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邻（三）

农夫

南邻—老林家的故事

　 1945年8月，日寇投降了。神州大地，普天同庆。学堂里的老学究一改往日的矜持，站在村内的大街上大声向人们传递着胜利的喜讯。可在国统区这落后的乡村并没激起多少涟漪。对大多数终年趴在地里刨食的农民来讲，少点皇粮摊派，少点苛捐杂税，逢年过节能够吃上一顿白面饺子，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民以食为天嘛！

然而几乎与此同时，老林成为新任保长的消息却在街头巷尾飞快的传播着，成为村民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当时国统区对乡村实行的是保甲制管理。每十户左右为一甲。甲长负责甲内的人口流动、治安，讲解法令法规，落实各种税收、摊派等。

保长通过甲长全面管理村庄。是村里的第一长官。甲长，相当于现在的村民小组长，保长，类似于今天的村长。

老林住在我家前面，是我的南邻。

林家家底厚实，深宅大院。前院三间挂耳的大北屋，配着宽大的月台，很是气派。后院东屋是长工们住的地方，西屋存放着粮食、农具、杂物等。最北边是一溜的牲口棚，棚里养着一群黄牛和一头黑驴。

老林有三男两女五个孩子。大儿子林海13岁时就去了天津埠在布行里学徒，这孩子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心算能力极强。从小喜欢玩算盘，7岁时就能把珠算“二佰钱”、“孤雁出群”等打的烂熟。学徒不到三年，在天津布行里已崭露头角。后来被布行老板相中，把小女儿许配给了他。经常吃住在他岳母家，成了没有入赘的上门女婿。

“白白的给人家养了个儿子！”他娘想起这事就牢骚满腹。

二儿子林洋从小习武，喜欢耍刀弄枪。干事很有主意，被县保安大队录用。混了个班长，这孩子性格好爽，仗义执言。喜欢热闹，每次回家都会站在大街上高谈一番。老林看不惯，每每在饭桌上都说几句：“真正有本事的人都很低调，不张狂。开水不响，响水不开。人有几把刷子，庄里乡亲都知道！” 尽管离家不远，平时也很少回家。

小儿子林江在县城一教会学校上学。礼拜天才能回家。即将小学毕业，高小生，这在当时算是文化人了。“天下爹娘疼幺儿！”老林和老伴多次谋划着他的未来。

大闺女林芬早已出嫁，婆家在岭西的坟场沟。十多里的山路，回趟娘家很不方便。

小闺女林芳已跟胡同口的孙家老二定了亲，亲家已放出话来，准备过了年就要人。现正在家学着做针线活。

他家禹王山下有六十多亩地。 平日里都靠长工章三打理。忙不过来，就雇短工。

章三是邻村的，十多年前就来到了林家。“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不要生分，坐下来咱们一块吃。” “呃，不！您是东家，我是觅汉，不能没了分寸。我，我不习惯坐着吃饭。”。老林看他执意，也就依他了。常常看到，章三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拿着干粮，站在牛槽旁，一边看着黄牛，一边大口吃着。眯着眼在慢慢反刍诅嚼的黄牛，偶尔也会抬头看他一眼。

章三平日里话不多，憨厚老实，勤奋能干。“放下杈把就拿起扫帚。”从不闲着。夏天在地里干活总是光着膀子，被太阳晒的黝黑泛亮的身体，散发着无尽的力气。

“六月连阴吃饱饭”。庄稼地要在连阴雨到来之前连锄三遍，才能保证不荒地。天刚微亮，章三已领着一帮短工站在了地头。锄地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锄头深浅要恰到好处，既要斩断草根，又要保墒锁水，还不能伤到庄稼。只见章三弓起上身，两腿一曲一蹬，双臂发力，锄把伸拉自如，左右捣步，蹭蹭地冲在最前面。短工们不敢怠慢，卖力的追撵着。“大山小山禹王山，看见棒槌地里乱动弹，不是马虎吃小孩，而是短工撵觅汉！”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东家送来了早饭。短工是靠力气挣饭吃的，锄地跟不上趟的，饭都不好意思吃，只能提锄头走人。林家送来的饭菜是丰盛的，葱花油饼、猪肉粉条、小米稀饭。敞开肚皮，管够！老林是善良之人，人心换人心。吃的好，工钱又高，给他家干活的，没一个耍奸偷懒的。

