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常辉 I 三姐

梁常辉

这是一篇久久不愿敲击的文字。今天是你离去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至今我常在午夜失眠 ，

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生命的脆弱易逝，让人觉得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2025年1月14日，腊月十五，离春节还有14天，街上行人匆匆，三九天的寒风凛冽，我在室内和朋友喝茶聊天，

约下午5点不到，姐夫从上海给我打来电话 ，上来的第一句话：你姐发生车祸了。

慌乱中他也不能确定吉凶。只是说交警大队给他打了个电话，他第一时间感觉是遭遇电诈，沟通中从方言土语才确认是本地交警无疑，

我脑海中也迅速得出两种结果，一种是人已无恙，交警从伤者身上得知家属电话，一种是遭遇凶险。警察通过技术手段找到家属电话，

此时，我想大概是前一种情况。人在遇到紧急危险时，是心存侥幸的。

而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姐夫再次来电。不幸的是后一种情况。当我听到电话那头姐夫说，人已经没了。遭遇了大货车。当场走的。人已在殡仪馆，身边的亲人已去确认过了……

然后我也就当场愣在原地……

五根手指，不幸断俩。

我万分悲痛的发了一个朋友圈：“呜呜，已断俩指”。

是夜，我们几姊妹。赶快紧急磋商赴苏处理后事，决定由已故大姐的儿子先行第二天乘一早航班先飞，因为他拥有处理交通事故的经验，我们几姊妹隔天出发，

由于事发突然，也极其伤心。本不愿意通知过多亲属，但其中一个堂姐得知此事之后。在电话那头哭叫着再三央求我。一定要把她带上，想起她和三姐一块长大的手足之情难分，只得含泪答应下来，重新再订机票。

侄儿第二天午后赶到，在殡仪馆见到三姨，我在电话中分别嘱咐三姐的两个儿子及儿媳，要求，今晚务必带妈妈回家，殡仪馆又冷又黑。我知道三姐生前怕黑，

有一年回川，她住我家里，晚上睡觉竞要房间彻夜开灯，我当时笑话她这么大个人，还怕黑。

第三天一早。加上堂姐，我们一行四姊妹。心情沉重的赶往苏北。

透过经济舱的舷窗外看，天空棉朵般的洁云流动，一如我心中献祭的白花，机身下的苍茫大地。一如我心情一样深沉，偶有气流穿过。颠簸的机身反倒让我心静如湖。那种失去亲人的疼痛。让人暂时感觉不到恐惧。

来接机的是三姐的大儿子。南通机场并不大。就两个出口。很好找人，不像偌大的天府机场，占地万顷。

侄儿蓬乱的头发下尽显疲态，我一眼便在人群中瞥见。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出航站楼，便感觉苏北刺脸的寒风要高出盆地许多。枯萎的植物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好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虽然晨间霜满大地，但中午还是艳阳高照。风也渐渐停了。

上高速大约半个多小时车程，经过那个繁华小镇时，侄儿说，我妈就是在前面十字路口的超市边上。遭遇横祸的，我让他开慢一点，看清楚遇难地点，后来我们单独还来，

事故地点，一条著名国道穿城而过，因地接山东，外省和本地大货车往来络绎不绝。一派车水马龙。我姐骑电瓶车在前面行驶，和大油罐货车同向右转，不幸在司机的盲区，酿成惨烈车祸。

时近春节放假，两个月后，交警出具事故鉴定书：对方货车全责。一个幸福的家庭从此塌下半边天来。

从此，这个世上少了我的三姐。我们这一代多子女家庭成长起来的兄弟姊妹情感，是计划生育后单子率成长起来的新一代无法理解的。

如今这个亲情越来越淡了的时代，一部分90后断亲族，一部分00后不婚族，可以预见的10后们，今后将会与ai结伴，人类已不需要太多的情感……

不大一会儿，穿过一马平川的苏北大平原，穿过我姐家门前记忆中那座熟悉的小桥，远远便看见我姐灵前簇拥着白色的花篮和那张黑白遗照。她的二儿子，带着一双哭红的眼睛迎了出来，双膝跪地抱住我叫着大舅，

我扶他起来，走向堂屋中那具带着冷冻的冰棺。香蜡烟雾缭绕中，纸钱灰烬翻飞中，我再次看见另一张彩色的翻拍遗照，她眼神中带着哀怨。我仿佛可以跟她眼神交流一样，

我缓步向前。看见冰棺玻璃罩下她的遗颜。入殓时化了淡妆，一身暗红色的新式寿衣，渔夫帽遮住她平时额前有点轻微自带卷的刘海。还是一张大脸，好在面容俱好。久久的凝视着她。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心里对她说。我们来看你了，可惜你不再回应我们。

姐影渐遥，往昔欢颜忽成旧忆，

亲情未远，来生同根再续前缘。

我内心坚强的二姐和小弟，还有堂姐，早已泣不成声。在一众女亲友的抚棺哭怮中，我踱到灵前，点燃三炷香，拿起地上的黄纸钱。一张一张的点燃，升空的火苗中。钱灰恣意曼妙的缕缕飘散。犹如丝丝哀怨。

