逍遥在空中荡着秋千，父亲的扁担在背肩头吟出清脆的声响一路飞进田间油菜花海的上空。邹锦绣听在耳里就是小时躺在父亲怀里听父亲哼出的催眠曲那般熟悉亲切。“邹师傅又出门奔活出？”“是呀！活着就是忍受折磨，眼一睁新的折磨就开张罗。”“活着就是忍受折磨。”这是父亲一辈子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小时候邹锦绣每每听到父亲这样唠叨，最多把眉毛皱皱，表现得不太耐烦倒也不会太过激烈。父亲对小锦绣的态度很是不满。“小泥鳅，你还小，等你娶了媳妇有了家业就都懂了，泥鳅想在沟河翻起浪，怕是没那么用易。”初中后，再听父亲老是唠叨，邹锦绣一溜烟跑得远远捂着耳:“耳朵长茧啦长茧啦！忍什么受折什么磨？不过是向命屈服，干脆直说，渡过去就是重生，渡不过去就是活该。”父亲会拿把扫帚满屋追，一阵鸡飞狗跳，邹锦绣早就跑得没了踪影，只留风中荡着父亲威严不缺慈爱的吼。“幸亏你逃得快，不然打烂龟仔的嘴，看你硬怼啵？”“打雷大落雨小。”邹锦绣知道父亲永远不会追上自己，他才舍不得打他宝贝疙瘩。“爹婆只疼头生子，爷娘独怜断肠儿”邹锦绣自然知道这是自己手中天然一张好牌。出了学校走上社会，父亲利用木匠窜家走户百家师傅的人脉，帮邹锦绣求爹爹告奶奶在小城油泵厂谋了个招工指标。油泵厂当年红得一塌糊涂，油泵的员工就成了香饽饽，邹绵绣一不小心便搭上了顺风车。去小城上班的第一天，父亲说:“社会就是江湖，常在湖边走，没有不湿脚，江湖无平坦，总会碰碰磕磕，你要记住:活着就是忍受折磨，挺一挺回过头恶梦不过是一场经历。”凭吃过二十来年饭的阅历，邹锦绣早就对不再年青的父亲唠叨变了策略。“好钢用在刃上，好牌用在局里。”甜甜的嘴在父亲的身上把“哄”字用得游刃有余。看到父亲开心，又何乐而不为？“你这个龟儿，又在哄你老子，工作了不多赚钱就是不孝子孙。”邹锦绣回头向父亲做了一个鬼脸。“哄的本质是爱的迂回战术，核心不是忽悠，而是用让你能接受的方式传递关心。何尝不是一种宠溺的配合呢？”父亲笑了，笑得很开心，肩上的扁担吱吱声更清晰。望着父亲背影，邹锦绣心里暗暗想:把工作做好，赚得钱一定让您知道，生活不只有折磨还有享受。 骗婚上班的日子挺惬意，一天八小时两班倒，大把的闲置时间邹锦绣把小城跑得滚瓜烂熟，柳湖无意成了他消遣地，也成了他真真懂得了父亲“人活着就是忍受折磨”这句话的真谛。有一次晚上喝多了二两，躺在柳湖铁锈斑斑长凳上睡了，醒来时浸在柳湖里圆月没了，看着黑洞洞的湖心，岸边的垂柳倒影在水面上晃着模糊的身影，邹绵绣心里空捞捞地。“酒，害死人呐，也不知几点了，别耽搁了明天上班。”正懊恼时，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呼救声:“救命啊！流氓！”邹锦绣一转身发现有俩黑影纠缠一起，冲过去了。“住手！干什么？”一个人影从地上爬起，朝他走来一个冲天炮拳奔他脸面。“让你多管闲事！”邹锦绣二十来岁血气方刚，正是荷尔蒙旺盛的岁数，那容得别人狂妄。脸面一闪，腰下挫，顺手抓住来人的手，一招顺手牵羊，底下伸出一腿一绊，给来者一个狗吃屎。那人顾不得痛，爬起就跑。邹锦绣心想，要不是今晚酒高了，跑？哪里跑？就这样邹锦绣奇迹般的遇上了他的缘份红衣少女。红衣女确实长得好看，邹锦绣从来没有见到如此漂亮的女孩。红红嘴唇，单凤眼柳叶眉纤细腰红衣裙，笑也美愁还是美。邹锦绣喜欢看她，托着香腮看云的样子；也喜欢她生气时，鼓着嘴红唇翘起的俊俏模样。从此邹锦绣魂不附体对她百依百顺，舍不得惹她生气，就是牵她的手都是轻轻地拿着轻轻地放，那样子是拿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有个铁饭碗倒追的女孩一大堆，你可要对我好点，不然我这个到嘴的鸭子就会飞的。”在多次说这话后，俩人滚了床单。红衣女对邹锦绣说:“我肚子有了，你娶了我吧？”“才一次就有了？我有这么厉害？”红衣女就到厂里去闹，睡了人家黄花闺女本身就是惊世骇俗的事，何况搞大了肚子？弄不好是要丢了铁饭碗的，邹锦绣无可奈何况自己也喜欢她。在厂方的干涉下邹锦绣顺水推舟娶了红衣女。结婚头一个月，发现红衣女在茅房里偷偷用卫生纸，气得他破口大骂。还好没到三年红衣女终于生了个胖小子。邹锦绣也就认命了。好景不长，邹锦绣在油泵厂国企改革中成了下岗员工，一向在国企的保护伞下吃香喝辣的他成了弃儿，生活顿时拮据起来。贫贼夫妻百事哀。