林家，有宅子有地，人丁兴旺，口碑又好，是村里有名的“好人家”。

老林是乡里县里看中的保长的最佳人选。但他一直推辞。保长这差事，一般人真干不了。既要八面玲珑，见风使舵。“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 又要自带气场，不怒自威，镇得住场子。最怕的是土匪流氓，他们毫无人性，经常“下条子”要吃要喝要钱财，稍不如意，翻脸不认人，上一任保长，就是因没能满足土匪的欲望，被拖到八仙岭上点了“天灯”。

“你爹架子不小啊！”二儿子林洋捎回县太爷的原话。老林明白，这回是脱不过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任了。

老林虽不情愿，但一上任，便迅速进入了角色。用他自己的话：“占了茅坑就得拉屎。”上任第二天便贴出了安民告示：

一、维修村周边的围墙。以防匪患。所需材料费由人均3亩地以上的户按比例分担。秋后开工，各家各户每天至少有一人参工。

二、村东西南北四大门夏天亥时、冬天戌时按时关闭，严禁非本村人随意进入。每门每夜留两人值守。

三、各甲将15至30岁的男性，列出姓名、出生日期，3天内上报。以备兵役之用。

四、各甲将每户的人头数目、房屋间数、牲口头数、土地亩数及土地的等级。10天内汇总上报。以后税收、摊派等按比例分摊。

老林性格稳重，办事公平公正。行事低调不张扬，出手大方不吝啬。章三老婆生了孩子，当爹的还不知道，老林已早早的派人送去了小米、白面。不管谁家，遇到大事急事，他都会主动帮助。每年三月，青黄不接，粮食不够吃，好多人家都得过他的接济。在他的带领下，村民们逐渐过上了相对平稳的日子。

1947年5月的一天深夜，老林和往常一样巡查，站在围墙上，隐隐约约听到东南方向传来炮声……。几天后，二儿林洋带回了国军74师在孟良崮被歼灭，师长张灵甫被击毙的消息。 张灵甫，北大才子，黄埔四期，中将军衔，蒋委员长的爱将，全副美式装备。竟被装备落后的解放军全歼。看来共产党里真有能人，国民党恐怕……，老林若有所思。

“爹，给您买了两瓶酒。”

“不年不节的，乱花钱！”

“爹……，” 儿子欲言又止。老林瞟了他一眼，“咋了？”

“我不想在保安队干了，太黑……。”

“哪你打算……？”

儿子向门外看了看，压低嗓子说道：“我想投奔……”， 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现在叫解放军。”

老林一愣，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大声说道：“把酒打开，倒满！”

爷俩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半年前，中共地下党老王就和林洋建立了联系。从家里回来后的当天晚上，借出城巡查之机，带着一个班的弟兄，在交通员的引领下，出县城一路向东，蹚过淄河，翻过淹子岭，找到了正在攻打临朐县城的华东野战军第二纵队。

战斗异常激烈。话都没来的及细说，林洋和他的十几个弟兄便被匆匆补充到五师十四团各连了。在夜色掩护下，临朐城西门南侧被解放军炸开了缺口，在副团长宋延年的带领下，包括林洋在内的200余人杀入城中。但突破口没有控制住，又被敌人封锁。后续部队没能跟进。突入城内的200多人，弹尽粮绝，全部壮烈牺牲。