入夜，姐夫为了不怠慢娘家人。把我们安排在离家不远的宾馆，知道我们吃不惯南方的饭菜，晚饭也特意安排在一家正宗的川菜馆。

三姐嫁过去几十年间。早已由吃酸辣粉还加小米辣的女子川胃，同化为当地的清淡饮食，

我每年照例春节要给他寄去一点四川腊肉香肠，而今早已享受儿孙绕膝天伦之乐的三姐，微信昵称却是“吹着孤独的风”。

只有我最懂她远嫁的苦与痛，得与失。每次和我们几姊妹互通电话的时间，没有个把小时时长，根本搁不下电话。

她曾经在电话里对我说。只要一过年，她情绪会莫名的暴躁。和姐夫在春节是最容易吵架的，为此，姐夫常找我“告状”。我这个大弟也在中间多次调解，

我知道，那种东西，叫乡愁！

那天，姐夫流着泪对我说。你姐在电话中对他说，今年不吵架了。免得过年过节孩子们为难。哪知道一语成谶，从此今世，俩人再无拌嘴机会……

我对同行的堂姐说，对她女儿的婚姻也没什么要求。最低标准，就是今后不能远嫁。

五年前，一母同胞的大姐，也是同样因车祸离去，此事，当年在三姐心中留下了终生难以抚平的巨痛，

人说，思念成疾，

然而，思念也成去……

生于1967年的三姐，在人间活了57岁，母亲生她之前面已经有两个姐姐，旧时乡俗，生女儿就取乳名兰（男）儿，

果然，两年之后我来到人间，由于年龄相近，几无代沟，我俩从小属于那种相爱相杀的姐弟。

母亲也是在57岁那年离开了我们，父亲活了67岁，而活了44岁的祖父却历经晚清、民国、新政三个朝代，幺爸也是在54岁时意外身亡，最疼我的奶奶活到了80高龄才去，

现今健在的二爸、姑妈俩人都远超80高龄，基因和命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人生旅途中的迎来送往经历多了，今夜，敲下这些文字，记录下亲人的这些生前身后事，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些念想，我们都是尘世的过客，都是普通人。百年之后注定不会有人记起，哪一天离去了。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散在风中。

隔天中午的家宴中，姐夫，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一个孙女。还有我们四姊妹。席间聊一些家常，追忆起三姐的生平点滴。想起三姐前半生的坎坷，没啥酒量的我，在30多度的洋河大曲下，几十年来破天荒的烂醉如泥，在酒精的作用下，席间放纵的嚎啕大哭。

次日，见到了由川嫁过来，与三姐为邻的我小学同学。40多年未见，互相都还记得儿时的模样，能记起当年共同的老师与同学名字。女同学那种喜见娘家人的愉悦，我那种他乡遇故人的兴奋，在她屋前宽阔的天井中。在冬日慵懒的阳光下。在香烟瓜子茶水的长时间闲嗑后，同学无论如何要留我们四姊妹去饭店吃饭，我们一一婉拒，此番高谊。远胜珍馐美酒。

第五日，出殡的前一晚，所有亲朋齐聚，丧葬队伍中的锣鼓唢呐喧天，电子鞭炮声中，夹杂着香蜡纸钱燃烧飘散在空气中的硫磺味，

此地虽处江浙沪当天包邮到家的长三角发达地区，然而乡间民风淳朴，离人皆有厚葬习俗。据说死了十年二十年后，都还在给死者操办酒席，直至冥诞百年。不像我们这边，除了心里的怀念，三周年之后便不再有任何形式的酒席类祭奠。当地阴阳先生，地方白事习俗，和川人大不相同。我们也就只有入乡随俗。

旧历腊月二十，公历2025年1月19日，送别我三姐的日子到了。

浩浩荡荡的丧葬车队载着我姐的灵柩。奔向人生的最后一站 一一一 郊区火葬场。

沿途每经过人家马路前，亲属必停下车队，燃香烧纸祈福。

来到目的地。这个人生终点驿站内，排满了密密麻麻神情肃穆的各种人群，按照排队顺序。我姐前面还静静躺着大概5～6个等待羽化的离人。送葬的亲友们散在各个角落休息，我一步也不愿意离开和姐最后的相处时光，

中途我跟二姐和堂姐说。人生中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我看见一个哲人说过。如果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就到医院和火葬场去走一走，然后，你就会一切都放下了。

姐的两个儿子儿媳孙女全程陪伴。八岁的孙女琪琪，懂事的让人心疼。这些天在家里的时候。见她时不时站在奶奶的跟前，脸上不喜不悲，也不吵闹，静静的看着棺中安详熟睡一般的奶奶。看不出她有一丁点儿的恐惧，

