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花事

小镇旅行家

岭南春来，总是温润暖和的。木棉花尚未褪尽橙红，杜鹃便已在青砖墙根下攒起团团胭脂。晨雾漫过瓦当时，那些半开的花苞在风里轻颤，恰似闺中少女将启未启的胭脂盒，只待日头再暖些，便要泼洒出满墙的锦绣。

墙角的竹扫帚日日拂过青苔，总在花丛前放轻了力道。浇水的花洒特意朝外偏三分，生怕激流冲散叠瓣的绮梦。有穿轻衫的过客驻足良久，欲折一枝又缩回手，只将鼻尖虚虚贴着花瓣轻嗅，倒像是唐突了佳人般匆匆离去，襟袖间却已沾着暗香。

三月的骤雨来得急。檐下忽有人擎着油纸伞奔出，伞面斜斜护住那丛开得最盛的妃色杜鹃。雨珠顺着竹骨成串滚落，打湿了半幅青衫也浑然不觉。待到云破日出，湿漉漉的花盏映着天光，倒比晴日里更添三分艳色，擎伞人反被这艳光逼得后退半步，踩碎了满地水镜里的胭脂影。

卖豆腐的汉子推车经过花墙，车轮总要往道旁多让半尺。竹匾里的白玉豆腐随着颠簸轻晃，与墙上浓烈的红正成对照。忽有蝴蝶扑簌簌落在车辕，汉子抬手欲挥又止，粗粝手掌悬在空中，倒像是给这春日精灵行了个别扭的拱手礼。

黄昏最是旖旎时分。斜晖透过重重叠瓣，将花影拓在粉墙上，竟似活了的工笔重彩。有急切的路人匆匆赶路，却在转角处蓦地驻足——原来一枝杜鹃探过墙头，花瓣险些扫过他微颤的睫毛。他推一推金丝眼镜，镜片上晃动着细碎的霞光与花光，脚步竟却比先前缓了三分。

夜深时窗棂漏出几粒灯火，映得花影婆娑。有人隔了窗户看花，灯的黄晕与花晕在风里交融，推窗却惊了两三宿鸟，鸟雀振翅时抖落的花粉如星子纷坠，鸟鸣的声音竟比白日里轻了七分，倒像是怕惊破什么幽微的心事。

花事渐浓时，整条巷子都浸在绯色烟霭中。孩童举着风车跑过，纸轮转出流霞般的晕彩；妇人晾晒的蓝布衫上，无端端落了片花瓣，竟比绣娘精心缝制的纹样更灵动。偶有黄犬在花荫下打盹，鼾声里都沾着甜津津的花气。

最妙是雨后初霁，千万朵湿红低垂，恰似美人出浴。青石板上水痕蜿蜒，倒映着团团花影，竟让人分不清是天上绛云落入人间，还是地上芳魂飞升九霄。穿长衫的老者负手而立，口中喃喃"草木有本心"，袖中手杖却悄悄拨开碎石，为那株被积水浸着根的花株疏通沟渠。

待到春阳将露水蒸作轻烟，满墙杜鹃忽然都明亮起来。花瓣上的脉络历历可见，像是造化执紫毫细细勾勒的金线。有书生挟书卷路过，本要吟"红杏枝头春意闹"，抬头见这般气象，竟噤了声，唯余书页在风里沙沙翻动，恰似替人续写未竟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