邹锦绣同红衣女由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嘴再到吵架甩盘子，最后发展到大打出手。“日子没法过了。”终于有一天，红衣女重复说着这句话，拎着包从油泵大门走出，消失在新华书店的转角处，从此没了踪影。邹锦绣常常偷偷一个人躲在不显眼的小吃店里，点一小碟花生米，望着空中飘浮的小雨心里满是痛。多雨季节让人极易多愁善感，邹锦绣想起那场失败的姻缘，就想起红衣女拎包走出油泵门口的样子，总会长长叹一声气，猛吸一口烟，再从口里吐出，烟雾拌在空中水雾里，早已分辨不清是烟雾是雨水？就像自己的爱，究竟是谁对？谁错？邹锦绣是真的恨，他常会因为梦见这场难堪的爱而从梦中惊醒。也难怪，邹锦绣一个人拖着油瓶，又当爹又当娘确实尝尽了苦头。月黑夜深的时候，邹绵绣想起父亲那句:“人活着就是忍受折磨。”似乎父亲的话一语切中要害，恨得邹锦绣牙痒痒:父亲话就是用来咒我的。这样一想不竟泪流满面。 生活所逼成了北漂下岗后，邹锦绣尝试了多种经营方式均无建树，生活倒是越发的艰难。只得把儿子留守让父亲照看，自己北上打算北漂。“你放心去闯，趁我还能动孩子我带。”父亲已是白发苍苍步伐蹒跚，为了儿子他可以再拼一把老命。哥嫂态度却极其强烈。“走？父亲赡养你拍拍屁股不管？还留一个油瓶让他拖，拖得动吗？”邹锦绣沉默着收拾行李，听见背后嫂子突然拔高嗓门：“爸！您可看清楚了，将来端屎端尿的还得是亲儿子！”父亲拍的关上房门，“要你管，你管了吗？你们孩子都上了大学，细娃有困难难道还帮不得？”“管你上山吃毛，下河喝水？现在动得了帮谁，动不了时谁就得帮你，这天经地义吧？”邹锦绣拿着行李的双手突然颤抖起来。他撞开父亲的房门，看到老父亲偷偷地用手试擦眼角上浑浊的泪水。扑通一声一双脚跪在地上，父亲拉起儿子泣不成声。“爸，不去了，你别难过。”大哥邹建军蹲在磨刀石前，把斧头磨得霍霍作响。“你哥得了木匠真传，远近几十里活不都是他的？时代虽说变了，之前还是吃过老木工活的红利的，不然凭啥穿好衣居豪宅？现在他也只在木工活基础上升级做了房屋装修，挣得只比原先更多，睁眼瞎说我没帮他？”“装什么孝子贤孙？”大哥把斧头剁进院门的一块木板上。“房产证在你手里攥着，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刀柄上暗红的铁锈，让邹锦绣想起十四岁那年，大哥用这把斧头剁掉了偷粮的老鼠尾巴。摊上了事哥嫂的反对，邹锦绣坐上北上的动车，临行时只得把儿子交给姐姐照看。毅然决然地离开家乡，来到了繁华而陌生的北京。他租住在北京胡同里一个狭小阴暗的阁楼里，房间里堆满了疏通工具和简单的生活用品。每天清晨，当城市还在沉睡中，他就已经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瓶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寻找着工作的机会。工作辛苦而劳累，他常常需要面对各种堵塞的管道和恶劣的工作环境。但他从不抱怨，因为每一单工作的收入，都是他为儿子积攒未来的希望。只有每次吃完方便面，把剩下的汤汁倒在水池里，汤汁上才印出邹锦绣扭曲疲劳的脸，这时候他才难得奢侈挥霍他的时间，望着房顶狭窄的天花板发上好一阵呆，心中也会涌起对生活的无奈和对未来的迷茫。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各个平台上寻找着疏通工作的订单。突然，一个来自高档公寓楼的订单引起了他的注意。虽然路途较远，但报酬相对丰厚，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单。按照约定的中午时间，邹锦绣来到了公寓楼。开门的是一位打扮精致时尚的女人，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玄关的彩绘玻璃前，真丝睡袍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她垂眼打量浑身汗味的邹锦绣，指甲上的山茶花贴片在智能锁面板投下妖冶暗影。“您就是邹师傅吧？”尾音扬起时，她特意露出海南人特有的酒窝，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同乡。