林洋牺牲后，由于入伍短暂，人员伤亡又大，部队几乎没留下可查的资料。直到50年代末期，在地下党老王、交通员、以及林洋战友的努力下，才将革命烈士证书送到了老林手上。

那天林洋从家里走后，老林一夜未眠。他早 就听说现在的解放区，穷人分地分房斗地主。 目前看国民党怕是撑不久了。天要变，要早点准备……一个一般人想不到的决策在他脑海里形成。

第二天，老林找了中人，出具了地契。低价出售自己的土地。对外理由是在天津的儿子林海急需用钱。因价格便宜，没出半个月除俩块山地外其余全部都卖出了。

1948年3月淄川获得解放。5月小儿子林江加入了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

林江当兵后的第二天，老林让老伴炒了几个菜，把章三硬拉来坐下。两盅酒后，老林把他为什么要卖地，以及对时局变化的判断，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最后说，你家没地，住的房子也不行了。我把后院和那块较大的山地都送给你。明天我找中人来把房契、地契手续办了。记住：对外人说，是你买的！咱俩兄弟一场，你给我干了一辈子，这也算是应得的！

1950年5月，国家公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并通过了农村阶级成分的划分标准。林家只有一块不足4亩的山地和一个院落，被划为中农。这结果完全彰显了老林的卓识和智慧！

一别四十年！1986年春天的一天下午，林江婉拒了陪同人员，独自一人进了村。

“少小离家老大回 ，

乡音未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他慢慢走近老宅，轻轻推开院门。“啊，你是…？” “…二姐，我，林江！“…三弟！”姐弟俩相拥而泣。

“我天天都在盼着你回来。先喝点水，我去饭店订个房间。”

“别，我看见院子里种着菜，晚上你做个渣豆腐，烙几个菜煎饼就行。家里的饭，香！”

晚上，下班的二姐夫拐了个弯，把大姐捎来了。姐弟团聚有说不完的话，二姐夫几乎插不上嘴，只能不停的给他们添水续茶。

大姐：三弟，你走后一点音讯都没有，爹娘天天念叨。我离的远，他们的晚年多亏你二姐和二姐夫照顾。

咱大哥解放后担任天津某商业局的局长，文革被打成走资派，挂着牌子戴着高帽游街，受尽了侮辱，68年跳海而死，至今连尸首都没找到。

你二哥在临朐战役中牺牲。这个我知道。林江接着说，我的一个战友曾和二哥在一个团，他亲眼看见二哥奋不顾身的冲进城………

爹娘有三个儿子，没想到临终是我这个小闺女执幡摔瓦送他们上路的。二姐边哭边说。爹最后一再叮咛我要守住这老房子，怕你们回来找不到家……

说说你自己吧，二姐夫对着林江说。

我当兵加入了三野，随部队一路南下，过长江，战南京，打上海。50年朝鲜战争爆发，我又被调到隶属四野的39军，急赴朝鲜。在军长吴信泉指挥下，攻平壤，夺汉城。在一次执行穿插任务中，被炮弹炸伤后被俘。后被美国强制送去了台湾。因腿有残疾，生活艰难，后跟人学理发，同时又学了按摩推拿等技术，慢慢有了些名气。现在有一家集美容、理疗、康复、养生的大型公司。公司在台北、台中都有分号。我有一男一女俩个孩子，女儿负责打理分号的事。儿子大学毕业非要去美国读博，毕业后留在了那里，还娶了个美国媳妇，前年刚生了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孙子！哈哈…俩小美国鬼子。我战场上打死了无数个美国鬼子，想不到老了倒成了美国人的爷爷了。奶奶的！……一家人笑了。

当年我们第一批是秘密入朝的，不能通信。后来被迫去了台湾，一道海峡阻挡了40年，我天天都在思念爹娘，思念哥哥姐姐，思念家乡。爹娘晚年全靠两个姐姐伺候，我磕头谢恩，说着就要下跪，两个姐姐忙把他拉住。

姐弟彻夜长谈，一宿无眠。

第二天刚放亮，姐弟三人就早早来到了父母的坟前。“爹、娘我来晚了！”林江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老泪纵横，久久不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