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文龙的散文《仲春帖》

文龙

仲春帖

◎皮文龙

仲春的晨雾里浮动着暗香。老槐虬枝斜倚墙垣，焦褐树皮皲裂处迸出些许新芽，像青玉碗底沉着的茶沫。我执素瓷盏静立廊下，听瓦当滴水敲打石阶，清音起落间，忽觉天地如未启封的信笺——那抹鹅黄便是封印的火漆，蕴藏着一整个季节的偈语。

　　苔痕斑驳的阡陌印满前人屐齿，深浅沟壑里蛰伏着无数轮回的晨昏。鞋底触到某粒圆润的卵石，恍若踩中某位先农遗落的种子。风掠过灌浆的麦田，绿浪翻涌时带起腐殖土的气息，这味道里藏着佛经里说的"刹那生灭"：去岁枯茎正化作今春沃壤，而新抽的叶尖已镀上薄金似的阳光。

河床处传来魚儿欢跳的窃窃私语，河水顺流而下，碰触青石便绽成透明莲花。垂柳蘸水写狂草，枝条上茸茸的苞芽恰似未干的墨点。有鱼影倏忽掠过倒映的云絮，搅碎的天空又渐渐弥合如初——这般来去无痕，恰似禅师以竹杖点地：你看那涟漪，是空，非空？

　　戴竹笠的老者弯腰播种，布衣褶皱里抖落雾色。他并不在意倒影中飞过的白鹭，亦不细数泥中脚印深浅。播罢一垄便直腰望山，任斗笠边缘垂下的雨帘，将远黛染成氤氲的禅意。这般从容，倒像是《坛经》里说的"无住生心"：春种秋收本是天地呼吸，何须着相？

归途遇见断墙边的野梅，虬枝上残叶与花蕊相拥而眠。寒香渗入衣袖时，忽悟这仲春原是光阴的转经筒——冰融是往生，花开是来世，而当下这半寒半暖的晨昏，恰似菩萨低眉时的呼吸，在有无之间轻轻摇曳。于是将盏中冷茶倾入苔藓，看水痕慢慢消失，如同观想心中渐次明亮的春意。

附:一鸣文友的点评:

《仲春帖》是一篇极具诗意的散文，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仲春时节的景象，同时融入了禅宗哲学的思考，展现了自然与人文、时间与生命的深刻联系。赏析如下:

（一）、意象分析

文章通过丰富的意象构建仲春的独特氛围。例如：“老槐虬枝斜倚墙垣，焦褐树皮皲裂处迸出些许新芽”：以老槐树和新芽的对比，象征生命的顽强与新生，展现了仲春的生机 。

“天地如未启封的信笺——那抹鹅黄便是封印的火漆”：将仲春的鹅黄色比作信笺的火漆，暗示春天蕴含着无限可能和秘密 。

“苔痕斑驳的阡陌印满前人屐齿”：通过苔痕和屐齿的意象，将历史与自然交织，表达时间的轮回感 。

“垂柳蘸水写狂草，枝条上茸茸的苞芽恰似未干的墨点”：将垂柳比作书法家，苞芽如墨点，赋予自然以艺术的美感 。

这些意象不仅描绘了仲春的景致，还蕴含了深刻的生命哲思。

（二）、语言风格

文章语言典雅凝练，富有韵律感。例如：“清音起落间，忽觉天地如未启封的信笺”：语言简洁而富有画面感，营造出宁静悠远的意境 。

“风掠过灌浆的麦田，绿浪翻涌时带起腐殖土的气息”：通过动词“掠过”“翻涌”和名词“绿浪”“腐殖土”的搭配，展现了自然的动态美 。

“这般来去无痕，恰似禅师以竹杖点地”：融入禅宗语言风格，使文章富有哲理 。

（三）、情感表达

文章情感含蓄而深沉，表达了对仲春的热爱和对生命的思考。例如:“我执素瓷盏静立廊下，听瓦当滴水敲打石阶”：通过静立聆听的动作，表达了对自然的敬畏与沉思 。

“归途遇见断墙边的野梅，虬枝上残叶与花蕊相拥而眠”：以野梅的意象，表达了对生命坚韧的赞美 。

“看水痕慢慢消失，如同观想心中渐次明亮的春意”：通过水痕的消失，暗示内心的感悟与升华 。

（四）、结构分析

文章结构清晰，以时间为线索，从晨雾到归途，层层递进。例如：开篇：以晨雾和老槐树引入，点明仲春的主题 。

中间：通过阡陌、麦田、河床、垂柳等意象，展开对仲春景象的描绘 。

结尾：以野梅和冷茶收束，呼应开篇，表达对生命的感悟 。

这种结构使文章层次分明，意境完整。

（五）、哲学内涵

文章融入了禅宗哲学的思想，例如：“这般来去无痕，恰似禅师以竹杖点地”：体现了禅宗“空”与“无”的境界 。

“无住生心：春种秋收本是天地呼吸，何须着相”：引用《坛经》，表达了对自然规律的顺应与超脱 。

“早春原是光阴的转经筒——冰融是往生，花开是来世”：通过转经筒的比喻，表达了对生命轮回的思考 。

这些哲学思考使文章超越了单纯的写景，上升到对生命与时间的深刻洞察。

综上所述，《仲春帖》是一篇融合了自然描写、情感表达与哲学思考的散文。通过丰富的意象、典雅的语言、清晰的结构和深刻的哲理，展现了仲春的生机与美丽，同时表达了对生命与时间的深刻感悟。文章既有唐诗的清新自然，又有禅宗的空灵超脱，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