女人热情地介绍着自己来自海南，是个北漂的女孩。并滔滔不绝地说起了海南的风俗，比如热闹非凡的“军坡节”，神奇的穿杖表演，还有充满欢乐的“三月三”男女对歌。小邹微笑着附和着，心里想着尽快开始工作。女人不慌不忙，和善可亲。“不急不急，今天双休日，有的是时间。”说着话，伸出纤纤的细手递上一块馍。“师傅还没有吃饭吧？先吃馍，人是钢饭是铁，吃了好干活。”邹锦绣拿着馍，一边仔细查看了需要移装的马桶，发现管道老化严重，位置也很特殊，这意味着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以及额外的材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对女人说：“大姐，这活儿难度比我预想的大得多，需要更多的功夫和材料，您看能不能加点钱？”女人原本微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尖锐地说道：“来之前不是说好价钱了吗？现在你又要加价，你这不是坐地起价吗？”邹锦绣连忙解释：“大姐，真不是我故意的。您看看这管道的情况，真的不好处理。”女人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的不耐烦：“我不管，就按原来的价钱，你必须给我弄好！”邹锦绣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工作。女人则在一旁不停地抱怨和催促。就在他专注于工作时，女人趁他不注意，偷偷地从工具袋里拿起一把工具刀，放在了门边。然后悄悄地向平台和110发了投诉信息。平台的受理商很快赶到了现场，按了门铃。门开，女人突然大声尖叫起来，声称邹锦绣用刀威胁她。还没等他解释，受理商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客户？我们平台的声誉都被你败坏了！从现在起，你别想再在我们平台接单了！”邹锦绣急忙辩解：“我没有，这是她诬陷我！”受理商根本不听。不久，警察也来到了。警察看了看女人，又瞪着他，语气严厉地说道：“你一个外地来的，敢在这撒野欺负咱北京的姑娘！赶紧按说好的价钱把活儿干好，否则有你好看！”小邹急得面红耳赤：“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有威胁她，这是冤枉啊！”然而，警察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和女人、受理商一起对小邹进行指责和谩骂。邹锦绣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愤怒，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在认真工作，却要遭受这样的诬陷和不公。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女人的邻居路过，听到了屋里的争吵声，好奇地走进来询问情况。邻居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退休工人，他看了看马桶的状况，又看了看门边上的工具刀，然后对女人说：“妹子，这师傅确实没坑你，这活儿确实不好干。还有你这诬陷人的事儿可不对。”女人听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和尴尬，但她仍然嘴硬地说道：“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该一开始就说要加价！”邻居耐心地劝道：“妹子，人家师傅也是凭手艺吃饭，遇到难活儿多要点钱也正常，你换位思考一下嘛。”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这时，一群人走了进来，原来是话剧团的。他们向邹锦绣道明了这一切都是故意设的局，目的是为了演活一场普通干活人遭诬陷时的真实反应。听完后，邹锦绣先是一愣，随后怒火中烧。他大声吼道：“你们怎么能这样？拿我的尊严和痛苦开玩笑！