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时光如汉江春水静静流淌,转眼间竟已阔别母校五十三载。</p><p class="ql-block"> 许多往事都褪成了泛黄的底片,可当初中七〇级同窗群里的文字如星火般闪烁时,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晨雾里飘着油墨香的课本、课桌上用粉笔画的三八线、还有教室里永远萦绕着的粉笔尘埃……</p><p class="ql-block"> 都伴着1969年早春的寒意扑面而来。</p> <p class="ql-block"> 那是个连空气都浸着苦涩的年月。父亲猝然离世的阴云尚未消散,母亲又倒在了病榻上。当时政局较混乱,父母工作的单位任何政策都无法得到落实,例如父亲的安葬费,给家属的抚恤费以及给孩子的抚养费什么都没有,去单位找也没有人管。</p><p class="ql-block"> 当时我与母亲的生活陷入了极度的困境。所幸父亲生前有一位师弟是工会主席好心的让我参加父母单位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每天可以挣9角钱,就这干了半月有余。</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去单位会议室排练节目,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随即来到大门口,十三岁的我站在县建筑公司斑驳的告示栏前,看着"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解散通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为了重病的母亲,为了我们母女俩日常生活的开销,我只好去工地干活,在修复团结厅的工地上做小工,工地上青石板的棱角磨破了我的布鞋,抬杠在肩头压出暗红的血印…</p><p class="ql-block"> 每当暮色四合,收工后的我疲惫不堪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到了家门口我想着当前家里的境遇,好像有沉重的担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总要站在门外望着从自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发呆许久。</p><p class="ql-block"> 学校开学了,我看到许多同学熟悉的身影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那时是多么羡慕他们,多么的怀念那明媚的教室,多么想聆听老师的谆谆教导。</p><p class="ql-block"> 直到某日,春雨敲窗时。一个挺拔的身影踏着泥泞,叩响了我家的木门。</p> <p class="ql-block"> 刘恒吉老师是裹着三月的春雨来的。蓝布裤脚沾着泥点,却把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扣得一丝不苟。</p><p class="ql-block"> "娃娃还是要读书才有出路",他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当他说出“先去上学,学费我到学校去说明情况先缓交一下。”这时屋檐下的雨帘突然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我攥着母亲缝补的书包,把脸埋进还带着母爱味道的棉布里哭了许久。</p> <p class="ql-block"> 重返课堂的日子像绷紧的琴弦。</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个正午放学回家,我连饭也顾不得吃,放下书包就和徐家姐妹顶着毒日头在汉江边上等煤船。等了多时一艘从唐磨沟煤矿装满了煤炭的木船慢慢靠近江边,上船去必须先踏上一尺左右宽晃晃悠悠的木跳板,当我们把满满一背篼煤炭通过木跳板战战兢兢地拖到岸上时已双腿发软几乎难以站立,但还是要咬紧牙关坚持背起背篼负重前行。</p><p class="ql-block"> 105斤的煤块压得年仅十四五岁的我脊椎咯咯作响,煤屑渗入衣领的刺痛至今仍在记忆里隐隐作祟。把一背篼煤炭背回家后就瘫坐在自家门槛上。真想躺在哪里一动也不动就这样休息一下午。这时远处工地脚手架上的母亲正像只负重的蚂蚁,而刘老师那句"困难是暂时的”突然在耳畔炸响。我抓起搪瓷缸猛灌凉水,朝着学校狂奔时,风把眼泪吹成了透明的翅膀。</p><p class="ql-block"> 诱惑总在暗处蛰伏。邻家姐姐邀我去江对岸给解放军平房地基时,她掌心的老茧在阳光下闪着蜜色的光。"每天能挣一块六呢",这话语甜得像裹了糖霜的毒药。我捏着书包带的指尖发白,恍惚间又看见刘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春秋战国的疆域图,粉笔灰落在他毛边的袖口,却像落满了智慧的星屑。</p><p class="ql-block"> 老师教给我们的不只是知识。他总说"女子当如竹",这话伴着教室窗外沙沙的梧桐叶响,在我们心里扎了根。那年我把"公元前"写成"公元",他执红笔的手顿了顿:"丫头,这一字之差,可是要错过百家争鸣的盛景啊。"后来他赠我的《十万个为什么》扉页上,至今还留着工整的楷书批注,墨香里藏着治学的筋骨。</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老师那架老式针灸箱。当银针在他指间舞成流星时,教室后墙的"好好学习"标语总在暮色中泛着暖光。有次他给腹痛的同学扎足三里,阳光穿过那鬓角的银丝,在水泥地上织出一张温柔的网。四年后我在讲台上写下第一个板书时,忽然懂得了当年那抹光影里沉淀的师道传承。</p><p class="ql-block"> 在三十八年的教学生涯中我坚持像老师那样热爱每一位学生,坚持着"我班无差生"的理念,这是老师用生命之火点燃的灯盏。去年整理旧物时,上小学的孙孙捧着那本纸页泛黄的《十万个为什么》惊呼:"姥姥,这里夹着朵干枯的迎春花!"是啊,那是1969年早春,刘老师家访时院落里盛开的迎春花,我夾在书中做为书签珍藏了整个青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秋风一次又一次拂过汉江两岸,银杏叶在校园里铺就金色长阶。我在西安教书多年,退休也有十五年了,恩师已仙逝三年多,但我总会在教师节这天朝着家乡陕南安康的方向深深鞠躬——那里长眠着一位让石头开花的匠人,他用知识点亮了无数蒙尘的生命。老师,您看见了吗?当年那个克服生活中重重困难坚持求学的少女,在三十八年的教学生涯中把您赠与的火种,一程又一程地传递下去。</p><p class="ql-block"> 敬爱的刘老师,您的学生永远怀念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