她问妈妈，奶奶为什么睡在那里一直不起来，妈妈告诉她。奶奶累了，到天上去了，晚上有星星的时候就能看见奶奶。

站在遗体担架平板车前，我伸手慢慢的从脚捏到三姐的手臂，出了冰棺的身体，手脚依旧冰凉且坚硬，一如她决绝弃我们而去直奔陌路的坚定，从此不再回头。

漫长等待火化时间里，我在大厅里选了一口最大最贵的火化棺材，了解到炉子也是分几个等级的。费用600多元的普通炉不能举行告别仪式，直接送进炉中，然后由工作人员给你带骨灰出来，

我理所当然的选了VIP贵宾千秋厅，除了有工作人员主持隆重的告别仪式以外，亲属可以亲自目送入炉。出来的时候，还可以自己亲手去拾捡骨殖入盒。

千秋厅内，送行的亲属们站成几排，我姐在大厅中间的高台上静静的躺着。主持人标准的普通话煽情且抑扬顿挫，

到了献花环节，工作人员推出一车香水百合。兜售价35元一束，工作人员怕亲属嫌贵不买，明确说了，鲜花会随人一起进入火化炉。不存在买了以后，鲜花不烧这种事，绝不会私留。

我本意是想给姐献最后一束鲜花，掏出手机扫码支付了，在这个最后时刻，我感觉为姐做什么样的奢侈消费，都不为过，不意带动后边亲友最后一人一束。满车百合被抢购一空。

我恭恭敬敬的走到三姐的跟前。鞠躬三次，把手中的鲜花放在她胸前。一任清泪长流。已经再无哭声。涕泗交流的说，亲爱的姐姐。来世相见。

大厅内音箱的音乐播放的是一首《烛光里的妈妈》，分别的最后时刻到了，压抑多日的情绪，在侄儿身上爆发出来。只见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在喊：“我从此就没有妈妈了，我从此就没有妈妈了，我从此就没有妈妈了”……

这声音从一个30多岁的七尺男儿口中声嘶力竭的发出。听得人撕心裂肺。久久回荡在我的记忆中。

约摸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在留着余温的炉台上。亲手一块一块的把她的谷殖装入一个红绸口袋。放在一个定制的汉白玉盒中。由披麻戴孝的侄儿双手捧着，儿媳美丹撑伞，听她口里说：妈妈，走，咱们回家。此时的孙女琪琪，可能也是受情绪感染，哭成了一个小泪人儿。

一路的电子鞭炮声中，沿途的引路纸钱抛洒中，我们来到公墓处，姐夫提前几天安排人在墓中贴上了瓷砖，他说姐姐一生爱干净。

嫁过来几十年。从来也没有和左邻右舍说过半句红脸的话，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如今都已有作为。视儿媳如己出。媳妇美丹说，和婆婆处成了闺蜜朋友。在街上接女儿放学上学的路上。到处都留下了她和婆婆之间的故事和回忆。

如今， 深黑色大理石墓碑之下，南方清冷的旷野之中，长眠着我的姐姐。不知此生。不知何时，还有机会再来墓前再献一束百合？我想，她的儿孙一定不会忘记她。

盘桓多日，春节临近，杂事繁多，我着急赶回四川，要参加另外一个侄儿的婚礼，人生海海，山山川川，不过离离别别。我握住姐夫的手，叮嘱他保重身体。互相约定。等大家退休的时候，大家相互之间走动走动。

因为着急回家，我一个人定了先于他们三姊妹的单张机票。20号一大早。侄儿送我去机场后，因为临近春节航班延误临时改签，飞机只得经停长沙，然后再转机天府机场。最后时刻，好在抢票成功。

头一天的航班延误信息和平台电话。我都当电诈拒接。平时害人的骚扰电话呀。让这次的航班发来信息。成了一个“狼来了”的故事。

回来了，下飞机赶紧去邻居家，接上毛孩子娇娇，晚上十点钟回到家中，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带上托人提前订好的一束花，驱车200多公里赶回老家，第一件事我便是赶到父母墓地，故乡风俗，新年扫墓祭拜，坟头修缮加土这些事。必须要在大寒节气之后才可以。而一旦立春，便不能在坟前动土。

今天，刚好是大寒时节。我在墓地见到家族几位长辈和晚辈。大家不约而同的来到这里。汽车停在离祖坟10米远的公路上，我从车里拿出鲜花、烟酒等祭祀物品。跪在地上，告诉父母。三姐找你们二老来了……

借着族人带来的工具。我往坟上添土垒石。刨水沟，清理杂草，心中无限悲凉，此地，距祖屋不过百米，而我不再回去，只有祖茔之地。才是我们这些离开故土之人，魂牵梦绕的地方。有如千里之外的三姐，虽尽享天伦，但却一辈子都在想念生养她的至亲和故地。

我就在坟地告别家族中的几个长辈，起身走向汽车，抽完祭拜时点着的一根香烟，回望一眼之后，按了三声汽车喇叭。疾驰而去。

/2025.3.13日于成都