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话剧团的负责人试图解释：“师傅，我们这也是为了艺术创作，希望能展现出社会底层的真实困境。”邹锦绣根本听不进去，他感到自己被当成了一个玩物，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他无法接受这样的戏弄，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他心碎的地方。邹锦绣回到家中，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和愤怒，决定用法律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咨询了律师，律师说:“对于公权而言，法律没有允许的都是违法的；对于私权而言，法律没有禁止的都是合法的。话剧团虽说是个合法团体，在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情况下，进行污蔑恐吓设局套你都是违法的，而你保卫自己要求赔偿，法律并没有条文限制，这都是你的合法的权利。”准备好相关的证据，向当地人民法院提交了法律控诉。三周后的庭审现场，法院青铜门环撞击声惊飞雨燕那日，旁听席上沾着水泥灰的安全帽连成灰色海浪。对方律师展开鳄鱼皮文件夹时，飘出的雪松香混着民工们身上的汗酸味飘满了庭审的上空。邹锦绣穿着唯一没沾油污的灰衬衫面对着对方的律师，坚定地讲述着自己的遭遇和所受到的伤害。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疏通工人，为了生活努力工作。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被无端诬陷和侮辱。我要求得到公正的判决，还我一个清白！我要的不过是弯一次腰就能捡起的尊严。”他的声音虽然颤抖，但充满了坚定和决心。最终，法院判决邹锦绣胜诉，他获得价值不菲的精神赔偿。邹锦绣看见被告席上的话剧团导演，忽然和记忆里大哥的脸重叠在一起。胜诉后有记者追问邹锦绣“底层是否注定受苦？”他指向远处工地上正在焊接管道的工人："你看那飞溅的火星，每一粒都在试图点亮自己的宇宙。" 从法庭上回到租房时，邹锦绣微信邹氏家庭群里，大嫂发来一段视频:父亲正用指甲抠挖防盗窗。哥把镜头怼到老人溃烂的褥疮上：“看看你造的孽。”嫂子尖利的声音刺破雨夜："装什么北漂精英，当年爸把棺材本都塞给你...”视频下面发来一个抖音截图。哥嫂在抖音发布“不孝子弃养老人”短视频，获赞2.3万引发同城热搜。儿子给他也发了一段视频，老宅画面里，父亲正用头撞击反锁的防盗门。他哆嗦着拨通大哥电话，听见麻将牌哗啦作响的背景音。“又犯病了？”嫂子抢过电话，“要不你出钱送养老院？对了，抖音刷到你被告上法院了？”她的笑声像漏气的轮胎。“早说干这行丢人现眼...”邹锦绣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墙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宅钥匙，那是临出门来北京时父亲偷偷的塞到他包里的。邹锦绣连夜站票返乡。老宅门上黑色哀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邻居说哥嫂把父亲转去了私立养老院，父亲忍受不了用裤子系在床沿档上自尽了。他在窗台积雪下找到半板降压药，铝箔上的齿痕组成残缺的"忍"字——那是父亲发病初期，每天偷偷给他留的暗号。儿子告诉邹锦绣："爸爸，前天姑姑带我去养老院看爷爷，爷爷说我是他的小棉袄！”稚嫩的声音夹在远处传来殡仪的哀乐，他忽然明白，父亲说的“忍受”不是认命，是把苦楚嚼碎了喂给时间。跪在父亲的遗像前，他的泪再次流了下来，他轻轻地问“父亲，当阳光学会弯腰时，尘埃里会不会开出尊严的花？” 作者陈敬胜江西九江市瑞昌高丰人，从事乡镇一站式移动餐馆，电话17879856997九江市作协会员，在中国作家网发表数十篇小说散文，被美篇加精98篇小说，《浔阳江》、《瑞昌文艺》.《瀼风》纸刊上发表过《拐来的爱》、《误会》等作品，《天堂向左，地狱向右》曾被博客官方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