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球封神

刘力军

假如贝利、马拉多纳、梅西、小罗和内马尔能穿越回到一千年前，凭他们的天赋异禀，无需苦熬岁月，不用醉卧沙场，稍加练习几次，一战便可成名。

当然，那个千年之前毕其功于一役的赛场，必须是在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之间的尤卡坦半岛上，玛雅人统治时代的众多城邦之中。他们中无论谁出现在那些大小不一但配置相同的球场上，各种独到的把球粘在身上似的杂耍技术，扭腰摆胯，在众选手中闪转腾挪发出最终一击，弹射沉甸甸的小西瓜般橡胶球穿越高悬的石牌圆环中心，刹那间抵达了人生光耀顶峰，即刻由祭司忝列封神榜。

我在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休息区看了两场电视节目，那里循环播放玛雅人球赛模拟动画片，每队通常由2～7名球员组成。这种古老的体育活动具有深厚的宗教和文化意义，与祭祀仪式相关，象征宇宙的秩序和神灵的力量。

玛雅球赛与现今竞技体育的足篮排球项目有所不同，甚至与泰式藤球或咱们大宋朝的蹴鞠也不一样。球员不能用手或脚触球，只可以使用臀部、肘部或膝盖击球。当年的橡胶球偏硬，为了保护身体，球员会穿戴护具，如腰带、护膝和头盔。



图一，墨西哥地接导游在奇琴伊察现场展示的比赛图示。



图二，奇琴伊察球场西半场



图三，奇琴伊察球场东半场



图四，对照现场观众的身高显示出球门高度



比赛的胜利是以一方选手用躯干某个部位将球撞入对方的石牌环心为标志。石环位置安装在三人多高的石墙上，环心孔径略大于球径，目测进一球的难度颇大。



图五，墨西哥城国家人类学博物馆里收藏的各种型号球门



祭司（通常兼城邦领主）通常安坐在贵宾席上的俯瞰灰土飞扬的球场，当某位选手打入一球后，比赛即刻在欢呼声中宣告结束，接下来的隆重获奖仪式也许会让后世的我们瞠目结舌。



图六，球场西端的贵族观众席



彼时彼刻，发起最后一击的那位球手披红挂绿，众目睽睽之下迈着无比骄傲的步伐，逐级登上金字塔顶端的祭坛，在祭司眼花缭乱的仪式中被活生生砍去头颅，一腔热血如烟花绽放在圆形石桌上，祭司仔细打量血流飞溅痕迹，判断今年是否风调雨顺，庄稼收成几何或者疫情何时完结。



图七，球场东端的断头台



这位失去生命的球手就这样登上城邦子民无比艳羡的神殿，被尊为神，迅疾走完青春鲜丽的人生旅程，期待下一次更荣耀的转世，他的家族从此晋级贵族行列。

普天之下，唯有深植内心的信仰可使人视死如归。

即便如此，传说中并非每一位寻常百姓都有幸成为球手，那些最具竞技天赋的孔武有力者，那些相貌堂堂的英俊少年，有机会入的了祭司法眼，才能被纳入学习球技的选手行列，千挑万选之后，最终荣登赛场。

有趣的是，并不是所有输掉比赛或者故意输球的选手就能躲开那把如镜面铮亮、刃口锋利的黑曜石砍刀。比赛结束后砍胜败哪一方人头，游戏规则由祭司决定。

据专家考证，在尤卡坦半岛散落的诸多玛雅人城邦之间，但凡遇到土地纠纷或者其他之类的麻烦，且选择战争两败俱伤各方都无法忍受时，通常也会通过一场球赛来仲裁，胜者一方达成所愿，败者一方丧失诉求，并且还得搭上选手性命。

输了是死赢了也可能死，这个随意性选择的背后黑幕只有祭司掌握。

《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居然相隔万里的大洋彼岸尤卡坦半岛上，玛雅人也对此深信不疑，只是后者折腾得过于频繁，差不多每月（玛雅农历20天）举行一次祭祀，残酷的人祭盛行于大约公元500~800年之间，分三种方式：活人投水池、活人挖心和砍头，优异球员的封神待遇是最后一种。

如下照片是在奇琴伊察玛雅人的一处著名城邦遗址羽蛇神金字塔，号称世界新七大奇迹之一，塔顶上的祭坛用于活剥人心。这样的金字塔和球场在尤卡坦半岛上散落的近千处遗址中大同小异。



图八，奇琴伊察羽蛇神金字塔



图九，现场玛雅人后裔小商贩手里模拟的橡胶球，照地面拍下去，弹性十足蹦回手里。我接过来掂量一下，大约有三磅重。



人类文明历史发展中的善与恶大致相通。我十分怀疑有些玛雅祭司是武大郎开店，心胸狭隘容不下比自己更优秀的后来者，找神圣的借口趁机消灭潜在的竞争对手。一旦自我杀伐过于频繁，玛雅后备人才梯队应该越来越难以为继，领导者的身体素质或许一蟹不如一蟹。

据说从公元九百年左右开始，玛雅城邦逐步改人祭为物祭，用金银珠宝代替。大航海时代来临后，西班牙殖民者在此攻城略地易如反掌，天灾人祸双轮驱使，无情丛林法则面前，玛雅文明血脉的中断成为宿命。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看来孟子他老人家的金句放之五大洋皆准。

幸亏玛雅文明在七八百年前消亡了，没能一直统治新大陆，不然现如今跑来北美淘金养老的梅西苏亚雷斯这样的足球大神们，估计在祭司的手心里都活不过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